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长官说得对
第十章 长官说得对
“约好了，下午直接过去，牟田口长官在家！”
鬼子六刚把散页样本拿回家给大姐夫中村修一瞧，二姐夫小林荣吉便赶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从自家店里备好的烟酒礼物。
黑田茂一听这话，当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喜色。
总算有个肯开门见人的了！
鬼子六将佐久间刚开的付清收据交给二姐夫看，又问下午几点过去合适。
小林荣吉看过收据，揣进兜里道。
“牟田口长官上午在机关有事，中午回来休息，咱们午后过去正好。”
“我派人去递话的时候，只说小舅子写了篇谈军务的文章想请他指点，顺便求他给学校的事拿个主意，他听说是咱们家的亲戚，一口就应了。”
二姐夫这话说得漂亮，既没一上来就哭丧着脸说要退学，又给足了对方高人指点的面子。
黑田茂在旁边听得直搓手，问儿子。
“那今天去，祖父的刀带不带？”
“带刀做什么，去砍人么？”
鬼子六赶紧拦住他，把那份装订好的样本塞进包里。
另一边，正在看散页样本的大姐夫中村修一却拿着笔，指着其中一处抬起头来。
“六子，你这上面写美国人夹道欢迎日本将军，怎么前面又说美国人都吓跑了？”
“跑累了，自然就停下来欢迎了。”
“那这句赔款的数字，后面怎么多了个零？”
“松田让我添的，反正不要咱们出钱。”
中村修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低下头，专挑纸面上的错字和漏字，拿笔圈出来交给松田，让他送回佐久间那里照着改。
看到最后一页那行“坐船的日子不算”的小字时，这位迂腐的大姐夫停了好半天，抬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了看小舅子。
鬼子六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怎么了，我写得很老实啊！”
中村修一叹了口气，把散页合上，没再多嘴。
大姐黑田绫在旁边催着众人赶紧吃午饭，说吃饱了再去，别在人家军官家里饿得肚子叫。
鬼子六深以为然，端起碗先吃了两大碗白米饭。
牟田口廉也将来让士兵吃草那是未来的事，今天这顿饭，六爷必须先吃饱！
吃完午饭，松田拿着圈出冷字的散页回佐久间那里修改，黑田茂和鬼子六则跟着二姐夫小林荣吉出了门。
路过街口铺子时，黑田茂见小林荣吉手里提的礼物看着普通，还想再买两盒点心添上。
鬼子六却拉住了他。
“爹，二姐夫认识人，带什么东西合适，他比咱们清楚。”
真要是提一堆贵重东西上门，让人家以为黑田家多有钱，回头开口要大价钱怎么办？
黑田茂想想也是，便收了手，一路跟着小林荣吉到了牟田口廉也住的院子外。
这处院子不算顶大，但收拾得颇为整洁。
小林荣吉上前敲了门，咚咚几声后，院里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勤务杂役，瞧见小林荣吉，立时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今儿是什么风把小林先生吹来了，快请里面坐！”
小林荣吉忙将手里的礼物递过去，又介绍了身后的老丈人和小舅子。
那杂役听说是一家人，也不多问，客客气气将三人让进厅里，又是泡茶，又是端来小点心，说长官刚从机关回来，正在里面换衣服，请他们稍坐片刻。
黑田茂坐在椅子上，见人家的下人这么客气，先前在藤原家门口受的那股窝囊气总算消了不少，手也不往兜里摸照片了。
这门房的眼色倒是练出来了，比藤原公馆门口那条见人就吠的势利狗强出一大截。
坐着喝了半盏茶的工夫，廊下响起一阵皮靴踩踏地板的动静，黑田家爷仨等的正主牟田口廉也终于露了面。
一瞧见人影迈进客厅，黑田茂和鬼子六跟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似的，刷地一下同时蹦了起来。
这趟登门是来求人家抬手的，面前这位又是陆军省现役的实权佐官，爷俩哪敢摆半点谱。
鬼子六借着低头行礼的空当，悄悄抬眼扫了一下这位日后在缅北战场上名震天下的“抗日大功臣”。
只见牟田口廉也穿一身熨得没有半道褶子的呢子军服，唇上蓄着一撮仁丹胡，胸脯挺得像只斗胜的公鸡，下巴颏微扬，满脸都写着“全陆军就数老子最懂打仗”的狂妄劲儿。
两句场面话刚过，小林荣吉晓得老丈人心里火烧火燎，便主动接过话头，把小舅子在预科士官学校念书、素日里最佩服长官的治军铁腕、特意熬夜写了一篇策论想求长官指点的事托了出来。
鬼子六不等对方客套，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恭恭敬敬地将那本装订好的《三个月打到华盛顿》样本递了上去。
牟田口廉也原本只是看在小林家的面子上见一见这爷俩，并没把一个军校学生的文章当回事，随手接过来低头一瞧封面，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三个月打到华盛顿》！
牟田口眉毛一挑，往椅子上一坐，翻开第一页便看了起来。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黑田茂紧张得手心冒汗，连茶都不敢喝，只拿眼角偷瞄这位长官的脸色。
牟田口看得很快，翻过前面抄大本营战报的那两页时，先点了点头，问鬼子六。
“这些战报，你在学校都看过？”
“回长官的话，天天看，每看一回都觉得我军将士神勇无敌！”
鬼子六答得声音洪亮，顺手把那几张剪报也从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牟田口看了眼剪报，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继续往下翻。
待看到后面写美国士兵吃肉、喝咖啡、打仗还要算薪水，贪生怕死、吃不得半点苦头时，牟田口廉也猛地一拍大腿，大声喝彩！
“写得好！”
“打仗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不怕死的精神！”
“还没上战场就想着吃肉喝汤、算计补给，那还打什么仗？！”
来了！
鬼子六精神一振，不等黑田茂插嘴，立时上前一步，满脸认同地接上话头。
“长官说得太对了！”
“依学生看，两军交战，勇者胜，只要将士们有必胜的信念，莫说少吃几顿肉，就是饿着肚子照样能往前冲！”
“那些成天喊着船不够、粮不够的人，纯粹是自己吓自己！”
这一嗓子算是彻底挠到了牟田口廉也的痒处！
这位爷平日里在参谋本部和陆军省逢人便吹他的“精神必胜论”，鼓吹打仗不用看辎重脸色，没少被管后勤的同僚在背地里骂成棒槌。
眼下冷不防撞见一个军校学生，不光句句话都顺着他的脾气说，还洋洋洒洒写成了一本册子，牟田口只觉得像是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汗毛孔没有一处不舒坦！
“好小子，有胆魄，更有眼界！”
牟田口廉也激动得一拍扶手站了起来，捏着稿本冲小林荣吉和黑田茂连连挥手。
“你们看看，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都明白这个道理，机关里那些吃干饭的家伙却总拿补给说事！”
“难道没有船、没有粮，仗就不打了么？！”
黑田茂哪懂什么战略补给，见长官夸自家儿子，赶紧跟着连连点头，说儿子平时在家也常这么讲。
鬼子六在心里暗笑，面上却越发恭敬，从兜里摸出笔和纸，准备记下长官的高见。
牟田口见他拿笔，更是来劲，指着文章后半段美国人求和赔款、准备庆功宴的地方，一通指点江山。
他说攻占华盛顿之后，不仅要让美国人赔钱赔船，还得让他们把物资全交出来劳军，谁敢藏私就按军法办。
鬼子六一边飞快地往纸上记，一边不住口地称赞。
“长官高见，学生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还是长官看得深远，学生这就添上去！”
当看到最后一页庆功宴上那个空着的将军名字时，牟田口廉也停了下来，指着那处空白问鬼子六。
“这上面的将军名字，怎么空着？”
鬼子六微微躬身，一脸诚恳地答道。
“回长官的话，这等大功，学生一个军校生哪敢胡乱安排，自然得请长官这样有远见的大人物指点！”
牟田口廉也盯着那处空白看了好几秒，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重重哼了一声，把样本放回桌上。
“算你小子懂规矩！”
鬼子六趁热打铁，指着自己刚记下来的那页纸，小心翼翼地问道。
“长官刚才指点的那几句话，句句都是真知灼见，学生回去就把它们加进文章里，不知能不能在册子上注明，这篇文章是蒙牟田口长官指点的？”
牟田口廉也眼睛一亮，略微沉吟了一下，端起架子点了点头。
“既然你小子诚心求教，写上也无妨！”
妥了！
名字挂上去了！
只要把“牟田口长官指点”这几个字印上去，这位爷跟这篇文章就算彻底绑在一块儿了！
这时，牟田口又翻回最后一页，终于瞧见了署名上面那行“从登上美国那天算，坐船的日子不算”的小字，不由愣了一下。
“你这上面写，坐船的日子不算？”
“是，学生学的是陆军，只敢写陆军上岸之后怎么打，坐船是海军的差事，学生不敢替海军打包票。”
鬼子六答得滴水不漏。
牟田口廉也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不错，坐船本来就是海军的事，他们要是送不过去，那是海军无能，跟咱们陆军有什么关系！”
鬼子六顺势又递上一个新主意。
“长官，学生寻思光写这一篇还不够，既然有人总拿船和补给说事，不如学生再写一篇《陆军能打，海军须送》，把陆军只管冲锋、海军必须把人送过去的道理写清楚，到时候再请长官指点！”
这番话一出口，牟田口廉也打量鬼子六的目光顿时跟看亲侄子一样热乎了！
什么小林家带来的穷亲戚，这分明是天照大神特意派下来替他牟田口摇旗呐喊的知音呐！
旁边的黑田茂和二姐夫小林荣吉早看傻了眼。
昨晚听内人提起小舅子在家里熬夜写文章时，小林荣吉还当这浑小子是在装样子糊弄家里人。
自家小舅子是个什么成色，平日里眼珠子一转，他这个当姐夫的就知道这小子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谁能想到今天进了牟田口家的门，这小子三言两语就把这位出了名难伺候的暴躁佐官哄得合不拢嘴，连他这个牵线搭桥的中间人都成了摆设！
眼瞅着气氛烘托到了顶点，小林荣吉赶紧顺杆往上爬，把小舅子在学校因为笔试拖后腿、又顶撞了三浦教官，被塞进七日后退学复核名单的难处摆了出来。
黑田茂刚想伸手去摸祖父的照片，鬼子六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自己把那张退学通知单拿出来，双手递到牟田口面前。
牟田口廉也接过通知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成绩不合格，拟予退学？”
鬼子六立刻低头认错，说自己从前年轻不懂事，只顾着琢磨大战略，疏忽了学校里的常规功课，如今知道错了，只求学校能给一次补考的机会，绝不敢让长官为难去硬改规定。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要让牟田口直接去跟中将校长对着干、强行把不合格改成合格，他一个机关军官未必肯担这个风险。
可要是只替一个“很有战略眼光、正替自己写文章”的学生求个补考和复核说话的机会，于牟田口而言，不过是递句话的小事！
“哼，学校那帮教官就是死板，只知道看几张死卷子，哪里懂得看人的真正本事！”
牟田口廉也把通知单往桌上一拍，能写出《三个月打到华盛顿》和《陆军能打，海军须送》的学生，要是被学校当成废物退回部队当大头兵，岂不是连带着说他牟田口廉也没眼光？
“那个三浦和管教务的军官叫什么，你写下来！”
牟田口当场表了态，说自己明天就让人去学校递句话，顺便把黑田六郎这几天的表现跟学校提一提。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话我可以替你递，补考的机会也能替你争，但真到了考场上，你小子自己也得争气！”
“谢长官！”
“学生一定争气，绝不给长官丢脸！”
鬼子六大喜过望，忙把三浦和千田少佐的名字写在纸上留了下来。
黑田茂在旁边激动得胡子直抖，差点当场给牟田口鞠上三个躬。
事办成了，爷仨不敢多打扰长官休息，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牟田口廉也又叫住了鬼子六，指了指桌上那本样本。
“把今天改的那几句加进去，明天下午把改好的册子带过来给我看，还有你刚才说的那篇《陆军能打，海军须送》，先把开头写出来，一并带来！”
鬼子六立刻立正应下。
“是，明天下午学生准时送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