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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2章 溜肉段

周铁柱把旧军大衣紧紧裹在胸前,生怕漏进一丝寒风。

大衣里,三岁半的丫丫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死死扒着周铁柱的脖子。

虽然裹在父亲宽厚的胸膛里,但刚才在灵堂里冻了那么久,小丫头的身体此刻正不受控制的打着冷战。

周铁柱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烫。

虽然还不至于烧得烙手,但在这个缺医少药,零下三十度的风雪夜里,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三岁幼童发烧,绝对是能要命的鬼门关!

原本,周铁柱凭着记忆,打算带女儿去后山半山腰那处废弃的护林棚对付一宿。

但现在,他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后山距离这里少说还有五里地山路,大雪没过膝盖,等爬到那里,这漏风的护林棚根本救不活已经发烧的丫丫。

“不能进山,得找个有热炕的地方。”

周铁柱脚下一转,没有往村外走,而是逆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最西头走去。

老猎狗大黄很通人性,它抖了抖身上的雪,紧紧贴在周铁柱的腿边,替主人挡着一部分横吹过来的寒风。

山最西头,紧挨着长白山余脉的黑瞎子林。

这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院子。

和村里其他人家用苞米秸秆夹的矮篱笆不同,这户人家的院墙是用海边的青条石混着黄泥垒起来的,足有一人多高,墙头上还倒插着碎玻璃碴子和防野兽的铁蒺藜。

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昏黄灯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旱烟味。

这户人家,村里人连小孩子路过都不敢大声说话。

因为里面住着一个孤寡老头,村里人都叫他三爷。

三爷不是本地人,据说是建国前从关东山里出来的老炮手,后来又干过几年憋宝的营生,一辈子没讨老婆,脾气古怪暴躁。

谁家要是敢去他门前惹事,他敢拿着填了铁砂子的双管猎枪崩人。

在这个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靠山屯,就连村支书赵有财和横行霸道的老周家,都不敢去触三爷的霉头。

但周铁柱今天,偏偏就要敲这扇门。

“砰砰砰!”

周铁柱没有犹豫,用冻僵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榆木门上,大声喊道:“三爷!开门!”

风雪声太大,屋里似乎没动静。

周铁柱加大了手上的力气,把门砸得震天响。

“汪汪!”

大黄也跟着叫了两声。

“号丧呢!哪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大半夜敢砸阎王爷的门?”

院子里终于传来了一声暴雷般的怒骂。紧接着是一阵积雪嘎吱作响的脚步声。

“吱嘎,”

沉重的门闩被拉开一条缝。

一盏防风的煤油马灯被一只枯瘦却骨节粗大的手提了出来,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门内的人。

三爷穿着一件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破了一块皮的狗皮帽子。

他右脸从眼角到下巴,有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疤痕,像是被黑熊的爪子豁开过。

此刻,这老头另一只手里,正倒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眼神像鹰一样盯着门外的周铁柱。

“老周家的二小子?”

三爷眯了眯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显然认出了周铁柱的破军大衣,冷笑一声,“怎么,媳妇跑了,被你那个不是东西的亲娘赶出来了?我这儿不是收容所,不想冻死滚去大队部的牛棚里对付去。”

说着,三爷作势就要关门。

“啪!”

周铁柱直接伸出一只穿着绿胶鞋的脚,死死卡在了门缝里。

任凭三爷怎么用力,那扇沉重的榆木门竟纹丝不动。

三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虽然老了,但年轻时也是生撕过野狼的狠角色,手上的力气极大。

眼前这个平时在村里唯唯诺诺的退伍兵,竟然有这等下盘功夫?

“三爷,我闺女发烧了,借您的热炕扛一宿。”

周铁柱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我凭什么借给你?给我滚蛋,惹毛了老子,连你带狗一块剁了喂狼!”

三爷脾气上来了,手里的剔骨刀一横。

周铁柱没有退,他的鼻子突然在风雪中抽动了两下。

一股带着酸涩和焦糊味的肉腥气,正顺着三爷身后的门缝飘出来。

前世作为站到餐饮巅峰的国宴大师,周铁柱的鼻子比老猎狗还要灵敏百倍。

他瞬间就在脑海里还原了这股味道的来源。

“血水没拔干净,用了大火死炖,底锅还糊了。”

周铁柱看着三爷,语速极快,却字字戳心,“三爷,您锅里炖的是狍子肉吧?打的是公狍子,正赶上发情期,肉里本来就带着一股子酸尿骚味,您不焯水,不拿花椒大料压,直接用劣质的散装酱油猛咕嘟。”

周铁柱冷笑了一声:“您年轻时是顶级的炮手,但您这厨艺,真对不起您打来的好肉,那一锅极品的野狍子腿肉,现在连狗都不吃,算是彻底被您给糟蹋了。”

“汪!”

脚下的大黄仿佛听懂了,非常配合地打了个响鼻。

“你放屁!”

三爷被踩到了痛脚,老脸涨得通红。

他一辈子打猎是好手,但做饭确实是能把人毒死的水平。

今天过小年,他好不容易翻出一块藏在地窖里的野狍子肉想开开荤,结果炖在锅里,那味道确实酸臭冲鼻,他自己刚才尝了一口都差点吐出来。

“是不是放屁,您让我进去炒一盘。”

周铁柱指了指屋里,眼神自信得让人无法直视,“我用那锅被您炖废了的死肉,给您做一盘绝世美味,就当,换我闺女今晚半张热炕的房钱,您看行不行?”

三爷盯着周铁柱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足足看了十秒钟。

在这十秒钟里,风雪更大了。

三爷突然闻到了周铁柱怀里传来的一丝奶娃娃的药味,他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哼!你要是做不出让我服气的味道,明儿一早,我拿你家这条老狗炖了下酒!”

三爷撤开了门,提着马灯转身朝屋里走去。

周铁柱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门算是敲开了。

他赶紧收回冻得发麻的脚,护着怀里的丫丫,跟着大黄走进了院子,反手将沉重的榆木门栓死。

一进正屋,一股暖流扑面而来。

屋里靠墙砌着一张宽大的火炕,底下灶坑里的木柴正烧得劈啪作响,墙上挂着几张硝好的狐狸皮和野猪牙。

周铁柱第一时间把丫丫放在了烧得滚烫的炕头上。

小丫头烧得有些迷糊,小脸红通通的,接触到热源,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发出舒服的轻哼声。

周铁柱心疼地脱下她外面那件硬邦邦的破棉袄,把她塞进炕上一床干净的粗布被子里捂汗。

“水缸在门口,切菜板在灶台,老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三爷盘腿坐在炕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葫芦,灌了一口散装高粱烧,冷眼旁观。

“借您的灶一用。”

周铁柱没有废话,他走到地上的大铁锅前,掀开木锅盖,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腥味伴随着热气直冲脑门,锅里咕嘟着一堆黑乎乎的肉块,汤汁被劣质酱油染成了死黑色。

换做一般的厨子,这锅肉绝对是死局,只能倒掉。

但在周铁柱的眼里,只要食材本质没坏,就没有救不回来的菜!

周铁柱迅速挽起军大衣的袖子,在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洗净双手。

他拿起漏勺,将锅里那些炖得半生不熟,酸腥味极重的狍子肉全部捞出,放在木案板上。

“这肉酸味已经渗进去了,用水洗是洗不掉的,只能用外衣把味道锁死,再用重油重味去冲!”

周铁柱大脑飞速运转,立刻确定了菜谱。

在东北老菜里,有一道极其考验火候和手法的名菜,焦溜肉段。

周铁柱抄起案板上的菜刀。

刀一入手,他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笃笃笃笃,”

菜刀在砧板上化作一团残影,那些形状不规则的肉块,在短短十几秒内,被他周铁柱均匀的切成了拇指大小的肉段。

接着,周铁柱在灶台旁边的陶罐里翻了翻,眼睛一亮。

“三爷,您还有上好的土豆淀粉?”

“废话,老子去年秋天自己漏的粉,能不好吗?”

三爷哼了一声。

周铁柱抓起两把雪白的土豆淀粉放进粗瓷大碗里,加上一点清水,调成浓稠的淀粉糊。

将肉段倒进去,用手快速抓匀,让每一块肉都被淀粉糊死死包裹住。这就是锁住酸味的第一步穿衣。

随后,他把锅里那锅难闻的汤全倒了,用丝瓜瓤把铁锅刷得干干净净。

火灶里的苞米瓤子捅得通红,铁锅重新上灶。

周铁柱毫不客气的从旁边的油罐里舀出足足两大勺雪白的纯猪大油,直接扔进锅里。

“滋啦,”

随着大油在高温下化开,一股霸道的荤油香气瞬间在屋里弥漫。

“你小子不过日子了!用老子这么多大油!”

三爷看得心疼直瞪眼,这年头油可是最金贵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菜不宽油出不来味儿。”

周铁柱头都没回,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油烟。

当油面开始微微冒青烟时,周铁柱出手了。

他将挂满面糊的肉段,顺着锅边迅速滑入滚油中。

“噼里啪啦!”

剧烈的油炸声在小小的屋子里爆响。

肉段表面的淀粉在高温下迅速膨胀、定型,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炸制变色后,周铁柱用漏勺将肉段捞出。

“这就完了?”

三爷不屑的撇嘴。

“这才哪到哪。”

周铁柱微微一笑,等油温再次升高,达到八九成热,微微冒出黑烟的瞬间,他将肉段哗啦一下全部重新倒回锅里!

这叫复炸!

只有经过高温复炸,肉段外层的面衣才能达到极致的酥脆,甚至能听到外壳互相碰撞发出的清脆沙沙声,而里面的肉汁则被完美锁死。

肉段捞出控油,铁锅里只留一点底油。

周铁柱动作行云流水,抓起几段大葱、几片生姜扔进锅里爆香,随后倒入他刚才用一点酱油、大队供销社买的劣质陈醋,一点粗盐,以及半勺白糖调制的碗汁。

“哧溜,”

调料汁接触热锅的瞬间,立刻沸腾起泡,熬成了浓稠发亮的酱红色。

酸甜糖醋味混合着葱姜的香气,在屋里爆开。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三爷,鼻子都忍不住疯狂抽动,手里的酒葫芦停在了半空,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这……这是什么味儿?”

“焦溜狍子肉段,出锅!”

周铁柱将炸得酥脆的肉段倒入滚烫的浓汁中,右手握住铁锅把手,掂了两下。

肉段在半空中翻滚,每一块都均匀的裹上了晶莹剔透、犹如玛瑙般的浓汁。

随后,装盘。

一盘泛着迷人红亮色泽、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致命酸甜焦香的焦溜肉段,被周铁柱端到了炕桌上。

“三爷,尝尝?要是有一点酸尿骚味,我现在就抱着闺女滚出去。”

周铁柱用围裙擦了擦手,随手把灶台收拾干净。

三爷咽了一口唾沫。他顾不上拿筷子,直接用粗糙的手指捏起一块,扔进嘴里。

“咔嚓!”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外面那层挂着酸甜浓汁的面衣酥脆到了极点,而里面包裹的狍子肉,因为切断了纤维又锁住了水分,竟然变得鲜嫩多汁。

最让三爷震撼的是,原本那股刺鼻的酸臭味,在高温大油和浓烈糖醋汁的包裹下,竟然化作了一种独特的山野风味,越嚼越香!

“好吃……他娘的!老子活了六十岁,在奉天下馆子都没吃过这么绝的菜!”

三爷猛的一拍大腿,激动的爆了粗口。

他赶紧端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烈酒,就着这肉,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你小子,这手艺哪学的?这绝不是山里土包子能做出来的玩意儿!”

就在这时,炕头被被窝捂出一身汗的丫丫醒了。

小丫头睁开水汪汪的大眼睛,抽了抽小鼻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好香啊,丫丫想吃肉肉……”

周铁柱快步走到炕头,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太好了,出了一身透汗,烧已经退了些。

他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块肉段,细心地吹凉,递到丫丫嘴边。

丫丫一口咬下去,大眼睛瞬间亮了,脸颊鼓鼓的嚼着,含糊不清的说:“好吃……比大娘家过年的饺子好吃一万倍……”

看着这对落魄却硬骨头的父女,脾气古怪的三爷破天荒的笑了。

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发黑的布包,翻找了半天,摸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干草药叶子,扔给周铁柱。

“这是山里的七叶一枝花,拿开水给这丫头泡了喝,明天早上保管她活蹦乱跳。”

三爷夹起一块肉段扔进嘴里,含糊地说道,“今晚外头太冷,你家这老狗我就不吃了,留着给你们看门吧。”

周铁柱握着那片珍贵的草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风雪交加的1982年小年夜,他们父女俩,有了一个暂时温暖的落脚点。

“谢三爷。”

周铁柱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深深的点了点头。

窗外,暴风雪依旧在呼啸。

在三爷的火炕上,丫丫在温暖的被窝里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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