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家大院荒废了十几年,院子里长满的枯蒿草被大雪压断,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破窗棂上的扑簌声。
周铁柱的神经瞬间紧绷。
浑身的肌肉在旧军大衣下悄然收紧。
作为一名在南边丛林里摸过哨的老侦察兵,他清楚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任何一个鲁莽的动作都会招来致命的扑击。
但他没有退后逃跑,因为他怀里,还抱着三岁半的丫丫。
“爸爸……”
丫丫也感受到了黑暗中那股未知的危险,小小的身子发起抖来,两只满是冻疮的小手死死揪住周铁柱的衣领,把小脸埋进了他的脖颈里。
“丫丫别出声,闭上眼睛。”
周铁柱将声音压到最低。
他一边死死盯着那两团幽绿的光,一边踩着地上的虚雪,悄无声息地一步步往后退。
一直退出了那扇残破的朱红色大门,来到了院墙外。
院墙外有一口废弃的青石大碾子,足有几百斤重,是个绝佳的掩体。
周铁柱蹲下身,轻柔的将丫丫放在碾子背风的一面。
他从刚买回来的纸包里,摸出那颗赵明月给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丫丫颤抖的小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小丫头的口腔里化开,稍微安抚了她的恐惧。
“丫丫,你乖乖蹲在这里吃糖,大黄,过来!”
周铁柱打了个手势。
老猎狗立刻夹着尾巴凑了过来,虽然它也害怕院子里的东西,但还是忠诚的挡在了丫丫身前。
“守着她,只要有东西冲出来,你就咬住它,给我争取时间。”
周铁柱拍了拍大黄的脑袋,随后转过身,将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严严实实的把丫丫裹在里面。
“爸爸……你别去,有大花马虎……”
丫丫含着眼泪,一把抓住了周铁柱粗糙的大手。
“爸爸就是去打大花马虎的。”
周铁柱反握住女儿的小手,眼神中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你在这里数到一百,爸爸就出来接你。”
安顿好女儿,没有了后顾之忧,周铁柱站起身,反手抽出了后腰那把卷了刃的开山柴刀。
周铁柱迎着风雪,大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再一次走进了这座被称为绝户凶宅的老院子。
周铁柱没有直接走向正屋,而是贴着院墙的阴影,从侧面迂回。
脚下传来干枯树枝折断的微弱声音,周铁柱的眉头微微一皱。
刚才在院门口距离远没闻清,现在离得近了,他作为国宴大厨极其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风里的一丝异样。
没有熊瞎子身上那种浓烈的松油和腐肉的恶臭,也没有野猪身上那种刺鼻的尿骚味。
风里飘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腥膻气,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血腥味。
这味道不对!
周铁柱握紧柴刀,猫着腰摸到了正屋那扇倒塌了一半的木门边。
那两团绿光依旧在屋内的角落里闪烁,喘息声比刚才更加急促。
“咔嚓。”
周铁柱故意踩断了一根木棍。
角落里的黑影猛的瑟缩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咩——”
周铁柱愣住了。
他准备了搏杀饿狼的十二分力气,甚至做好了跟黑瞎子同归于尽的准备,结果却听到了一声羊叫?
他不再犹豫,从兜里摸出一盒在供销社买的印着红灯笼的洋火,哧啦一声划着。
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破屋里亮起。
借着火光,周铁柱终于看清了这凶宅巨兽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猛兽,而是一头体型不算小、但瘦骨嶙峋的野生母山羊!
它不知道是不是在山里被狼群追赶,慌不择路的逃到了山脚下这座废弃的院子里。
它的后腿被一段塌下来的烂房梁压住了,动弹不得。
而且这头母羊的肚子高高隆起,它的身下,雪地已经被羊水和鲜血染红。
它竟然是一头正在难产的母羊!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1982年冬天,对于一个农村汉子来说,遇到一头被压住的野山羊,第一反应绝对是狂喜,这可是大几十斤上好的肉啊!杀了剥皮,羊肉炖汤,能让一家老小过个肥年。
但周铁柱握着柴刀的手,却缓缓放了下来。
他看着母羊那双充满惊恐和哀求的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门外那个缩在石碾子后面,连头发都因为营养不良而枯黄的女儿。
丫丫太瘦了。
三岁半的孩子,体重还不如人家两岁的胖小子。
光靠吃肉和苞米面,小丫头的肠胃根本吸收不了,搞不好还会虚不受补。
她现在最缺的,是能滋养底子的好东西。在这个连麦乳精都是奢侈品的年代,还有什么东西能比新鲜的羊奶更养人?
这哪里是几顿羊肉?
这分明是老天爷送给他闺女的一座源源不断的营养站!
“别怕,我不杀你。”
周铁柱立刻收起柴刀。
他脱下那件破毛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在这零下二十度的屋子里,竟然丝毫不觉得冷。
他走上前,双手抱住那根压在母羊腿上的烂房梁。
“起!”
退伍兵的爆发力显露无疑,几百斤的朽木被他硬生生掀开。
母羊发出一声哀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难产脱力,再次摔倒在雪地里。
母羊的产道口已经露出了小羊羔的两只前蹄,但因为胎位有些不正,卡在那里怎么也生不出来。
如果不帮忙,这母羊和小羊今天都得憋死在这里。
“算你命大,碰上了我。”
周铁柱不仅精通厨艺,前世在下乡插队时,也跟着老兽医干过接生的活儿。
他顾不上脏,将双手在雪地里用力搓洗了几下,借着微弱的雪光,跪在母羊身后。
他双手小心的探入产道,顺着小羊的骨骼走向,一点点地调整着胎位。
“咩——”
随着母羊一声极其痛苦的惨叫,哗啦一声,一只沾满了黏液的小羊羔终于滑落到了雪地里。
紧接着,不到十分钟,第二只小羊羔也顺利产出。
母羊虚弱的偏过头,本能地用舌头舔舐着小羊羔身上的黏液。
两只小羊羔虽然冻得直哆嗦,但在母羊的舔舐下,很快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凭着本能,一头扎进母羊的怀里,吧嗒吧嗒的开始寻找奶头。
看着这生机勃勃的一幕,周铁柱长长的呼出了一口白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冷硬的脸庞上绽开了一抹由衷的笑容。
他转过身,快步跑出院子。
石碾子后面,丫丫正紧紧抱着大黄狗,小嘴里含着那颗已经快化完的大白兔奶糖,眼泪汪汪的数着数:“九十八、九十九……”
“丫丫。”
听到周铁柱的声音,小丫头猛的抬起头,像个小炮弹一样扎进了他的怀里:“爸爸!你没被大花马虎吃掉!”
“没有大花马虎,爸爸给你抓了个大宝贝,以后咱们丫丫天天都有好东西喝了。”
周铁柱笑着把女儿重新裹进军大衣里,单臂抱着她,走进了老顾家大院。
当丫丫看到破屋里那只躺在干草上,正温柔的给两只小羊羔喂奶的母羊时,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爸爸,是羊羊!好小的羊羊!”
小丫头连害怕都忘了,好奇地伸出小手想要摸,又怯生生的缩了回来。
“对,这是咱们家的新成员。”
周铁柱把丫丫放下来。
他知道,这母羊刚生产完,身体极度虚弱,如果今晚不给它补充点热量,在这四面漏风的破屋里,一家四口都得冻死。
日子得一点点过,家得一点点建。
虽然没发大财,但这破院子里,终于有了第一缕生气。
“丫丫,你就在这儿看着小羊,爸爸给咱们生火。”
周铁柱是个务实的男人。
他立刻行动起来,从院子角落里扒出了一些干燥的蒿草和当年地主家留下的烂窗棂框。
他在正屋中央清理出一块空地,用几块青砖垒起了一个简易的防风土灶。
“哧啦,”
火柴点燃了引火的干艾蒿,火苗迅速窜上了木柴。
随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一团明亮的橘红色篝火在破屋里升腾而起。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将周铁柱坚毅的脸庞、丫丫好奇的笑脸,还有母羊温柔的眼眸,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
周铁柱从刚才买来的那一大包物资里,翻出了一个新买的绿色搪瓷茶缸子。
周铁柱走出屋子,舀了半缸子最干净的无根雪,放在火堆旁烧开。
随后,他忍痛掰了半个买给丫丫当口粮的白面馒头,揉碎了扔进开水里,煮成了一缸子热腾腾的面糊糊。
他把面糊糊端到母羊嘴边。
母羊看了他一眼,似乎确认了这个人类没有敌意,便低下头,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喝了热乎乎的面糊,母羊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产奶量也足了。
周铁柱拿过另一个小搪瓷缸子,在火上烤了烤消毒,然后凑到母羊身下。
手法轻柔的挤了小半缸子新鲜的羊奶。
刚挤出来的羊奶带着一股子膻味,周铁柱当然不会直接给女儿喝。
周铁柱将搪瓷缸子架在火堆边缘,借着买来的白糖,撒了一小撮进去,用小树枝轻轻搅拌。
高温煮沸杀菌,加上白糖的提鲜,羊奶里的膻味被完美掩盖,一股浓郁醇厚的甜奶香,在这个破败的老院子里飘散开来。
“丫丫,来,喝口热奶。”
周铁柱吹凉了羊奶,小心翼翼的端到女儿嘴边。
丫丫早就被这香味馋得直咽口水。
她伸出两只小手,捧着搪瓷缸子,试探性的喝了一小口。
瞬间,小丫头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宝石,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泡,笑得像朵花一样:“爸爸!好甜啊!比大白兔还要甜!”
看着女儿大口大口的喝着羊奶,小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周铁柱觉得,刚才花掉那几十块钱买这破院子,简直太值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女儿的笑脸和健康,是拿命都换不来的。
窗外,1982年腊月的小年夜,风雪依旧。
老周家的红砖房里,或许正因为他带走的那五百块钱而鸡飞狗跳。
但在这座被称为凶宅的破房子里,周铁柱靠着火堆,听着木柴的爆裂声、小羊羔的咩咩声以及女儿喝奶的吞咽声。
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冬夜,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上,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