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屋里的玻璃窗上结满了厚厚一层绚丽的冰窗花。
火炕烧了一夜,屋里暖烘烘的。
周铁柱一睁眼,就对上了丫丫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小丫头出了一身透汗,烧已经完全退了,小脸蛋上泛着健康的粉色。
她正趴在周铁柱的胸口,用小手一下下顺着他下巴上的青茬,见爸爸醒了,咯咯的笑出了声:“爸爸,胡子扎手。”
周铁柱一把将女儿举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用胡茬在丫丫的小脸蛋上蹭了蹭,惹得小丫头笑得喘不过气。
“行了行了,一大早爷俩在这儿闹腾,赶紧起,老子饿了。”
三爷披着羊皮袄,磕着手里的旱烟袋,斜睨着眼催促,但那张布满刀疤的老脸上却挂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破屋子,十几年没这么有人气儿过了。
“得嘞,三爷您擎好儿吧!”
周铁柱麻利地翻身下地。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今天有两件大事要办,第一是定下一个属于自己和丫丫的长久大本营,第二,是去镇上给丫丫置办一身行头,这小丫头身上的破棉袄根本熬不过这个腊月。
早饭,周铁柱就地取材。
昨晚焦溜肉段剩下的一点边角料,配上三爷挂在梁头上的干蘑菇,在锅里用少许底油爆香,添水烧开。
随后,他舀了两碗白面,滴水,拿筷子在面盆里飞速搅拌,搅出均匀如珍珠般的面疙瘩,均匀的下入滚汤中。
出锅前,滴上两滴香油,撒上一把干葱花。
一锅热气浓香扑鼻的山珍疙瘩汤就出锅了。
没有复杂的调料,全靠国宴大厨对火候的极致把控。
面疙瘩劲道爽滑,汤汁鲜美浓郁。
三爷呼噜呼噜连造了三大海碗,抹了抹嘴,竖起大拇指:“你小子这手艺,真是邪了门了。”
吃饱喝足,周铁柱把丫丫托付给三爷照看一会儿,自己把军大衣的领子一立,推门走进了村里。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接敲开了大队支书赵有财家的门。
一进屋,赵有财正盘腿坐在炕上抽旱烟,见是周铁柱,愣了一下:“铁柱啊,昨晚没冻坏吧?咋的,后悔分家了?你要是低个头,我去跟你娘说说……”
“赵叔,我不后悔。”
周铁柱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跟大队买块地皮,村尾靠后山脚下,那个荒废的老顾家大院,我想买下来。”
“吧嗒!”
赵有财手里的旱烟袋掉在炕席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疯了?!那可是老顾家地主的宅子,早些年死了不少人,这几年谁去那附近谁倒霉,村里人都说是凶宅’,房盖都塌了一半了!你去那儿住?”
赵有财不知道,但拥有后世记忆和老赶山人眼光的周铁柱却太清楚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凶宅。那座大院背靠长白山余脉的挡风口,面朝村前的小凌河。
最绝的是,那院子后头的一口枯井底下,连着一条地热矿脉!
冬天井水都不结冰,带着微温,只要稍微改造,在八十年代就能搞出温室大棚,种出反季节的绿叶菜!
那地方,简直就是他未来缔造山海饭馆风水极佳的大本营!
“赵叔,我是当兵的,上过战场见过血,一身阳气,不怕什么凶宅。”
周铁柱眼神坚定,“大队留着那块地也是荒着,您开个价,连地皮带破房子,我买断。”
赵有财看着周铁柱这副铁了心的模样,叹了口气。
大队正愁年关没钱给五保户发粮,便咬了咬牙:“那破地方没人要,你要是真想要,给四十块钱,大队给你开证明,过户到你名下!”
“成交!”
周铁柱毫不犹豫,从贴身的兜里数出四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桌上。
五分钟后,一张盖着大队红公章的产权证明,落入了他的口袋。
从今天起,在这片白山黑水间,他周铁柱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根据地!
拿到房契,周铁柱步履生风地赶回三爷家,用军大衣裹好丫丫,带着老狗大黄,搭上了村里去公社赶集的顺风牛车。
八十年代初的镇供销社,是整个公社最繁华的地方。
红砖砌成的平房,木头大门上刷着绿漆,门楣上用红漆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
玻璃柜台被擦得锃亮,柜台里面一排排摆放着暖水瓶,搪瓷盆,各种布匹和糖果。
周铁柱抱着丫丫刚一进门,还没走到布匹柜台,就听见了一个刺耳的声音。
“同志,给我扯三尺这种蓝色的卡其布!我男人过完年就要去县里砖瓦厂当正式工了,得做身体面的衣裳!”
周铁柱脚步一顿。
真是冤家路窄,布匹柜台前,大哥周铁根正双手插在袖筒里装大爷,大嫂王翠萍正昂着头,不可一世的指挥着售货员量布。
王翠萍一转头,也看见了穿着破旧军大衣抱着丫丫的周铁柱,翻了个白眼。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昨天净身出户的周老二吗?怎么,昨晚没冻死在外面,今天跑供销社来要饭了?”
周围买东西的乡亲纷纷侧目,周铁根也挺直了腰板,冷哼一声:“老二,这可是供销社,不是大队牛棚,兜里连个钢镚都没有,带个拖油瓶瞎逛什么?别弄脏了人家的地儿!”
周铁柱根本没拿正眼夹他们。
他像掸苍蝇一样挥了挥手,抱着丫丫径直越过他们,走到了最里面那个卖高档布料和糖果的混合柜台前。
柜台后面,正站着一个穿着海蓝色的确良罩衣的年轻姑娘。
姑娘约莫二十岁出头,扎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麻花辫,皮肤白皙,眉眼清冷,带着一股子这个年代小镇青年特有的傲气。她就是镇上出了名的高岭之花,赵明月。
平时来买东西的男青年,见着她连话都说不利索。
赵明月正在低头盘算盘,听到脚步声,微微抬起头。
她刚才也听到了王翠萍的嘲讽,本以为走过来的是个唯唯诺诺的乡下汉子,可当她看清周铁柱的脸时,微微一愣。
眼前的男人虽然穿着旧军大衣,下巴上还有一层青黑的胡茬,但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眼睛深邃清朗,带着一股在战场上沉淀下来沉稳的气度。
最关键的是,这个看起来充满野性与硬汉气息的男人,在看向怀里那个瘦弱小女孩时,眼神却很温柔。
“同志,买点什么?”
“买东西?他买得起吗!”
王翠萍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凑了过来,指着柜台里那匹大红色的灯芯绒,“赵干事,你别搭理他!他昨天刚被我们家赶出来,兜里比脸还干净,他要是能买得起这灯芯绒,我今天就把这柜台吃下去!”
周铁柱冷冷的瞥了王翠萍一眼,那种看死物一样的眼神,吓得王翠萍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半步。
周铁柱转过头,看向赵明月,语气平和:
“同志,麻烦你,那匹大红色的灯芯绒,给我扯五尺,还有底下的那匹的确良白布,扯三尺。”
说完,他指了指旁边玻璃罐里的大白兔奶糖:“这奶糖,称一斤。”
此言一出,周围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十年代初,灯芯绒和的确良那可是天价的高档货,大白兔奶糖更是稀罕物,逢年过节谁家能买半斤那都得在全村显摆。
他周老二张口就要这么多?
“周老二,你疯了吧!装大尾巴狼也不看地方!你拿什么结账?拿命换啊!”周铁根在一旁大声嘲笑。
周铁柱没有理会他们。
他单手抱着丫丫,腾出另一只手,从贴身的胸口掏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啪的一声。
他抽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连同一叠在部队攒下的全国通用布票糖票,整整齐齐的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钱和票都在这,麻烦同志点一点。”
周铁柱的声音依旧平稳。
整个供销社瞬间死寂。
王翠萍的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十七八个大嘴巴,那可是五百块的退伍金!本来是应该给她儿子买肉吃、给她男人买工作的钱,现在却被周铁柱这么明晃晃的拍在了这里!
“你……你敢拿这钱乱花!那是我老周家的钱!”
周铁根急红了眼,甚至想伸手去抢。
周铁柱眼神一寒,反手一把捏住了周铁根的手腕。
只听咔吧一声轻响,周铁根杀猪般的惨叫响彻供销社。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昨天按了手印的断亲书。”
周铁柱猛的一甩,将周铁根扔出半米远,“再敢碰我的钱,我废了你这只手。滚!”
那股实质性的杀气,吓得周铁根和王翠萍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供销社,连自己买的布都忘了拿。
柜台后的赵明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最讨厌那种欺软怕硬、胡搅蛮缠的极品亲戚,刚才王翠萍那副嘴脸早就让她心生厌恶。
而周铁柱这干脆利落的反击,和护住女儿时的霸气,让她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同志,一共十二块六毛,外加四尺布票和半斤糖票。”
赵明月麻利地剪布、称糖,用黄草纸包好,动作利索。
周铁柱付了钱,丫丫趴在柜台上,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包大白兔奶糖,却懂事地咽了咽口水,没有伸手去拿。
她转过头,看着柜台后漂亮的赵明月,奶声奶气地说:“漂亮姐姐,你真好看,像画里的仙女一样,谢谢仙女姐姐给丫丫包糖。”
赵明月看着丫丫红肿还没消退的小脸,和那双满是冻疮的小脚,心里猛的一酸。
赵明月左右看了看,见主任不在,悄悄从柜台底下的散装罐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
她剥开一颗,直接塞进了丫丫的小嘴里,又把另一颗塞进丫丫破烂的口袋,压低声音,眉眼弯弯地笑了:“小丫头嘴真甜,这颗糖是姐姐自己掏腰包请你吃的,不许告诉别人哦。”
周铁柱点了点头,沉声道:“谢了,我叫周铁柱,这情分,我爷俩记下了。”
周铁柱抱着吃着糖、满脸幸福的丫丫,提着一大包东西转身走出了供销社。
出了供销社的门,周铁柱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盖了红公章的房契。
时间还早,他没有直接回三爷家,而是脚步一转,带着大黄,大步流星的朝着村尾走去。
他要去看看自己刚刚花四十块钱买下的那座绝户凶宅,老顾家大院。
老顾家大院坐落在大树屯的最西边,背后就是郁郁葱葱的长白山黑瞎子林,前面十几米远,就是常年流淌的小凌河。
这地方常年没人敢来,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败蒿草。
斑驳的朱红色两扇大门有一扇已经倒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房顶都塌了一角的正房。
“爸爸,这里好黑啊,丫丫害怕。”
丫丫缩在周铁柱的怀里,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领。
“丫丫别怕,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新家,爸爸要把它收拾得比新房还漂亮。”
周铁柱笑着安抚女儿,他深知这破院子底下的那口温泉井,在日后能创造出怎样惊人的财富。
他满怀期待的迈过被积雪掩埋的高门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破败大门。
周铁柱刚踏进院子半步,脚下的步子却猛的定住了!
就连一直摇着尾巴的老狗大黄,也夹紧了尾巴,浑身黄毛根根炸立,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