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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世风日下人心坏

第七章 世风日下人心坏

第七章 世风日下人心坏

既然陆军省里头还窝着藤原大佐这么一尊实在亲戚,黑田六郎被学校清退的死局,十有八九能盘活过来。

老话不是说打断骨头连着筋、不看僧面看佛面么!

只要能保住军校毕业生的资格,不被人扒了皮扔进步兵联队当炮灰二等兵,鬼子六才懒得计较自家那位死鬼祖父当年究竟是真英雄还是临阵脱逃的软脚虾。

莫说让人拿祖父当笑话讲,就是叫他现在扛着锄头去把祖父的坟头平了,他这个当重孙子的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左右他这具日本皮囊底下装的是后世中国人的魂儿。

老黑田家这门第,满打满算也就是个借壳上市的空壳子!

由于前身成天只知吃喝混日子,对老黑田家上两辈的远房亲戚关系一问三不知,尤其是嫁去藤原家的那位姑祖母。

故而在往回走的路上,鬼子六破天荒头一回虚心向老爹黑田茂打听起这门亲戚的底细来。

结果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还真叫人喜出望外!

自家这位在陆军省当差的大老表,来头比想的还要硬朗!

那位早年过世的姑祖母嫁进福冈藤原家后,先后给藤原家生下了两个带把的。

老大藤原正明如今在外地野战师团担任步兵联队长,老二藤原正彦则留在东京陆军省下属的要害机关里挂着大佐军衔。

须知在东京这片地面上,陆军省机关大佐那是什么含金量?

手里捏着人事调拨与教育整训的实权大佐,说话的分量比地方上纯粹带兵的联队长还要重上三分,学校里那个鼻孔朝天的千田少佐摆在他跟前,完全就是小巫见大巫!

倘若当联队长的大表叔藤原正明人在东京,看在过世老娘的份上替娘家侄孙递句话,学校高抬贵手也就过去了;偏巧这位大表叔驻防在外,远水解不了近渴。

如此一来,黑田家父子俩唯一的指望,就全落在陆军省这位小表叔藤原正彦头上了!

回到家门口,松田还没走,正等着黑田家开饭。

鬼子六没让他白等,先把佐久间的收条摸出来递给他,请他趁天没黑再去料理店跑一趟,告诉佐久间明天的钱照付,样本要是印出来了,先留几本,别急着全送出去。

松田接过收条看了看,问他。

“要是佐久间先生问钱从哪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明天一早送到,少不了他的。”

鬼子六拍了拍松田的包,把家门钥匙塞给他,免得自己和老爹回来得晚,这位同学在门口挨冻,临走又交代了一句。

“回来后自己进屋坐着,别乱翻我家的柜子,尤其是挂刀的那个。”

松田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家柜子里真要有钱,至于欠我八块不还?

不过跑腿归跑腿,车钱他是不会替鬼子六垫的,确认走着去来得及赶上晚饭,他才把收条夹进包里出了门。

另一头,黑田茂进屋翻找体面衣服之前,先打发鬼子六去隔街把堂叔黑田诚叫过来,说是关乎黑田家门楣的存亡大事,得把二房的亲兄弟也拉上一起去撑场子。

当年黑田家的死鬼祖父是长房长子,老太爷传下来的这所院子和军功名头全落在了黑田茂这一脉头上。

至于二房的堂叔黑田诚,分家时没捞着什么油水,如今在斜对过胡同口支了个修皮鞋的摊子勉强混口饭吃。

前身打小就爱往堂叔的鞋摊跑,一来黑田诚性子温和,木头抽屉里总藏着两块哄孩子的麦芽糖;

二来黑田诚一连生了四个丫头都没见着儿子,对长房这根独苗侄子自然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哪怕有一口好吃的也惦记着往侄子嘴里塞。

因而叔侄俩的感情向来极厚。

前年有一回黑田茂喝高了酒抄起木棍往死里揍儿子,要不是堂叔黑田诚闻讯赶来死死抱住,前身怕是早就被亲爹一棍子送上西天了。

既然关乎自家会否被扔去前线当炮灰,鬼子六寻思堂叔听了准保会二话不说撂下鞋锥子陪他们去藤原家。

谁承想到了修鞋铺把来龙去脉一讲,黑田诚竟默默放下了手里的铁锤,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六子,听叔一句劝,回家叫你爹趁早歇了攀高枝的心思吧!”

黑田诚重重叹了口气,望着穿着军校制服的侄子苦口婆心地劝道。

“咱们爷们四肢健全、有手有脚,在东京城里干点啥苦力混不上两顿饱饭,犯得着非要争那身黄皮衣裳去枪林弹雨里填窟窿么?”

堂叔非但不去,反倒劝鬼子六回家给老爹泼冷水,趁早顺着学校的清退令脱了军装,等退回原联队的时候再装病或者使点钱把兵役推脱掉,安安心心跟他学门钉鞋掌的手艺保命。

“你祖父当年在战场上到底是真威风还是假体面,骨头渣子都烂了几十年了,争这口气顶屁用?”

“你爹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舍不得军官家属那点虚名头,他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可还不到二十岁,听堂叔的准没错,留着小命娶房媳妇比啥都强!”

鬼子六听得眨巴了两下眼睛,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摸着良心讲,堂叔黑田诚这话简直是一针见血的人间清醒!

搁一般的日本平民子弟身上,与其被洗脑忽悠着去前线替军阀政客当炮灰,还真不如守着个修鞋摊子平平安安活到老。

要是换作还没向佐久间交定金那会儿,鬼子六没准还真就听劝回去跟老爹唱反调了。

可眼下他连二百六十圆的印刷合同都签下了,大洋彼岸的华盛顿白宫还等着他去坐庄分赔款呢,怎么能蹲在胡同口给人钉鞋底子?

钉一天皮鞋才换几个臭铜板,混进陆军后勤倒腾一回军需物资能贪多少金条?

替街坊补鞋底,那是拿针线填窟窿。

进大本营当军官,那是拿铁锹掘日本帝国的墙角,墙角掘得越狠,他六爷腰包塞得越满!

这笔大账,六爷心里门儿清!

当下鬼子六满脸感动地谢过了堂叔的关爱,只推说老爹正在气头上,先陪老头子去藤原家碰碰运气,真要是撞了南墙再回来拜师学艺。

黑田诚瞧出侄子主意已定,也不好再硬拦着,摇摇头拉开破木抽屉,从底下摸出几张沾着鞋油印子的零钞塞进鬼子六手心里,叮嘱他路上买两样拿得出手的伴手礼,上门求人万不可两手空空。

“自个揣好,可别叫你那个酒鬼老爹顺去打酒喝了。”

鬼子六痛快地把钱揣进兜里,心底暗暗记下了这位修鞋堂叔的实在恩情。

转身回到自家院子把堂叔的话一学,黑田茂愣在当场半天没吱声,末了才酸溜溜地憋出一句。

“树大分丫,人各有志,由他去吧!”

随后便催着儿子赶紧把军装领扣系严实,爷俩自个去会那位大佐表弟。

鬼子六特意没换便服,就穿着这一身笔挺的军校士官生制服出门,为的就是让那位大佐表叔一眼瞧见黑田家后继有人。

目标明确,干劲十足!

爷俩一拍即合,揣着堂叔给的零钞在街口果子铺拎了两盒点心、一瓶清酒,搭上有轨电车便直奔藤原大佐居住的高档住宅区而去。

只是电车刚晃悠了没两站路,鬼子六就瞧出坐在对面的老爹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那副坐立不安的扭捏作派,活脱脱就像头一回上门见恶婆婆的小媳妇,一张老脸绷得紧紧的,屁股在木头座上挪来挪去!

说到底,黑田茂这会儿心里正打鼓呢。

打从那位嫁进藤原家的姑祖母咽气之后,黑田家跟藤原家这门阔亲戚就差不多断了来往。

倒不是黑田茂不想去抱粗腿,实在是人家藤原家门槛太高,压根瞧不上西柳町这门穷酸亲戚!

日本陆军内部讲究门当户对、派系资历,藤原家兄弟俩一个掌兵、一个在陆军省坐镇,平日里往来的全是肩扛金星的将校显贵;

反观黑田家,自打祖父失势暴病而亡后便一落千丈,黑田茂是个在车站摔断腿混吃等死的残废,唯一的儿子又在军校里混成了倒数第一。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这铁律搁在东京城里照样分毫不差。

老太太还喘气的时候,两家逢年过节好歹还走动个礼数。

老太太脚一蹬,这门亲戚情分立马就冻成了冰坨子!

算起来,黑田茂上一回见到表弟藤原正彦,还是好几年前人家刚挂上少佐领章那阵子。

是以越靠近目的地,黑田茂心里越没底,实在拿不准那位如今已经高升大佐的表弟还认不认自己这个穷表哥,肯不肯念在死去亲娘的香火情上拉黑田家一把。

这一路电车坐下来,当老子的心怀鬼胎七上八下,当儿子的却是摩拳擦掌,满脑子算计着怎么借这尊大佐菩萨的名头扯虎皮拉大旗。

下了电车拐进幽静的洋房街区,父子俩按着门牌号摸到了藤原宅邸的大门前。

堂堂陆军省大佐的私宅门口自然有卫兵站岗,瞧见一老一少拎着礼盒在铁门外探头探脑,背枪的勤务兵当即横跨一步厉声盘问。

等听黑田茂报出是老夫人娘家的表哥带侄儿登门拜访,那勤务兵狐疑地上下扫了父子俩两眼,这才勉强转身往院里去通禀。

“记住了,待会儿进屋见着你藤原表叔,腰杆子给我挺直溜了,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当心叫你表叔嫌弃!”

趁着等人的空当,黑田茂自己手心都在冒汗,却还不忘摆出严父架子在台阶底下低声训诫儿子。

“还有,长辈叙旧的时候你把嘴闭严实了,少在里头瞎插话,你表叔那是陆军省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听明白没有?”

“行了爹,我省得,保证不给你丢人。”

鬼子六敷衍地点了点头,心说论起跟领导打交道的场面功夫,十个黑田茂捆一块儿也不够六爷我使的。

黑田茂又伸手替儿子扯了扯军装下摆,再低头拍了拍自己裤腿上的尘土,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接着又把胸脯挺了挺,脑海里已经把待会儿表兄弟执手相看泪眼、追忆姑祖母慈恩的感人戏码排演了三四遍。

眼瞅着院门里有了脚步声,黑田茂刚满脸堆笑地迈出半步,鬼子六也拎着点心盒子紧随其后,谁承想父子俩脚尖还没沾着门坎,刚才进去通禀的那个勤务兵就冷着脸大步走了出来。

那勤务兵胳膊一横挡在铁门前,连大门都没拉开,公事公办地甩出一句话来。

“二位请回吧,我家大佐公务繁忙,今日概不见客!”

啥玩意?!

这就打发了?!

黑田茂脸上那朵刚绽开的菊花笑瞬间僵住,一张老脸刷地从猪肝色变成了苦瓜绿!

旁边鬼子六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手里拎着的两盒点心和清酒连红绳都没解开呢,人家压根没给递礼物的机会,厚重的铁门便“哐当”一声在父子俩鼻尖前落了锁!

当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似铁!

你个姑家外表,竟敢把舅家大内表当叫花子一样轰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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