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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反季豆芽

从赵家大院的喧闹中抽身出来,周铁柱用宽大的旧军大衣裹着丫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回到了村尾的老顾家大院。

外头是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天,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可一推开那扇修补过的破木门,一股夹杂着草木灰和淡淡松木香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周铁柱刚把丫丫放在烧得热乎乎的炕头上,外头的大黄狗就汪汪叫了两声。

“铁柱哥!你在家没?”

门外传来了赵支书家小儿子赵建设的喊声。

周铁柱推开门,只见赵建设推着一辆咯吱作响的独轮木板车,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鼻尖冻得通红,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

“建设?这大冷天的咋过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了铁柱哥,家里今天事儿多,还得回去收拾残局呢。”

赵建设一边搓着手,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周铁柱手里,“这是我爹让我给你的,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老赵家这人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我爹说了,这是你该得的掌勺红包!”

红纸包有些薄,但周铁柱用手一捏就知道,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在1982年,一个普通壮劳力在地里干一天农活也就挣个几毛钱,这十块钱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除了红包,还有这些。”

赵建设把独轮车上的破麻袋掀开,露出里面小半扇带着完美大理石花纹的野猪肋排,以及一个小半袋装着的白面。

“这野猪肉是我爹特意留出来的最好的后秋和排骨,那王胖子碰都没碰过,这袋子里是十斤富强粉,我爹说你刚分家,家里连点精细粮都没有,眼看要过年了,总不能让丫丫跟着你天天喝苞米面糊糊。”

看着这一车实在的谢礼,周铁柱没有推辞,在这个年代,人情往来最讲究个有来有往,他今天救了赵家的大场面,这礼他受得起。

“行,替我谢谢赵叔。”

周铁柱帮着把东西卸下来,拍了拍赵建设的肩膀。

送走赵建设,周铁柱关紧了房门,他洗净了手,把那袋散发着麦香的富强粉倒进粗陶盆里。

在八十年代初,乡下人平时能吃上一口杂面馒头就算不错了,这种磨得极细、雪白雪白的富强粉,通常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贵客才舍得拿出来包顿饺子。

“丫丫,今天中午在赵爷爷家没吃上肉,爸爸现在给你做一顿更好吃的!”

“好耶!吃肉肉咯!”

丫丫在炕席上高兴得直蹦跶,大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案板。

周铁柱舀了一瓢温水,开始和面。

国宴大厨的手劲儿何等巧妙,面团在他手里就像是有了生命,不一会儿就揉么表面光滑如玉,讲究一个“盆光、面光、手光”。

趁着醒面的功夫,他拿起菜刀,从那块野猪肉上割下一块最嫩的里脊,顺着纹理切成细如火柴棍的肉丝。

接着,他又去了后院的大棚,掐了一把长得最为粗壮、水灵剔透的黄金豆芽。

生火,热锅。

挖一勺雪白的猪板油化开,下入葱姜丝爆香,那股极其纯正的葱油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破屋。

紧接着下入野猪肉丝,随着滋啦一声轻响,肉丝在高温下迅速变色,边缘微微焦黄,透出一股醇厚的脂香。

周铁柱手腕一翻,淋入一勺酱油炝锅,直接倒入刚才化好的干净雪水。

等汤烧开的功夫,他在案板上将醒好的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大片,手起刀落,切成了宽窄均匀的面条。

下锅煮至八成熟时,将那把洗净的黄金豆芽扔了进去。

豆芽不能久煮,断生即可,这样才能保持那股子清甜脆爽的口感。

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滴上两滴香油。

两碗热气腾腾、汤汁浓郁醇厚,面上卧着根根分明肉丝和金黄豆芽的猪肉丝炝锅面端上了炕桌。

“嘶溜,”

丫丫迫不及待的挑起一筷子面条吸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那富强粉做出来的面条极其劲道滑爽,配上野猪肉的浓香和豆芽那股惊艳的清甜,简直是绝配!

“爸爸,这个面面太好吃了!”

小丫头吃得满头大汗,小鼻尖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父女俩在热炕头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时,院子外头的大黄狗突然压低了声音。

紧接着,破木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铁柱哥,你在家吗?”

门外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

周铁柱放下筷子,心头微微一动。

这声音,是镇供销社的赵明月。

赶紧下地,披上大衣推开门。

夜色深沉,雪花又开始零星的飘了起来。

赵明月就站在院子外头的雪地里。

她今天穿着一件经典的八十年代军绿色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鲜艳的红围巾,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鹅蛋脸莹白如玉。

只是因为天太冷,她的鼻尖和脸颊都被冻得泛着微微的红晕。

“赵同志?这大冷天的,都快黑了,你怎么过来了?”

周铁柱赶紧将她迎进院子。

赵明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从军大衣宽大的兜里掏出一个黄色的小扁铁盒,上面印着几只蓝色的小鸟。

“我听我爸说(赵明月是村里老干部的女儿,人在镇上上班),今天中午赵支书家办席,多亏了你力挽狂澜,我下班顺路回村看看,想起丫丫的手背前几天冻裂了,供销社今天刚好进了一批上海产的百雀羚,这冻疮膏擦了管用,我就顺手带过来一盒。”

赵明月说得轻描淡写,但周铁柱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大雪封山的,供销社离大山屯好几里地,哪里是顺路?分明是这姑娘心里记挂着他们父女俩,特意深一脚浅一脚的踏雪送来的。

“进屋说话吧,外头风大,别冻坏了。”

周铁柱没有说那些客套的虚话,侧过身让出了门。

赵明月本想把东西放下就走,毕竟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一个未婚大姑娘大晚上进单身汉的屋子容易惹闲话。

但那顺着门缝飘出来的炝锅面香味实在是太霸道了,勾得她肚子里忍不住咕噜叫了一声。

她俏脸一红,也就顺从的跟着进了正屋。

一掀开厚重的旧棉门帘,赵明月顿时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周铁柱被老周家净身出户,赶到这荒废了十几年的老顾家凶宅里,日子肯定过得像冰窖一样凄惨。

可眼前的景象却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屋子的漏风处全被平整的旧木板和黄泥封得死死的,原本堵塞的老火炕烧得极旺,整个屋子温暖如春。

墙角甚至还用老青砖极其规整的垒了一个室内羊圈,一头母羊正卧在干草上,惬意地反刍着,旁边还有两只胖乎乎的小羊羔。

昏黄的灯泡下,丫丫正坐在热炕头上,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粗瓷碗,吃得小脸红扑扑的。

“仙女姐姐!”

丫丫一看到赵明月,立刻放下饭碗,光着小脚丫在炕上蹦了起来,“姐姐快来,我爸爸做的肉丝面可好吃了!”

这哪里是家徒四壁的盲流避难所?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男人用双手撑起来的、充满着勃勃生机和浓厚烟火气的安乐窝!

赵明月看着这一切,再看向周铁柱那张棱角分明,沉稳刚毅的脸庞,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还没吃晚饭吧?不嫌弃的话,对付着吃一口。”

周铁柱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去案板前,利索的又下了一碗面,卧了一大把黄金豆芽和厚厚的肉丝,端到了赵明月面前的炕桌上。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赵明月也不好意思再推辞。

她脱下厚重的军大衣,露出里面修长的身段,坐在炕沿上挑起了一筷子。

面条入口的一瞬间,赵明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家条件算好的,平时在供销社也能接触到不少紧俏物资,国营饭店也没少去。

但她发誓,她这辈子绝对没吃过这么香的面条!

那野猪肉的醇香和面条的滑爽简直是绝配,但最让她震惊的,是面条里那些脆嫩清甜的蔬菜。

“周大哥……这,这黄灿灿的是什么菜?怎么吃着像豆芽,但口感怎么这么清脆甜爽?这大冰天雪地的,哪来的新鲜菜?”赵明月惊讶的看着碗里的豆芽。

在东北的腊月,连大白菜和土豆都是地窖里放了半个冬天的存货,新鲜蔬菜简直比肉还金贵。

周铁柱拿过一块干净的破毛巾擦了擦手,微微一笑:“你想看?跟我来。”

他带着赵明月来到后院,掀开了那层厚厚的工业篷布。

伴随着一股蒸腾的湿热白气,赵明月借着月光看清了枯井上的景象。

只见那个原本废弃的枯井上方,被搭建起了一个巧妙的半封闭暖棚。

地下的温泉热气被牢牢锁在里面。而在枯井边缘的石台上,一排排粗陶瓦盆里,正密密麻麻的生长着一簇簇金黄粗壮、充满着极限生命力的极品黄豆芽!

“天哪……”

赵明月捂住嘴巴,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你……你竟然利用这口地热井,在大雪天里种出了反季节的豆芽?!”

她不仅是供销社的员工,更是读过高中的文化人,她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看似简陋的温泉大棚背后所蕴含的商业价值。

在这缺乏绿叶菜的东北寒冬,这一棚子水灵灵的豆芽要是拿到市面上,那绝对是降维打击!

“明天腊月二十八,是咱们公社年前最大的一个集。”

周铁柱放下篷布,看着赵明月那双充满震惊的桃花眼,“我准备把这第一茬的几百斤豆芽,全拉到大集上去卖了,换第一桶本钱。”

两人回到屋里,坐在热炕头上。

赵明月手里捧着那碗热汤面,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她看着周铁柱,眼神里除了刚才的钦佩,此刻多了一丝作为体制内商业人员的敏锐。

“周大哥,你要是去明天的公社大集上卖,那就大错特错了。”

赵明月突然放下筷子,认真的看着他。

周铁柱微微一愣:“怎么说?”

“咱们大山屯附近的公社大集,去赶集的都是十里八乡的社员,大家年底虽然分了点钱,但庄稼人骨子里节省,买年货都是买盐、买布、买切糕,你这反季节的豆芽种得这么好,要想卖上高价,社员们根本舍不得掏钱,要是卖便宜了,你这地热的优势就白白糟蹋了。”

赵明月压低了声音。

“你听我的,明天别去公社大集。你推着车,往镇子东头的红星机械拖拉机厂去!”

周铁柱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只需要一个提示,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厂区?”

“对!”

赵明月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今天在供销社核对账目的时候看到通知了,红星拖拉机厂是咱们县效益最好的国营大厂,有大几千名工人!明天正是厂里发年终奖和过年福利的日子!那里的工人老大哥,手里不仅攥着大把的大团结,兜里还有各种肉票、菜票!”

赵明月越说越激动:“他们不缺钱,缺的是在这个大雪天里,能让老婆孩子吃上一口清脆新鲜的稀罕物!你只要把这车水灵灵的豆芽推到厂区大门口,卡着中午下班的那个点……”

“不仅能卖出比肉还贵的高价,而且绝对会被瞬间抢空。”

周铁柱接过了她的话茬。

信息差!这就是八十年代最值钱的东西!

周铁柱看着眼前这个脸颊微红、聪明伶俐的姑娘,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

如果说他自己是一头蛰伏的猛虎,那赵明月今天送来的这个情报,就是给这头猛虎插上了一对直冲云霄的翅膀!

“赵同志,这碗面,我没白请你吃。”

周铁柱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缸,里面装的是赵支书送来的散白酒,他遥遥对着赵明月举了举杯,一口干了。

“明天,等我的好消息,等赚了钱,我给你扯一块镇上最漂亮的的确良碎花布,给你做身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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