第九章 首镜封神与极限杀青
老耿把两台单反固定在三脚架上，拧紧旋钮。
红砖平房前的水槽淌着细流。
两排龙门架挂满衬衫与工装。
苏棠扎着马尾，脖子上挂着秒表与场记板，手里捧着统筹表。
“机位校准完毕！”
苏棠喊了一声，朝东厢房招手。
房门推开。
程鹿踩着布鞋走出来。
她穿着碎花棉布裙，腰上勒着黑皮带，长发挽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
老耿抬头瞄向取景框，指尖在跟焦环上猛然顿住。
“神了。
衣服一换，脸上的街溜子戾气全压下去了。”
程鹿快步走到周砚跟前。
“砚哥，我脚步老发飘，心里没底。”
周砚低头翻看分镜本，手里捏着铅笔。
“第一场戏，大姑姐上门抢婚房，逼你签退婚书，司念强势反击。”
周砚合上分镜夹，抬眼盯住程鹿。
“打板之后，你就是司念。一个敢带着病弱小叔子在八零年代撕开活路的恶女后妈。”
周砚朝老耿打了个手势。
“一号机仰拍特写，二号机抓全景对峙。开机。”
苏棠合拢场记板。
“《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第一集第一场，一镜一次，Action！”
三个群演踹开木门，指着程鹿破口大骂。
这都是周砚在附近找的专业人士，号称专业骂街五十年，骂遍全街无敌手。
周砚只需要大概跟她们说下剧情，台词都不用给她们，她们就能自己发挥了。
面对三个群演大妈，程鹿抢步上前，台词背得熟，但脚步发虚，眼神习惯性往镜头下沿躲避。
“停。”
周砚喊断。
程鹿立刻抿紧嘴唇低下头。
周砚跨步走到程鹿面前半尺处，注视她。
“视线在飘什么？”
“我……我总怕挡着镜头。”
“镜头是追着你跑的，你不用去迎合镜头。”
周砚伸手扣紧程鹿肩头，下压发力。
程鹿被迫仰起下巴，迎上周砚冰冷的眼眸。
“昨天在门卫室门口，你抓着砖头想给人开瓢的狠劲跑哪去了？”
周砚声音不高，压迫感扑面而来。
“拿出你昨天准备换命的凶相来。
谁动你的地盘，你就打断谁的骨头。”
程鹿睫毛颤抖，呼吸短促。
周砚撤回手掌，退回监视器旁。
“重来。”
苏棠再次合板。
“一镜二次，Action！”
群演再次扑上来，把退婚书甩在程鹿脸上，伸手推她的肩膀。
程鹿没有后退。
在手掌即将挨到锁骨的瞬间，程鹿瞳孔收缩，浑身紧绷。
啪！
一声极脆的耳光爆裂在屋檐下！
领头的大妈被打得连退两步，捂着脸颊愣在原地。
程鹿反手揪住对方棉袄衣领，猛然下扯，把大妈扯到自己鼻尖前。
程鹿嘴角勾起冰冷的讥笑，声音像刀子刮过水泥地：
“拿张擦屁股纸就想抢我的房？
我司念今天把话撂在这，谁敢跨过这道门槛半步，老娘扒了她的皮点天灯！”
眼神凶煞明艳，带着野草般的血性。
院子里鸦雀无声。
苏棠屏住呼吸，手指按在秒表上忘了按停。
老耿盯着监视器，激动得汗毛倒竖，指节发白。
“过！”
周砚吐出一个字。
程鹿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大妈群演揉着腮帮子龇牙咧嘴，程鹿连忙鞠躬道歉，周砚也适时给了老耿一个眼神。
老耿立刻上前递上额外的红包。
程鹿趁这个时候转头望向周砚：
“砚哥，成了吗？”
“台词停顿再压半秒更好，不过，过得去了，我们赶时间。
下一场男主进门解围。”
周砚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中山装。
老耿愣了一下。
“小周，你真自己上？”
“预算有限，没钱雇男主角。
我来演男主。”
周砚扣好风纪扣，快步走到门外。
戏份转入男女主角首次交锋。
周砚推门而入的瞬间，浑身凌厉的气质迅速转为沉稳的保卫科干事。
剧情要求周越深上前护住受欺负的司念，单手将她揽入怀中，呵退闹事者。
打板声响。
群演再次涌上前拉扯，程鹿依戏后撤。
周砚迈步切入两人之间，长臂前探，环住程鹿纤细的腰肢，顺势向怀中带拢。
温热坚实的胸膛贴紧程鹿后背。
周砚身上带着淡淡的皂香，让程鹿的后背瞬间绷成直线，整张脸腾地烧起红晕。
剧本里的司念本该沉着应对，可程鹿的心脏却在这一刻剧烈狂跳。
周砚环在她腰间的手掌坚实平稳，目光锁死对面的群演，台词吐字极沉：
“我周越深的女人，谁动一下试试！”
老耿在机器后连连点头。
周砚神情冷峻自若，完全嵌在角色的节奏里。
这家伙当个经纪人真他妈可惜了，当年要是他自己出道，这时候保准比那娘们红得多！
就是……老耿看着取景器里程鹿低着头死咬下唇，羞得耳垂充血，两手紧抓着周砚胸前的布料，指尖轻微颤抖。
不由得微微摇头，到底是年轻。
“小棠你去给我拿……”
老耿转头打算让苏棠弄杯水来，结果转头一看，苏棠咬着铅笔头，那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周砚放在程鹿腰上的手掌，手里的统筹夹都被捏出折痕。
老耿：……
老耿再次摇头微微叹了口气，看回取景器，拿着对讲机喊道：
“卡！
保一条中景，程鹿耳根别红太快，控制控制你的生理反应。”
周砚闻言皱眉，唰地松开手臂，利落退后两步，径直走回监视器前倒带复盘。
而被松开的程鹿长舒一口气，两手捂住发烫的面颊，偷偷抬眼望着周砚挺拔的背影，心慌意乱地咽了口唾沫。
……
整整五天五夜。
周砚推行流水线抢拍。
白天集中扫清外景对峙戏与耳光反转戏，夜晚拉紧遮光布在屋内抢拍感情拉扯。
八十集容量，每集卡死在九十秒时长，集末必留悬念。
到了第五天傍晚，家属院被落日余晖笼罩。
二八自行车横在院中。
周砚单脚撑地跨坐车梁，程鹿侧坐在后座，两手轻轻拽着周砚的衬衫衣角，仰脸迎着晚风，笑容明艳从容。
“三、二、一，卡！
全剧杀青！”
老耿在取景器后喊完一声卡，不由得伸了个懒腰，捶着酸胀的老腰嘶哈喘息。
程鹿跳下车后座，快步跑到周砚面前，眼角泛出水光，似是，对最后一幕还有些不舍。
“砚哥，真拍完了？！”
“拍完了。”
周砚收起剧本夹。
“今晚粗剪，明天出母带。”
入夜，公寓里亮着白炽灯。
老耿与周砚并排坐在电脑前，显示器荧光映亮周砚冷硬的面部线条。
剪辑点卡得严丝合缝，巴掌音效与台词气口紧凑密集。
周砚拉开身旁用毛毯搭起的简易隔帘。
麦克风早已通电预热。
周砚朝沙发上剥橘子的苏棠招了招手。
“小糖，进来。”
苏棠踩着拖鞋钻进录音棚。
周砚把写满简谱的纸张夹在谱架上。
“这首歌叫《慢慢喜欢你》，是全剧唯一的片尾主题曲。”
周砚低头看着苏棠清澈的眼睛。
“这几天司念和周越深在戏里熬过的市井苦辣与平淡温存，全在这首歌里。
用你最干净的嗓音唱出来。”
苏棠看着谱子上的字句，手指捏着衣角。
这五天里，程鹿红着脸抓紧周砚衣襟的模样，以及周砚搂着程鹿腰肢时的沉稳眼神，在脑海里反复闪烁。
小姑娘胸口泛起一股微酸又柔软的滋味。
周砚戴好耳机，按下录音键，指尖在琴键上轻柔按下。
和弦缓缓流淌。
苏棠闭紧双眼，两手交叠护在心口前，凑近防喷网，清澈的嗓音轻声吐字：
“书成袋，马尾发卷得漂亮……”
“刚搭讪，还想说一些什么……”
没有炫技的颤音，只有纯净无瑕的初恋质感。
带着八十年代弄堂深处特有的青涩、克制与长情，字字直击人心。
隔帘外。
老耿指间夹着的香烟烧到滤嘴，整个人僵在原地，灰烬掉在裤腿上也浑然不觉。
程鹿坐在沙发扶手上，眼眶一酸，两滴泪水砸在膝盖布料上，她又入戏了。
副歌尾音落下的刹那，苏棠睁开眼，透过玻璃小窗，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坐在调音台前的周砚。
少女眼底的情愫干干净净，没有遮拦。
可惜，周砚没看见。
稳稳地按停录音键，声画咬合完成。
全剧八十集母带宣告封箱。
周砚摘下耳机，满眼都是对自己作品的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