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低头求租五亩田,脱皮下地始为农!
破草屋外的荒草长得有一人多高,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徐老爷的后事办得极简陋,仅用两块薄木板钉成的棺材,埋在了村后的乱葬岗上。
送葬那天没有吹鼓手,也没有街坊邻居吊唁,只有福贵、家珍和哭瞎了双眼的徐老太太。
方哲端坐在工作台前,键盘声清脆而富有韵律。
【埋葬了老父亲,徐家的锅里已经彻底没了米粒。】
【徐老太太坐在漏风的土炕上不停咳嗽,眼角的眼屎和泪水糊成了一片。】
【家珍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在灶膛前翻找着去年留下的一小把发霉苞米须。】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徐大少爷,站在破门槛前,看着眼前这一屋子的老弱妇孺,两只拳头捏得发青。】
【“娘,家珍,你们等着,我去找活路。”】
【福贵脱下了那身早已破烂的绸缎长衫,换上了一件父亲生前穿过的粗麻短褂。】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着县城西郊走去。】
【那里原本是徐家的百亩水田,如今田垄上插着的木牌,全写着龙二的名字。】
【龙二正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马褂,戴着瓜皮小帽,神气活现地指挥着佃户们引水灌溉。】
【看见一身短褂、满手泥污的福贵走过来,龙二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身。】
【“哟,这不是徐大少爷吗?今儿吹的什么风,怎么有空屈尊到我这乡下泥地里来了?”】
【周围几个曾经受过徐家恩惠的佃户纷纷低下头,不敢看福贵。】
【福贵站在田埂上,两只手在粗布裤缝上死死掐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曾几何时,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株稻穗都是他徐家的产业,眼前这个耀武扬威的龙二不过是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谄媚奉承的赌徒。】
【可如今,老父亲被自己气死了,祖产全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全悬在一根细线上。】
【福贵双膝微微弯曲,终于缓缓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龙老爷……我想租您几亩地种。”】
【龙二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徐少爷要种地?我没听错吧?!”】
【“城里谁不知道你徐少爷走三步路都要妓女背着,你那双手除了摸骰子、抓女人,还会拿锄头?!”】
【福贵咬碎了后槽牙,一字一顿:】
【“家里揭不开锅了,求龙老爷给口饭吃,只要能租我几亩地,收成您拿大头,我绝不偷懒。”】
【龙二收敛了笑容,上下打量了福贵几眼,眼神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冷漠。】
【“行啊,念在咱们过去的情分上,村北头那五亩沙石薄田,我租给你。”】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年底交不上佃租,别怪我不讲旧情,连那两间破茅房都给你收了!”】
【福贵深深作了一个揖,转身走向了那片全村最贫瘠的沙石地。】
【烈日当空,焦渴的泥土散发着滚烫的热气。】
【福贵握住生锈的铁锄,狠狠刨向干硬的地面。】
【震力顺着木柄直冲虎口,第一锄下去,掌心就崩开了一道血口。】
【他平日里养尊处优,白嫩的皮肤经不起半点磨砺。】
【不到半个时辰,两只手掌心全被磨出了硕大的血泡,随着每一次挥锄,血泡破裂,黏稠的血水混着黄泥渗在锄柄上。】
【后背的皮肉被毒日头晒得通红发紫,火辣辣地疼,像被一层层剥掉了一样。】
【福贵疼得直掉眼泪,好几次累得趴在田垄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想要扔下锄头逃跑,可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破草屋里咳嗽的老娘,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家珍。】
【“徐福贵,你个畜生!这是你该受的罚!受不住也得受!”】
【老汉般的嘶吼从他的胸膛里迸发出来,他擦了一把混着泥浆的泪水,撑起发软的膝盖,继续一锄一锄刨着泥土。】
【傍晚时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家珍提着一只破瓦罐,沿着杂草丛生的田埂慢慢走了过来。】
【瓦罐里装着从邻居家借来的一点米汤,上面漂着几片野菜叶子。】
【看到福贵满手的鲜血和蜕皮的后背,家珍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落在泥地里。】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帕,轻轻替福贵包扎着伤口,声音轻柔得像春风:】
【“福贵,先喝口汤吧。”】
【“只要你心里想好好过日子,咱们一家人哪怕吃野菜,也是甜的。”】
【福贵端着破瓦罐,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睛,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家珍,我以前浑账……我对不住你……”】
【家珍摇了摇头,伸手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后咱们好好的,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夕阳下,夫妻二人并肩坐在荒凉的田埂上,喝着那一碗清苦的野菜汤。】
【荒凉的生活里,似乎悄悄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演播大厅内,评委席上的冯小钢微微抬起头,目光在一百一十一号的小屏幕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味儿对了。”
冯小钢自言自语地轻声念了一句。
旁边的昆汀有些好奇地侧过头。
“冯,你刚才不是说他可能写成了低俗喜剧吗?”
“脱皮下地,浪子回头。”
冯小钢神色凝重,敲了敲桌面。
“写阔少败家不稀奇,稀奇的是能把脱胎换骨的痛感写得这么扎实。”
“他手心磨烂的血泡、肩膀蜕落的死皮,每一笔都带着泥土的腥味。”
“这种触底的质感,绝不是三流编剧能随手编出来的。”
直播间的公屏上,原本喧闹的嘲讽彻底平息了下来。
“看哭了,家珍真的太温柔太好了吧!”
“徐少爷终于像个爷们儿一样站起来扛事儿了,哪怕是种五亩薄田!”
“不过方哲抽中的可是‘死亡’啊!前面气死了老爹,后面难道要对家珍下手?!”
“别乌鸦嘴!求求作者给这一对苦命夫妻留条活路吧!”
创作舱内,方哲神色沉静如水。
命运的温情从来都只是短暂的停顿。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乱世里,平静不过是一张极薄的窗户纸,随时都会被无情地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