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田家还是有贵人
第八章 黑田家还是有贵人
藤原正彦这个陆军省大佐表叔,行事着实太不地道!
甭管学校退学这桩忙你肯不肯帮、能不能帮得上,好歹先把大老远跑来的嫡亲表哥和表侄放进院子见上一面啊!
哪怕打心底里瞧不上这门穷亲戚,看在过世老娘的面子上,让人进偏厅喝口凉茶,再打着官腔推说军校考核纪律森严、爱莫能助,难不成黑田茂爷俩还能死乞白赖躺在他家榻榻米上打滚不成?
结果倒好,亲表哥带着侄儿拎着薄礼登门,非但连大门缝都没让跨进去,还让个看门的小兵冷冰冰给轰了出来,干出这等六亲不认的事,简直不怕半夜打雷劈死!
你藤原正彦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生你养你的亲娘老子可是咱黑田家嫁过去的姑奶奶!
要是没我黑田家的姑奶奶,上哪儿给你藤原家生出这么个穿呢子军装的白眼狼来?!
来时在电车上千算万算,连进门后怎么寒暄、怎么搬出祖父军功哭诉都打好了七八遍腹稿的黑田茂,肺管子都快气炸了!
他设想过表弟藤原正彦会忌惮那位新任中将校长的威势不敢插手,甚至连对方推托的场面话都替他想好了应对之策,唯独没料到人家压根连他这张老脸都不肯见!
泥人尚且还有三分土性呢。
当年黑田茂在东京车站为了不去海外填线,连从月台上狠心踩空摔断亲腿的剧痛都咬牙扛过来了,唯独受不了表弟这种把他的脸皮按在泥地里踩的奇耻大辱!
也就是眼下东京城里不兴乡下宗族祠堂那套老礼数了。
如若不然,等将来哪天藤原正彦两腿一蹬去地底下见姑祖母的时候,他黑田茂就是把腿再摔断一回,也绝不去给这白眼狼摔盆送殡,八抬大轿来请都不去!
谁要是去了,谁就是狗娘养的!
老黑田家的爷们放狠话,从来是一个唾沫一个钉!
“走,跟爹回家,咱不求这冷血畜生!”
气得浑身发抖的黑田茂一把拽过儿子的袖子掉头就走,在藤原家大门口多站一秒钟他都觉得恶心。
鬼子六还能说啥?
正主儿连面都不露,难不成他还真能按着老爹的脑袋跪在人家大铁门外头磕响头?
赶紧撤吧!
再杵在这儿,纯粹是给人家站岗的勤务兵当猴戏看。
人在东京的二表叔藤原正彦尚且如此绝情,远在外地师团当联队长的那个大表叔藤原正明,更是指望不上半点了。
转身离开的工夫,鬼子六顺势抬头瞥了一眼石柱上挂着的桧木门牌,上头龙飞凤舞刻着“藤原”两个大字。
不愧是陆军省的大佐老爷,连块木头牌子都透着股高人一等的威风!
往回走的时候,爷俩谁也没舍得再掏铜板坐电车,就这么拎着原封没动的两盒点心和清酒,闷头顺着马路牙子往回溜达。
刚走出富人区那两条街时,黑田茂凭着一肚子邪火迈步还挺流星,嘴里一路问候着藤原家的列祖列宗;
可等走出三四里地开外,左边那条早年摔伤过的老寒腿就开始犯酸打颤了,走得比乌龟爬还慢,嘴里也再没提半个字当年为帝国流血牺牲的陈年老账。
鬼子六慢悠悠晃在老头子身后,背着人狠狠翻了个大白眼。
得亏这老东西是这具身体的亲爹,但凡换个人,六爷今晚半夜就拿湿毛巾把他捂死在被窝里,明儿一早哭灵发丧,后天一早就把家里的房契和祖父那把破指挥刀全打包卖给当铺!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这老家伙实在太废柴、太能败家了。
前身那个苦命的亲娘,早年就是被这个成天泡在酒缸里吹牛逼的丈夫活活气进棺材的。
是以这些年黑田家父子俩隔三岔五干仗、老子被不肖子气得翻白眼晕过去好几回,整条西柳町的街坊四邻背后议论起来,全说这是黑田茂一物降一物的现世报。
等父子俩紧赶慢赶挪回西柳町胡同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擦黑了。
巷子口的大树底下正聚着十来个摇着蒲扇纳凉的街坊,黑田家独苗在军校要被清退当大头兵、黑田茂下午去学校教务处拍桌子大闹的光辉事迹,这会儿早就传遍了左邻右舍。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一点不假!
好几个平时跟黑田茂拼过酒的老邻居远远瞧见爷俩回来,纷纷热情地打招呼,表面上一个个都在替黑田家打抱不平,摇头叹气说黑田家好歹是军功门第,学校这么干实在太不近人情。
可鬼子六那双贼眼一扫就知道,这帮老街坊肚子里少说有九成半是在看笑话!
人的劣根性嘛,向来如此。
哪怕自家穷得叮当响,也绝对见不得隔壁邻居家出个威风凛凛的军官老爷,反倒最乐意瞧见原本比自己体面几分的人家一脚踏空摔进泥坑里,混得比自家还要惨淡!
黑田茂这会儿刚在藤原家吃了闭门羹,哪还有脸面跟街坊们吹牛扯淡,含糊应了两声便扯着儿子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家院门。
屋里,松田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等晚饭。
见父子俩进门,他先把收条还给鬼子六,说佐久间先生答应明天一早先送几本样本过来,只是尾款一定得按时付清。
鬼子六点点头,把手里提了一路的酒和点心放到桌上。
松田眼睛一亮,刚想伸手去拿点心,黑田茂却一巴掌拍在桌沿上,让他先去请大女婿、二女婿和两个姐姐过来,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得把人叫齐了商量。
鬼子六纳闷地问道。
“爹,大晚上的把两位姐姐和姐夫都折腾过来干啥?”
“出了这么塌天的大祸,不叫你两个姐姐和姐夫过来合计合计,还能指望谁?”
平心而论,黑田茂这辈子当爹当得一塌糊涂,可当老丈人那绝对是一等一的豪爽!
但凡两个女婿登门,他这个当岳父的非得拉着女婿喝个天昏地暗不可。
是以在鬼子六的脑海里,印象最深的就是黑田茂喝得五迷三道、敞着怀,左胳膊勾着大女婿的脖子,右胳膊揽着二女婿的腰,拍着胸脯称兄道弟。
要不是大姐和二姐拧着耳朵在后头死命拽着,这老不正经的岳父真能拉着两个姑爷一块儿去吉原游廓逛窑子!
不过鬼子六转念一琢磨,明儿个还得给佐久间补齐印小册子的二百多圆尾款,本来也打算跟两个姐姐开口化缘,既然老头子主动发话把人全召来,倒省得他挨家挨户跑断腿了。
“得嘞,那我带松田一块去通知姐姐姐夫。”
角落里的松田一听又要抓他当免费壮丁,连忙把帆布包死死搂在怀里,梗着脖子说自己是来盯着还钱的,可不是黑田家的跑腿小厮。
鬼子六斜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人请不到位今晚就不开火做饭,留在这儿连口刷锅水都喝不上,松田权衡了一下肚皮,这才哭丧着脸起身跟在了后头。
黑田家上头有两个闺女,大姐黑田绫嫁给了附近町立寻常小学的一名教员,名叫中村修一。
中村修一家底薄得很,好在肚子里面有几滴墨水,就是性子透着股读书人的死板酸气。
他眼瞅着奔三十五的人了,一连考了三四回高等文官铨选都名落孙山,偏还死咬着文人风骨不撒手,不肯去干贩夫走卒的营生。
一家老小的嚼用全仗着大姐黑田绫起早贪黑做针线活贴补,饶是如此,大姐平时也没少瞒着丈夫偷偷塞钱给娘家这个混账弟弟。
比起清贫度日的大姐,二姐黑田千代嫁的婆家可就阔气多了!
二姐夫名叫小林荣吉,家里在商业街开了家颇具规模的吴服杂货铺,平日里常给附近军营和将校宅邸配送布匹日用,在周边一片算得上响当当的殷实商户。
想当初黑田茂之所以痛痛快快把二闺女许给小林家,看中的就是人家兜里有钱、能随时接济老丈人酒水!
约莫掌灯时分,大姐和二姐两家子便一前一后急匆匆赶到了西柳町。
两个姐姐在半道上已经听鬼子六把退学的噩耗通了气,脚刚迈进院门,就焦急地围住老爹问个不停。
“大姐,二姐,两位姐夫,先坐下喘口气。”
鬼子六极具眼力见儿地搬来几条木凳,顺手把那张盖着教务处印章的清退通知单摊在了饭桌上。
大姐黑田绫随了老爹的暴炭脾气,一屁股坐下扫了眼通知单,柳眉倒竖就骂了起来。
“平白无故的,学校凭啥要把咱们六子赶出来?”
这口气她打从出门就憋在胸口了,来时路上她还特意问了丈夫清退回原联队意味着什么,结果丈夫老老实实回答说就是考核不合格、革除士官候补资格去当普通列兵。
这话可把黑田绫气得够呛,一路上都在替娘家抱屈,说咱爷爷当年是扛枪立过战功的,咱爹这条腿也是替国家留下的残疾,六子就算在学校里贪玩了些,怎么就能一棍子打死送去前线当炮灰?
这世道还有没有半点公道了,哪有这么糟践功臣后代的!
大姐夫中村修一听媳妇絮叨了一路,这会儿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冷不丁小声憋出一句实话来。
“军校按考核分数清退差生,严格说起来,倒也不算无故欺负人。”
一句话直接把黑田绫呛得倒仰,转头就赏了丈夫一记凶狠的眼刀子。
中村修一本就犯怵媳妇的河东狮吼,脖子一缩,立马乖乖闭上了嘴。
旁边的二女婿小林荣吉见气氛僵住,连忙开口询问老丈人和小舅子下午去藤原大佐府上求情的经过。
等听说爷俩连藤原家的大门坎都没迈进去、拎去的点心酒水原样提了回来,这位精明的商人家公子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能憋出半个字。
黑田绫气得一巴掌拍在木桌上,震得茶碗乱晃。
“藤原家那帮势利眼不管,咱们自己想辙找别人去!”
“我就不信邪了,偌大一个东京城,还找不出一个肯替咱们黑田家主持公道的长官来!”
“说得轻巧,上哪儿找去?”
中村修一轻轻扯了扯妻子的衣袖,苦笑着直摇头。
“听六子说,下令整顿校纪的可是刚从陆军省调任的中将校长,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一位中将顶牛?”
这书呆子不帮腔也就罢了,偏还尽泼冷水,气得黑田绫嗓门又拔高了八度。
“中将怎么了,当了中将就能不讲王法道理了?!”
中村修一脑袋垂得更低了,小声嘀咕道。
“人家中将真不讲理,咱们平头百姓又能奈他何?”
话糙理不糙,中将真要拿捏你,你能咋办?
黑田茂和鬼子六爷俩听得直嘬牙花子,连在陆军省当大佐的亲表叔藤原正彦都避之唯恐不及,这满东京城里还能上哪儿搬救兵去?
“事在人为,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多托人打听打听,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对门路了呢!”
黑田绫嘴上虽然还不服软,可底气明显也泄了大半,只因她瞅见老爹和弟弟那副霜打茄子似的蔫巴相,分明写着“没戏了”三个大字。
中村修一闷头看着脚尖,老实巴交地交了底。
“我在寻常小学教孩子们国语算术,半个军界的人物都不认得。”
黑田茂压根也没指望这个穷教书匠大女婿能帮上忙,眼珠子一转,把目光投向了穿戴体面的二女婿小林荣吉。
小林家的铺子成天跟三教九流、军官宅邸打交道,路子可比黑田家野多了,这才是老头子大晚上把两个姑爷全叫过来的真正算盘!
察觉到老丈人火辣辣的眼神,小林荣吉轻咳了一声,斟酌着开口道。
“爸,要化解学校这桩麻烦,找寻常的基层教官肯定白搭,非得找在陆军中央机关里说得上话的实权军官递条子才管用。”
二姐黑田千代连忙转头追问丈夫。
“咱们家铺子往来的客人里头,有在陆军机关当差的实权人物么?”
“咱家虽然没亲戚在军部当官,但我手里还真有一位常客,若是求到这位长官门下,六子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有转机!”
小林荣吉几乎是脱口而出,显然在赶来西柳町的半道上,他就已经把自家认识的军界人脉全在脑子里筛了一遍。
“到底是谁?!”
黑田家老小四口人异口同声追问道,眼睛全亮了!
“就是在东京陆军机关任职的牟田口长官!”
小林荣吉转头提点妻子道。
“千代你莫非忘了,就是去年在咱家铺子里赊过一批高档礼品、操办过将校联欢会的那个牟田口廉也!”
啥玩意?!
牟田口廉也?!
二姐夫嘴里刚蹦出这五个字,鬼子六只觉得屁股底下一股电流窜过,整个人差点直接从条凳上弹射起飞!
两只耳朵刷地竖得笔直,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精光四射!
得亏屋里煤油灯不够亮,没人瞧见他眼珠子都快放光了!
我的亲娘老祖宗哎,居然是这尊大神!
这不就是前世抗战视频里大名鼎鼎、后来在英帕尔战役把五万多日军精锐活活饿死在缅甸山林里、底下断粮了还逼着日本兵吃草充饥的“抗日头号功臣”牟田口廉也么?!
鬼子六上辈子刷视频的时候,对这位日军传奇鬼才名将的逆天语录简直倒背如流!
前线联队长发电报哭诉断绝军粮、士兵快饿死了,这位牟田口大将直接拿着电话咆哮大骂。
“大和民族自古以来就是食草民族,你们四周漫山遍野全都是茂密的青草,居然还敢向我抱怨没有军粮?!”
他老人家在后方司令部里天天顿顿艺伎陪酒、和牛刺身,前线几万鬼子兵却被他催着在热带雨林里啃草根、吃鼻涕虫,硬生生打出了一场震古烁今的饥饿大溃败!
最绝的是打完了仗他还能把黑锅全甩给底下抗命的师团长,自己毫发无损活到了八十多岁高寿!
这么一位专门从内部物理消灭日本陆军的盖世奇才,眼下居然就在东京陆军机关里当差,而且还没升上将军,正处在野心勃勃、急需往上爬的潜龙在渊阶段?!
“哎呀,好,好!”
黑田茂并不知道这位牟田口将来的丰功伟绩,只一听是陆军机关的长官,当场就激动了起来。
二姐黑田千代却有些担心地问丈夫。
“那个牟田口长官,真能帮咱家的忙?”
“要搁别人去求,可能不好办,可咱们小林家出面,他多半得给个面子!”
别的人小林荣吉不敢保证,但牟田口廉也这里,他却是笃定的!
“二姐夫,这位牟田口长官同你家关系很好吗?”
鬼子六屁股重新落回凳子上,强压着心头的狂喜,把桌上的点心推到二姐夫面前,急切地问道。
不管学校退学这件事最后怎么解决,他鬼子六想要在日军里升官发财、混进高层,光靠黑田家这现状肯定没戏。
除非他自己能当上大将,要不然就得找一条够粗、够蠢、又够能折腾的大腿抱紧,让对方成为自己往上爬、捞大钱的挡箭牌和提款机!
那么,有什么投资能比趁着牟田口廉也还没彻底发达的时候拉他一把、顺着他的荒唐主意把他捧上去更实在、更有回报价值呢?!
至于这位爷将来升了大官,会不会把几万日本兵饿死在哪个山沟里?
那关他鬼子六屁事!
黑田茂见女婿说得这么有把握,乐得直拍肚子,当即宣布今晚谁也不许走,先把桌上那瓶没送出去的酒打开喝了,明天就让二女婿陪着去找牟田口!
两个姐姐欢天喜地地去厨房热饭弄菜,松田也赶紧跟着去端碗。
鬼子六却一边替二姐夫倒茶,准备把小林家同牟田口的渊源问个一清二楚,一边把大姐夫中村修一拉到旁边,指了指自己兜里的稿纸残页。
“大姐夫,吃饭前,先替我瞧瞧这几句写得通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