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试戏翻车了
最后一笔落下去，苏铮直起了身。
纸上苏铮两个字写得有点歪，一笔一画却压得很重。
李崇德凑过来看了一眼，把合同从苏铮手里抽走，转手递给剧务。
“拿去财务那边盖章，片酬按组里特型演员的标准填，下午之前把正本送过来。”
剧务双手接过文件夹走出了内厅。
“好的导演。”
李崇德回过头，目光落到了苏铮身上。
苏铮那身旧外套满是褶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衣角糊着干掉的黑泥，裤腿和鞋边全是泥点子。
再看苏铮那张圆脸，油汗和灰混在一块，眼底下青了一片，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夜。
李崇德在这行干了二十余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德声公会的少东家，一个人跑到横店，身上连件换洗的干净衣裳都没有。
苏家闹出了什么事，网上怎么传的，李崇德心里大致有数。
可这些话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半句都不能问。
要是当众问出口，那就是揭这孩子的短。
李崇德扭头冲后排喊了一声。
“老孙，过来一下。”
微胖的后勤主管老孙一路小跑过来。
李崇德指了指身边的苏铮。
“咱们包的那家酒店，还有空的大床房吧？”
老孙点点头。
“有，三楼还空着两间。”
李崇德直接拍了板。
“给他开一间，单住，一直开到戏拍完。”
“一日三餐跟着剧组吃，饭卡今天就给他办好。”
“另外从片酬里先支一笔钱给他当生活费，别让人干等着财务走流程。”
老孙愣了一下，看看苏铮，又看看导演，连声答应下来。
“明白，我这就去办。”
李崇德抬手拍了拍苏铮的肩膀，语气很随和。
“进了组就是自己人，组里都这么安排，你别多想。”
苏铮看着李崇德，很清楚组里根本没有这种规矩。
哪有剧组会给刚签合同的配角提前支生活费的。
李崇德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多问，就把吃住全安排妥当了，还把他的体面留得干干净净。
前天晚上在锦绣园的饭桌上，亲爹苏刚指着鼻子骂他废物，后妈汪慧笑着往他碗里夹肥肉。
到了横店剧组，一个见面不到一小时的外人，倒先替他想到了今晚住哪儿、吃什么。
苏铮喉咙发紧，往后退了半步，冲李崇德弯了弯腰。
“谢谢李导，这笔钱从我片酬里扣，大福我一定演好。”
李崇德看着沉稳的苏铮，越看越顺眼。
“行，去那边坐着歇会儿，等老孙给你拿房卡和生活费。”
李崇德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收起笑脸，拿起演员名册翻了一页。
“下一个，男一号景遥，苏澈。”
苏澈还僵在场地边上，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抖了一下。
跟班助理赶紧把剧本塞回他手里，又递过去一张纸巾。
苏澈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手指冰凉，迈步走到了聚光灯底下。
这会儿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女一号陆见雪就坐在后排的特邀席上，刚才那双哭红的眼睛扫过他时满是嫌恶。
角落里的苏铮不仅签了正式合同，导演还给开单间、支生活费，这会儿正坐在长椅上看着这边。
凭什么？
苏澈攥紧剧本，指甲在封皮上刮出了一道深印子。
监视器后面传来了李崇德的声音。
“开始。”
这场戏演的是男主角景遥头一回下山进城。
景遥是个少年剑侠，学了一身本事，看什么都新鲜。
这段戏苏澈在家里练过数十遍。
可聚光灯一打下来，他的眼珠子就不听使唤了，一会儿往后排瞟，一会儿往角落瞟，根本定不下神。
他张嘴念出第一句台词，声调直接飘了。
“这便是京城？倒也……不过如此。”
原本是少年人见世面的欢喜劲，到了他嘴里变得拿腔拿调，下巴还抬得老高。
接下来是拔剑的动作。
苏澈手腕一抖，长剑卡在剑鞘里没拔利索，干脆顺势摆了个造型，侧着脸停在原地，等着别人拍照。
后面的数句台词，他咬字一句比一句含糊。
脚下的走位也乱了套，该往前跨步时往后退，后背差点撞上灯架。
监视器后面，李崇德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镜头里的苏澈，哪是什么少年剑侠，分明是个油头粉面、出门摆谱的纨绔少爷。
台上的苏澈还在硬着头皮往下念词。
李崇德却听不下去了。
本以为苏澈名校毕业，从小培训。演技怎么也算是过得去。这次总算是遇到个不坑人，塞废物进组的金主了。
没想到这么菜，甚至不如资深群演。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重重拍在桌面上。
“停！”
内厅里的人全都吓了一跳。
苏澈后半句词卡在嘴边，举着道具剑愣在灯下。
李崇德站起身，抬手直直指着台上的苏澈。
“你这演的是什么东西？”
“景遥是刚下山的少年，眼睛里干干净净，看见什么都想凑上去瞧瞧。”
“你呢？眼珠子满场乱转，往哪儿看的都有，就是不往戏里看！”
“台词背得毫无起伏，拔个剑还要摆造型，你是来拍戏的，还是来影楼拍写真的？”
苏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
“李导，我刚才状态不太好……”
李崇德冷笑了一声。
“状态？”
“你心浮气躁，半点灵气都没有，这跟状态没关系。”
“整部戏都压在男一号身上，就你这个水平，根本撑不起来。”
李崇德抓起桌上的演员名册，翻到男一号那一页。
“男一号这个角色，你不用再想了。”
内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澈手指一松，道具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选角副导脸色发白，几步冲过来，一把按住李崇德拿笔的右手。
总制片人老周也快步凑上来，挡在名册前面，压低嗓子凑到李崇德耳边。
“老李，你先消消气。”
“你别忘了他背后是苏刚，德声公会手底下那些账号有几千万粉丝，咱们这部戏的宣发全指望人家呢。”
选角副导也在旁边小声劝着。
“还有跟投的那笔钱，德声那边已经点了头，数目可不小。”
“这会儿把人刷下去，苏刚那边一翻脸，投资和宣发全得黄。”
李崇德扯出一抹冷笑，把右手从选角副导手底下抽了出来。
“数千万粉丝？”
“粉丝能替他演戏？还是钱能把他乱转的眼珠子按住？”
“我拍了二十余年戏，宁可这部戏停拍，也不让这种关系户砸我的招牌！”
“就算没二线演技好，起码得合格吧？”
老周急得直搓手。
“老李，话不能这么说，大家不都是为了这部戏……”
李崇德直接顶了回去。
“为了这部戏，就更不能用他！”
前排的数位资方代表低着头互相使眼色，谁都没敢吭声。
苏澈站在灯下，道具剑躺在脚边，脸上毫无血色。
李崇德拧开笔帽，拿着笔朝名册上男一号那一栏划下去，老周伸出双手死死按住了名册的另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