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洛城,一路往苍云城去。路上没有停,叶天豪的轮椅由周心雨推着,一天下来,三个人走出去了三百多里。
第三天傍晚,苍云城到了。城墙上的砖已经发黑,城东一片宅子最扎眼——苍云城的两大世家,一家姓叶,一家姓秋。
“宇儿。”
轮椅停在叶府门口,叶天豪忽然出声。
“咦?”他盯着大门两侧的两个人,眉头一点一点的皱了起来,“我才出去几个月,门口的守卫怎么都换了?”
换守卫?
叶宇顺着看过去。两个家丁,一左一右,都是生面孔。他在九阳宗呆了两年,记不清自己离家时的守卫长什么样,可有一件事他记得——叶府的门房向来看人下菜碟,见着他们父子这样的,早就躬着腰迎上来了。
眼前这两个站得像两尊石狮子,连眼皮都没抬。
叶宇推着轮椅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左边那个家丁斜着眼睛看过来,“叶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
叶宇和叶天豪对视一眼。叶家的一家之主和大少爷回府,被人拦在门口,说他们是闲杂人等。
周心雨终于逮着了机会,垂下眼,慢悠悠的开口:“这就是你说的叶府?会不会是你走错了?”
“这位姑娘。”右边那个家丁接了话,“这里当然是叶府。苍云城的叶家和秋家是两大世家,别的小家族,谁敢挂叶府的匾?”
他说得一本正经,半点没听出周心雨话里的意思,周心雨瞥了他一眼,懒得再说。
叶宇看得想笑,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家父叶天豪。”
“我叫叶宇。”
两个家丁同时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扭头就往府里跑,剩下那个立刻堆起笑来:“原来是叶家的大长老和少爷回来了。二位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家主。”
大长老?
叶宇的手,在轮椅的扶手上停住了。他扭头看向父亲,叶天豪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的褪下去。
叶家的大长老,是叶擎苍。
叶家的家主,是他叶天豪。
“好一个叶擎苍。”叶天豪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我离开叶家才三个月,他就敢自己坐上去了?宇儿,我们进去。”
他撑着扶手想把自己撑起来,那两条废腿在地上蹭了两下,又滑了回去。
“家主有令——”那家丁一步横在两人面前,“大长老回府,立刻禀报,家主要亲自出来迎接。”
亲自迎接。
叶天豪的笑声一下就哑了。三个月,夺了家主之位,换了满府的守卫,现在他回来了,叶擎苍要亲自出来迎接——迎接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叶宇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看得清楚,父亲那双手死死的抠着扶手的木边,指节白得像纸。
没过多久,府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老者当先走了出来,一身锦袍,脸上一抹笑。那笑摆得很正,就是不到眼睛里。
“哈哈哈,大长老回府,本家主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叶擎苍微微拱手,做出一个迎客的姿势,身板却端得笔直。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叶家子弟和护卫。
叶宇一眼扫过去,那些护卫他一个都不认识,再看那些子弟,一个个站得笔挺,没有一个人叫“家主”。
叶宇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到这儿就没了。叶擎苍这三个月,把叶家从头到尾换了一遍——原来跟着父亲的护卫,一个不剩;原来中立的那两位长老,今天一个都没露面。
倒是有一道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叶擎苍身边站着一个少年,十八岁上下,一身锦衣,眼睛直勾勾的,落在他身后那道白影上。
那是叶浩。
叶宇看着这个人,胸口那块早就冷掉的地方,忽然烫了一下。
叶浩六岁那年,测出三道通天灵脉。两年之后,叶宇也六岁,测出来一道。就从那一年起,叶家上上下下叫了他十年的废物。
两年前,叶浩十六岁,五道灵脉,炼体境七重天。叶宇十四岁,还是那一道灵脉。
九阳宗的名额下来那一回,叶擎苍当着族老的面,要叶天豪把名额让给叶浩,说叶宇去了也是浪费。叶浩当场跳出来,要和叶宇比武。
叶宇答应了。那是他被揍得最狠的一次,肋骨断了三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可最后,叶天豪还是压住了所有人,把儿子送进了九阳宗。从那天起,这对父子就记恨上了他们。
所以三个月前,叶天豪成了残废,叶擎苍就动了手。
“大长老。”叶浩走上前来,对着叶天豪拱了拱手,脸上是标准的笑,“侄儿迎您回府。”
他行完礼,又转过头,看向叶宇:“叶宇弟弟,两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叶宇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这位哥哥的眼睛,从刚才到现在,一共往他身后瞟了七次。
上一世,他跨过四个天域,见过的大人物能装满一座城,眼前这种把心思全写在脸上的少年,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叶擎苍。”叶天豪没有看叶浩,他冷着脸,一字一字的问,“如果我没有记错,叶家的家主,是我叶天豪。而你,才是大长老。”
叶擎苍捋了捋胡子。
“哦?是吗?”他笑得很和气,“难不成是大长老您记错了?叶家的家主,怎么可能是一个废物呢?”
他顿了顿:“是不是您在九阳宗住久了,把家主之位让给我的事,也给忘了?”
一句话,两层意思,废物两个字丢回来,顺手还把自己的名分立住了。
叶天豪的脸涨了起来。他确实想过退位,他废了之后,也没想再占着这个位置。可有一件事他忍不了——不是让,是抢。趁着他在外面把命拼掉的时候,从背后抢。
“你什么意思?”
叶擎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叶大长老还用得着问?一个修为全无的残废,还能胜任这家主之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