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祖父的刀保住了
第九章 祖父的刀保住了
“大姐夫,你看这几句庆功宴上的话,写得顺不顺?”
趁着两个姐姐还在厨房端菜,鬼子六把大姐夫中村修一拉到角落,将自己留在家里的两页《三个月打到华盛顿》底稿递了过去。
既然明天要去见牟田口廉也这位大贵人,临门一脚需要的不仅是脚,还得把那颗皮球给备好了。
中村修一接过那两页纸,低头扫了一眼,眉头立时就拧了起来。
“你这上面写,美国总统当着各国使节的面,向日本将军鞠躬道谢?”
中村修一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小舅子。
“打仗打输了还要赔钱,人家总统为什么要道谢?”
“因为将军没有多要啊,这叫给美国人留面子!”
鬼子六回答得很认真。
美国总统要不要这个面子,他不知道,反正看文章的日本军官肯定想要这个面子。
中村修一摇了摇头,觉得这文章荒唐透顶,但既然小舅子问的是字句通不通,他这个当教员的还是拿起笔,替他把两处用错的敬语和拗口的句子改了改。
“字句倒是改顺了,只是好端端的,你写这种文章做什么?”
中村修一把纸还给鬼子六,心里有些奇怪,以前连书都不摸一下的小舅子,怎么突然动起笔来了。
“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国家大事,总不能光在学校里混日子。”
鬼子六随口应付,又顺手拍了大姐夫一记马屁。
“大姐夫这学问,考官是瞎了眼才不录你!”
中村修一听了这话,脸上掠过一丝怀才不遇的落寞,倒也有些受用,正准备把自己的读书心得同小舅子好生讲讲,屋里传来了二姐黑田千代的声音。
“饭好了,过来吃饭吧!”
“哎!”
鬼子六哪里真愿意听书呆子大姐夫在这里掉书袋,赶紧把人拉回桌边吃饭。
因退学的事有了转机,黑田茂一高兴就要喝酒。
他一喝酒,两个女婿就得跟着倒霉。
鬼子六贼精,趁老家伙还没把酒瓶彻底霸占,赶紧给二姐夫小林荣吉盛了碗饭,把酒杯往边上挪了挪。
“爹,二姐夫明天还得带咱们去找牟田口长官,今晚可不能把他灌醉了!”
“二姐夫,你快跟我们说说,这位牟田口长官到底是个什么脾气?”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二姐黑田千代坐在旁边,也有些奇怪地问丈夫。
“这事我怎么没听你细说过,咱家铺子什么时候帮过那位长官?”
她那个公公可是猪肉过手都要留层油的主,怎么会对一个军官这么大方?
小林荣吉笑了笑,这才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原来去年牟田口廉也为了结交几个军部和机关的同僚,准备办一场聚会,席面和送人的东西都定好了,谁想临到跟前,手头的钱却差了一截。
原本答应供货的那家铺子见钱没凑齐,怕收不回账,临时变了卦,不肯送货。
请帖都已经发了出去,要是到时候桌上没东西,他牟田口廉也在军部同僚面前可就丢尽了脸!
着急上火的牟田口到处找人周转,结果问了几家都碰了壁,最后不知怎么找到了小林家的铺子。
起初店里的管事也不肯赊给这位军官,正要把人往外推时,小林荣吉的父亲正好过来。
他瞧见牟田口虽然手头紧,说话却极有派头,往来请的又都是军部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即拍板,不光把聚会要用的酒水和礼物全给凑齐送了过去,还替他垫了一笔现款,分文利息没要,让牟田口把那场聚会办得体体面面!
听到这里,连坐在角落里吃饭的松田都放下了筷子,忍不住问。
“后来钱还了没有?”
他家也是做买卖的,最关心这笔账有没有收回来。
“还了!”
小林荣吉点点头,说过了没多久,牟田口便把垫的钱如数还上,还给小林家介绍了好几笔军中采买的生意,平时见到小林家的人也格外客气。
鬼子六在心里暗叹:瞧瞧人家二姐夫他爹这投资眼光!
老家伙黑田茂出门求人,带的是死人照片;人家小林家出门交朋友,给的是真金白银!
照片能当饭吃么?
不能!
所以人家能认识牟田口,黑田茂只能去学校门口拍桌子。
“那这位牟田口长官,平时喜欢听什么话?”
鬼子六继续打听重点。
小林荣吉想了想,说道。
“牟田口长官心气高,说话最讲究气势,平时同人议论军务,最烦别人提什么补给不够、军费不足,说打仗靠的是精神和胆气,谁要是先提困难,他当场就要发火!”
“上回有几个军官在店里喝酒,说将来真要往远处打,怕是船不够、粮食也跟不上。”
“牟田口长官当时就把酒杯墩在了桌上,说陆军只管往前冲,运兵是海军的事,还没打就想着吃喝,算什么帝国军人!”
对上了!
全对上了!
鬼子六听得心花怒放,差点当场拍桌子叫好!
自己写《三个月打到华盛顿》的时候,把坐船的事推给海军,把吃肉喝咖啡写成美国人的坏毛病,没想到这位牟田口长官居然也是这么想的!
这叫什么?
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王八看绿豆,天生的一对啊!
黑田茂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一拍大腿说这才是真正的军人。
鬼子六没理他,老家伙要是真觉得不吃饭能打仗,先把手里那块鱼放下再说。
二姐黑田千代却有些担心地问。
“既然这位长官这么厉害,怎么还在机关里,没去当将军?”
小林荣吉解释说,军部里资历深的人多,牟田口长官虽然有抱负,也一直想往上走,但总得有露脸的机会和上面的赏识才行。
这话听在鬼子六耳朵里,简直比唱戏还好听!
要是牟田口已经当上了大将,他黑田六郎拿着一篇文章凑上去,人家未必看得上。
偏偏这位爷现在还憋着一股劲想往上爬,需要有人替他吹喇叭、抬轿子,这不就是老天爷专门留给鬼子六的梯子么?!
“不过六子,牟田口长官虽然好说话,但最重面子,咱们明天过去求他替你向学校递话,你可千万别提钱的事,更别拿那些印册子的账单去烦他。”
小林荣吉特意叮嘱小舅子,怕他改不了平日那副混账做派。
“二姐夫放心,我哪能跟长官提钱!”
鬼子六答应得极为痛快,转头便将佐久间写的那张收条掏出来,拍在了二姐和二姐夫面前的桌上。
“跟长官不能提钱,跟二姐和二姐夫总能提吧?”
“五百本册子明天就印好了,还得补二百多圆,这钱要是拿不出来,明天别说带册子去见牟田口长官,佐久间先生就得先带人来家里搬东西!”
“二姐,二姐夫,你们看这笔周转的钱,是不是先替兄弟垫上?”
小林荣吉端着茶碗的手抖了抖,差点把水洒出来。
感情这小子绕了半天,在这儿等着他呢!
可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明天又是他带着小舅子去见牟田口,要是连佐久间那边的账都结不清,册子拿不出来,去了怎么开口?
难不成真让老丈人把祖父的照片拍在牟田口脸上?
小林荣吉看了一眼妻子黑田千代,脸上满是肉疼之色,却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得问鬼子六到底还差多少。
鬼子六没报虚数,把昨天付过定钱、加上堂叔给的那点零钱一并算清,剩下的尾款数目报得明明白白。
黑田茂在旁边听见堂叔黑田诚居然私下给了儿子钱,愣了一下,嘟囔道。
“怪不得今天买点心没找我要钱!”
鬼子六懒得搭理他,只眼巴巴地看着二姐黑田千代。
黑田千代到底心疼这唯一的弟弟,见丈夫没把话说死,便一咬牙道。
“明天一早你去店里拿钱,先把印册子的账结了,可不许拿去干别的!”
“谢谢二姐,谢谢二姐夫!”
鬼子六大喜,祖父的刀和勋章这下是彻底保住了,不用送去当铺了!
他赶紧拿起酒瓶,给二姐夫倒了一杯,见老爹黑田茂也把杯子凑过来,便顺手把酒瓶塞回柜子里。
“爹,明天一早还得去办事,今晚少喝两杯,等学校的事情办妥了,再让您喝个够!”
吃完饭,大姐黑田绫见弟弟的衬衣领口有些磨破了,特意留下来,坐在油灯下替他一针一线地缝补好,说去见军官不能穿得太寒酸。
松田帮着收拾完碗筷,确认明早真有钱去佐久间那里结账,自己的八块钱也离回来更近了一步,这才拎着包满意地回家去了。
送走两位姐姐和姐夫之后,鬼子六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里,躺在榻榻米上把明儿个见牟田口廉也的套路又在脑子里推演了两遍,直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学校给的七天通牒,熬过今夜,满打满算就只剩六天了。
转天大清早,东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鬼子六就一骨碌爬了起来。
为了在那位最讲排场的牟田口长官跟前混个精神干练的第一印象,他特意摸黑去灶间引火烧了一锅热水,把脖子、耳朵根和寸头搓洗得清清爽爽,换上大姐昨晚挑灯缝补好的白衬衣,又拿温热的铁水壶把士官生制服上的褶子熨得平平整整。
拾掇利索瞧着天色还早,他索性舀了两瓢糙米下锅,坐在灶膛前一边添柴火一边熬起早粥来。
没过半刻钟,惦记着弟弟前程的大姐黑田绫又挎着篮子早早赶了过来。
她刚迈进厨房门坎,一眼瞅见自家那个平日里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宝贝弟弟居然系着围裙在灶下看火熬粥,整个人当场石化在门边,紧接着眼圈儿刷地红透了,抓着围裙角差点掉下金豆子来。
黑田家的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快睁开眼往下瞧瞧吧!
咱们家六子这一遭是真的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晓得早起生火做饭、为家里分忧操心了!
老黑田家这回是要转运了,真真正正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等老爹黑田茂打着震天响的哈欠、趿拉着木屐从里屋晃荡出来,听大闺女抹着眼角说今早的热粥是六郎亲手熬的,老头子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人模狗样的冤家儿子,张嘴习惯性想训两句,憋了半天竟没挑出半点毛病,只能干咳一声闷头问道。
“今儿个去见那位牟田口长官,你爷爷的戎装照到底揣不揣着?”
“揣那玩意儿干啥,先去把印好的册子取回来才是正经!”
鬼子六吃完早饭,等松田一到,两人便先去二姐家铺子里支了周转的钱,直奔料理店找佐久间。
把剩下的尾款当面点清交上,收好付清全款的收据,佐久间办事倒也讲究,立刻让人把赶印出来的样本拿了过来。
鬼子六拿起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从上岸那天算”的小字还在,庆功宴上的将军名字也按要求留着空白,这才放了心。
他先取了两份样本,一份装订好的留着下午带去给牟田口看,另一份散页准备先拿给大姐夫中村修一再核一遍错字,其余的让佐久间先压在印刷所,等见过人再决定怎么送。
松田在旁边数完剩下的零钱,见鬼子六只拿两份样本,忍不住提醒。
“二百六十圆都给了,不多拿几本回去?”
“拿回去给老家伙垫桌子么?”
鬼子六把样本小心装进包里,拍了拍松田的肩膀。
“好东西得一页一页递,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