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军部的大老表
第六章 军部的大老表
教务处侧面的值班小隔间里,黑田茂同鬼子六父子俩跟斗败的公鸡似的垂着脑袋坐在木头长凳上,半晌没人吭声。
无他,坏消息已经彻底坐实了。
学校这一回铁腕清退差生,还真就是那位刚从陆军省调任过来的中将校长亲口下的钧令!
什么叫拟予退学、发回原籍联队?
说白了就是当众扒下军校士官候补生的体面制服,直接打发去步兵联队当任人打骂的炮灰二等兵!
管文书登记的冈本职位虽然不高,但教务处是全校公文流转的枢纽,成天经手上头的条子,自然清楚许多外头人摸不着的内幕。
念在早年跟黑田茂喝过几顿小酒的交情,又深知这父子俩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脾气,生怕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再飙出几句辱骂中将的疯话惹来宪兵队,冈本赶紧把父子俩连带跟在后头的松田一块拽进了值班室。
关上门,冈本还特意给爷俩各倒了一杯热麦茶。
可这父子俩眼下哪还有品茶的心思,老的抱头长吁短叹,小的两眼发直。
憋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黑田茂才干咽了一口唾沫,哑着嗓子问冈本,自家好歹也是有勋章在身的军人门第,怎么就偏偏被架上了退学的火架子?
这口气要是咽不下去,他老黑田闭眼都闭不上!
鬼子六心里也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
眼瞅着再混几天就能顺顺当当毕业授衔了,结果突然来这么一刀,不仅到嘴的士官领章飞了,还得背上行囊去前线钻战壕,你说那位新来的中将校长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就算要整顿校纪,你好歹等六爷我毕了业再整啊!
要是连军校生这层护身符都让人扒了,他鬼子六还印个屁的《三个月打到华盛顿》,去给哪个将军递敲门砖?!
莫说三个月跨过太平洋打进华盛顿了,再过三天他黑田六郎就得被人一脚踹进补充兵营吃精神注入棒去!
这人生的大起大落,未免也太刺激心脏了!
一想到自己筹划好的捞钱升官大计还没开张就要胎死腹中,鬼子六的一腔热血瞬间凉了半截,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跑路的后手了。
真要是事不可为、非逼着他去前线当炮灰不可,六爷他干脆连夜卷起家里的房契和祖父那把破军刀,躲去乡下深山老林里当野人算球!
“唉,要怪只能怪你们赶上了寸劲儿。”
冈本叹了口气解释说,就在四五天前,那位新上任的中将校长突然心血来潮去操场巡视了一圈,回来又随手抽查了一沓毕业班的平时考评表,结果当场大发雷霆!
他拍着桌子骂学校成了纨绔混日子的养老院,严令教务处把平时成绩垫底、操行不佳的学生统统筛出来,甭管家里有什么军功老底,凡是不合格的一律清退回原部队!
就这么着,平日里考核回回挂红灯、前些日子又刚顶撞过三浦教官的黑田六郎,顺理成章被三浦第一个填进了清退名单。
“这位校长行事也太绝情了些!”
黑田茂本想破口大骂那校长简直是瞎了狗眼、过河拆桥、不给功臣子弟留活路。
可话到了嘴边,想想人家肩膀上扛着的两颗金星,到底还是怂怂地把脏字咽回了肚子里。
儿子退学顶多去部队受罪,他要是敢接着骂中将,今天下午就得进陆军监狱啃窝头!
话说到这份上,冈本也只能拍着黑田茂的肩膀好言宽慰,劝他认命算了。
趁着距离最终复核还有七天缓冲期,赶紧回家跟两个女婿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变卖点家当凑几个钱,等六郎被退回原联队的时候找那边的军曹打点打点,少挨几顿毒打,可千万别再留在学校门口撒泼了。
黑田茂这回是彻底没了爪牙,瘫在木凳上唉声叹气。
他前半辈子除了在酒桌上吹牛逼和在车站摔断腿之外,压根没正经办成过一件事,冷不丁撞上这种塌天大祸,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团浆糊。
就在老家伙六神无主的时候,一直闷头不吭声的鬼子六却忽然抬起眼皮问了一句。
“冈本叔,那位中将校长,是亲自点着我黑田六郎的名字让我退学的么?”
冈本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怎么可能,堂堂中将校长日理万机,哪认得你们底下这些学生是谁。”
鬼子六眼睛微微一眯,紧跟着追问。
“既然校长没点我的名,那是谁在具体抓这份退学名册、还不准我参加补考的?”
中将校长是从陆军省空降下来的大菩萨,人家只管在上面发顿脾气、定个大方向,绝不可能亲自拿着放大镜去盯黑田六郎这么一只小虾米。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当家,只要不是一把手亲自下死命令,而是底下的经办官在操刀,鬼子六觉得这盘棋就还没到死局!
黑田茂虽然平时不着调,但听儿子这么一问,瞬间也回过味来了,猛地抬头盯住冈本。
“老冈本,你给我句痛快话,到底是哪个管事的在卡我家六郎的脖子!”
冈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可转念一想这在学校里也不是什么机密。
就算自己瞒着,黑田父子出去随便拉个教官打听也能问出来,便探头往门外瞄了一眼,压低嗓门吐出四个字:三个月前刚调任教务主任的千田少佐!
千田少佐?!
鬼子六听着这个姓氏觉得耳熟,站在一旁的松田连忙凑过来小声提醒,就是咱们同期那个千田启介的亲哥哥!
鬼子六脑子里顿时对上号了!
那个千田启介跟他们在一个大教室上课,平时战术课睡大觉、射击课打飞靶,成绩比鬼子六好不到哪儿去。
可人家在学校里横着走都没人敢管,只因人家的老爹是陆军省的现役将军,亲哥哥千田少佐二十出头就挂着少佐军衔坐在教务主任的宝座上,专门管学生的考核与分配!
“竟是千田少佐当家?!”
黑田茂一听见这尊大神的名号,脸上刚燃起的一点小火苗,啪叽一下被浇了个透心凉!
无他,千田家在陆军省树大根深,那可不是三浦那种泥腿子教官可比的。
若是千田少佐亲自压着这份名单当政绩,黑田茂觉得自家就是把祖宗牌位搬来也救不活了。
鬼子六心里也直泛酸水,倒不是恨千田少佐公事公办,而是实打实羡慕人家会投胎!
你瞧瞧,同样是扛枪吃军粮的家庭出身,他黑田六郎兜里比脸还干净,连印传单的钱都得靠哄骗借贷;
再瞧瞧人家千田两兄弟,弟弟在学校里混吃等死照样保送军官,哥哥年纪轻轻就大权在握,随便勾一笔就能决定几十个学生的死活!
他黑田六郎呢?
眼瞅着就要从候补干部沦落成给人端洗脚水的炮灰二等兵了!
至于千田少佐为啥要拿他们这批人开刀,鬼子六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中将校长发了火要抓典型,千田少佐这个当教务主任的自然得赶紧挑几个没后台、没钱打点、成绩又烂的软柿子捏上去交差!
毕竟千田少佐家里再显赫,在中将校长手底下当差也得先把上官伺候舒服了不是?
这下子,黑田茂彻底没了去跟人拼命的胆气。
他心里清楚得很,就凭自己这点微末道行,莫说跟千田少佐拍桌子,怕是还没走到人家办公室门口就叫卫兵拿枪托砸出来了!
可一想到黑田家三代单传的独苗真要被送去前线喂子弹,老头子两条腿就像抽了骨头似的直哆嗦,整个人顺着木凳子一点点往下出溜,嘴唇哆嗦着直哼哼。
“这可咋整,这可咋整啊!”
鬼子六瞥了一眼快滑到桌子底下去的老爹,嫌弃地撇了撇嘴。
刚才在院子外头指着鼻子骂中将王八蛋的那股子豪横劲儿呢?
怎么一听说经办人家里有个真将军,立时就萎成这副熊样了!
冈本瞅着老酒友吓成这副可怜相,终究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道。
“老黑田,你也别太绝望,就算真定下清退,好歹还有七天复核期呢。”
“你们爷俩赶紧回家把亲戚们叫拢来凑凑钱,等六郎回了原联队,多给联队里的老军曹塞点孝敬,总能求个后勤喂马或者看仓库的轻省差事,千万别再在学校里瞎折腾了。”
平心而论,冈本这番话算是掏心窝子替黑田家指活路了。
“冈本叔,难道在学校里就真的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了么?”
鬼子六哪里肯认命去喂马,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缠住了冈本。
“千田少佐亲自盯着的事,我一个小文书能有什么招?”
冈本把双手一摊,示意鬼子六趁早死了这条心,赶紧把瘫在凳子上的老爹搀回家去。
“冈本叔,您在教务处经营这么多年,谁不知道您老门路最广、主意最正?”
“您就发发慈悲给侄儿指条明路吧,只要能让我进补考名单,我黑田家上下一辈子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鬼子六一边满嘴跑火车地捧着冈本,一边伸手往兜里摸,结果摸了半天只摸出几枚钢镚儿。
他当即转过头,拼命朝半死不活的黑田茂挤眉弄眼,脚底下还悄悄踹了老家伙鞋帮子两下!
阎王殿里的小鬼最懂通关的门道,冈本虽然没权改名单,但肯定知道谁能压得住千田少佐,这时候花点小钱买句准话,顶得上爷俩在东京城里瞎撞十天!
黑田茂起初还愣着没反应过来,被儿子连踹了两脚才猛然惊醒,连忙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把原本留着晚上去居酒屋买醉的几张零钞全掏了出来,一把塞向冈本。
“使不得,老黑田你这是干什么!”
“快收回去,这要是叫外头人瞧见了,我这饭碗还要不要了!”
“真不能收,咱们多少年的老交情了!”
嘴上推辞得义正词严,手底下推推搡搡了三个回合,那几张还带着黑田茂体温的皱巴钞票,终究还是顺顺当当地滑进了冈本面前的办公桌抽屉里。
守在门边的松田极有眼力见儿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用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门玻璃。
鬼子六在旁边眯着眼睛瞧着,心说老冈本收了钱要是还敢拿车轱辘话敷衍六爷,明儿个我就把家里祖父那把破军刀扛来押在你屋里!
“唉,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爷俩的!”
冈本咔哒一声把抽屉推严实,左右瞅了瞅,这才凑近过来压低嗓门指点道。
“校内的路子你们就别想了,不过老黑田,我记得你那个早年过世的大姑母,当年不是嫁进了福冈的军人世家藤原家么?”
“你那位表弟藤原正彦,如今在陆军省可是一等一的实权大佐,你们爷俩怎么不登门去求求他?”
“只要藤原大佐肯给学校递个条子,千田少佐怎么着也得卖陆军省上官一个面子,顺手把六郎放进补考名单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哎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前一秒还瘫在木凳上像滩烂泥似的黑田茂,一听见“藤原大佐”四个字,整个人跟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似的,“噌”地一下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老家伙原地满血复活,腰不酸了、腿也不抖了,连搁在膝盖上的祖父遗照“啪”地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一拍大腿兴奋得满脸红光!
没错,他黑田家的大姑母当年高攀嫁进了藤原家,生下的表弟藤原正彦,如今可是肩膀上扛着三颗星的陆军省大佐!
要是按老辈子的亲戚辈分论起来,他黑田家那是正经的舅家大内表,藤原正彦见了他黑田茂还得规规矩矩喊一声表哥呢!
鬼子六的眼睛也刷地亮了起来!
千田少佐在学校里再怎么一手遮天,说破大天也只是个少佐,自家那位大老表却是陆军省的实权大佐,官大一级压死人!
只要这位大佐老表肯伸手拉一把,黑田家的危机迎刃而解,六爷我的军官梦又有救了!
不过高兴归高兴,鬼子六心里头却又莫名涌上一股酸溜溜的不平衡。
凭啥啊?
同样是一门亲戚出来的表兄弟,人家姑母生的儿子就能挂着大佐军衔住洋楼、坐汽车;
自家这个不争气的老爹却只能守着几间破木屋靠伤残抚恤金混日子,害得当儿子的为了保住一个小小的军校毕业资格还得看人脸色!
等着吧,等六爷我将来在陆军里混出头了,高低也得住上比大老表更气派的大宅子,让满东京的达官贵人排着队提着金条来求六爷办事!
这会儿的黑田茂早就把刚才的恐惧忘到了九霄云外,弯腰捡起祖父的照片吹了吹灰,一把拽起鬼子六的胳膊就往外走,嚷嚷着赶紧回家把压箱底的体面和服找出来穿上,好去陆军省大佐府上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