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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羊圈

1982年腊月二十四,小年刚过,大山屯的清晨被一场暴风雪彻底封锁。

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片,在老顾家大院那残破的窗户纸上刮嘶啦斯拉声。

但此刻的正屋里,却因为昨晚那堆燃烧了一夜的篝火,勉强维持住了一丝活人的热气。

周铁柱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探了探怀里丫丫的额头。

温度正常,小丫头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吧嗒着,似乎在梦里还在回味昨晚那口甜滋滋的羊奶。

顺着火堆微弱的红光看去,墙角那头母羊正卧在干草上闭目养神,两只毛茸茸的小羊羔蜷缩在母羊柔软的肚皮底下,睡得正酣。

老狗大黄则趴在门缝处,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从外头灌进来的一丝冷风。

周铁柱轻手轻脚地抽出被丫丫压着的胳膊,将那件旧军大衣严严实实的给她裹好。

“这屋子还是太破了,真到了三九天,这点火根本扛不住。”

周铁柱环顾四周,眉头微皱。

既然决定把这里当成日后发家的大本营,当务之急,就是要把这个凶宅彻彻底底收拾成一个能挡风遮雨的家。

周铁柱没有惊动女儿,拿过墙角的开山柴刀,推开破木门,走进了风雪弥漫的院子里。

老顾家当年是大山屯有名的地主,这套院子虽然荒废了十几年,房盖塌了一半,但骨架子却大得出奇。

周铁柱没有急着去修补漏风的墙壁,而是拿起一根粗树枝,开始在院子厚厚的积雪和废墟里寻宝。

八十年代初,物资极度匮乏,供销社里买口铁锅都得要工业券,更别提他现在兜里只剩下那点退伍金,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这地主家废弃的院子,在常人眼里是一堆破铜烂铁,但在周铁柱这个老侦察兵眼里,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建材库。

“当!”

树枝在东厢房塌陷的废墟下,戳到了一个硬物。

周铁柱眼睛一亮,立刻蹲下身,不顾冻得通红的双手,用力扒开上面的积雪和烂泥。

几分钟后,几块保存得完好的青砖露了出来。

这可不是后世那种一敲就碎的红砖,而是旧社会烧窑老师傅用好土烧出来的老青砖,质地细密,敲起来梆梆作响,防水又扛冻。

“好东西!”

周铁柱顺藤摸瓜,竟在废墟底下挖出了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五六十块老青砖。

不仅如此,在清理青砖的过程中,他还在角落的一堆烂柴火底下,翻出了半个没漏水的粗陶大水缸。

水缸虽然边缘磕掉了一块,但装个大半缸水绝对没问题。

大雪封山,去村前的小凌河挑水很容易滑倒,有了这口缸,在院子里化雪水就方便多了。

最让周铁柱惊喜的是,在一根烂得发黑的房梁木缝隙里,他找到了一把生满了铁锈的柴劈子。

他捡起一块石头,在柴劈子的刃口上用力蹭了几下。

铁锈剥落,露出里面的钢口。

“好钢火!这当年绝对是找老铁匠淬过火的家伙什,比我这卷刃的柴刀好用多了。”

整整一上午,周铁柱将这些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宝贝一件件搬进正屋。

院子里的积雪被他清出了一条干净的过道,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朽木,碎瓦片,也被他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了墙角。

原本死气沉沉的老院子,经过这半天的清扫,硬是透出了一股子脚踏实地的生气。

“爸爸,你在干嘛呀?”

正屋里,丫丫揉着惺忪的大眼睛醒了。

她刚坐起来,就看见周铁柱正抱着一堆老青砖,在火炕最靠里的温暖角落里比划着什么。

“丫丫醒啦?爸爸在给羊羊盖新家呢。”

周铁柱回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冲女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把刚下崽的母羊放在外头的破棚子里绝对会冻死。

周铁柱决定,在正屋里直接盘一个结实避风的室内羊圈。

“丫丫也要帮忙!丫丫帮羊羊盖房子!”

小丫头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她连鞋都没穿,光着小脚丫踩在炕席上,从炕沿边捡起一根小木棍,像模像样地当起了小监工。

周铁柱用破瓷碗在院子里化了点雪水,和上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黄黏土,做成黏性极强的泥浆。

周铁柱手法熟练的将那些老青砖一块块垒起来,在墙角砌出了一道半米高的矮墙,将羊圈和住人的地方隔开。

随后,又用青砖在羊圈里垒了一个规整的食槽和水槽。

接着,周铁柱拿起那把刚磨出来的柴劈子,将院子里捡来的烂房梁劈成一块块平整的木板,用生锈的铁钉将漏风的窗户和墙缝死死钉住。

“当!当!当!”

打桩钉钉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母羊悠闲的卧在周铁柱刚铺好的一层厚厚干枯草上,嘴里反刍着,偶尔发出一声轻柔的咩。

两只小羊羔则对丫丫手里的木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蹦蹦跳跳的凑到矮墙边,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去舔。

“咯咯咯……爸爸你看,小羊舔我的手啦,好痒呀!”

丫丫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整个破屋子里,充满了八十年代最纯粹,最质朴的温馨。

一直忙活到下午两点多,这个破败的老顾家大院正屋,终于大变了模样。

漏风的窟窿全被木板和黄泥封死,屋角有了一个干净整洁的青砖羊圈,中间清理出了一大块空地,用砖头垫起了一个稳当的防风土灶,那口粗陶大水缸被安置在门边,里面已经装满了干净的白雪,正等着慢慢融化。

看着眼前的一切,周铁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浑身的骨头都因为高强度的劳作而发出酸痛的抗议,但他的心里却无比踏实。

“咕噜噜,”

丫丫的小肚皮发出了一阵清晰的抗议声,小丫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捂住肚子,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周铁柱。

“饿了吧?干了一上午活儿,爸爸今天给咱们做顿好吃的,好好犒劳犒劳咱们爷俩!”

周铁柱洗了把手,开始清点手头的余粮。

昨天从三爷那里离开时,三爷硬塞给了他半块带着肥膘的生猪肉,在供销社买物资时,他顺手买了一小包粗盐和几个干红辣椒,再加上昨晚清理废墟时,他在地主家塌陷的菜窖边缘,挖出了两棵被冻得硬邦邦、但剥开外面还能吃的干白菜帮子。

食材简陋到了极点。

换做一般人,顶多就是把白菜和肉放在水里煮熟,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但在国宴大厨的手里,哪怕是几片冻白菜,也能做出让人吞舌头的绝顶滋味!

“起锅,烧火!”

周铁柱没有铁锅,他拿过那个大号的绿搪瓷茶缸子,洗刷干净后架在土灶上。

苞米瓤子和干松木在灶坑里熊熊燃烧,火苗舔舐着茶缸的底部。

周铁柱没有直接下水。他考究的将那半块猪肉上的肥膘切下来,切成薄如蝉翼的小片,直接贴在烧热的茶缸底部。

“滋啦啦,”

随着温度升高,白花花的猪板油迅速萎缩,一汪透亮、散发着浓烈霸道脂香味的荤油,在茶缸底化开。

在这个肚子里极度缺少油水的年代,这股纯正的猪油香,简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迷人。

老狗大黄原本趴在门边打盹,这会儿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凑到灶台边直摇尾巴。

丫丫更是搬着小半截砖头凑过来,大眼睛死死盯着锅底,不停的咽口水。

肥膘炸成了金黄酥脆的脂渣。

周铁柱眼疾手快,捏碎了两颗干红辣椒,连同切好的葱段一起扔进滚烫的猪油里。

轰的一声,干辣椒的焦香和葱油的辛香瞬间被激发出来,呛得人食欲大增。

接着,他将那两棵洗净的干白菜帮子,不用刀切,而是用手撕成大块,直接扔进茶缸里。

“刺啦!”

沾着水的白菜叶子遇到滚油,发出剧烈的爆鸣。

周铁柱拿一根干净的木棍当筷子,在缸底快速翻炒。

大厨的经验告诉他,白菜必须用高温大油煸炒出水气,把边缘炒得微微发焦,才能彻底去除冻白菜的那股子土腥气,激发出蔬菜本身的清甜。

等白菜软塌下去,裹满了油光,周铁柱这才将剩下的瘦猪肉切成片下锅,稍微一翻,立刻倒入化好的雪水,最后撒上一点点粗盐。

“盖盖,小火慢炖。”

周铁柱找了块干净的木板盖在茶缸上。

外面的白毛风依旧在肆虐,卷起漫天飞雪,砸在老青砖和破木板封死的窗户上,但任凭外面如何天寒地冻,这间屋子里却温暖如春。

火堆里的松木发出劈啪的脆响,茶缸里的汤汁开始咕嘟咕嘟的沸腾,浓郁的高汤香气、猪油的荤香、混合着白菜特有的清甜,丝丝缕缕的顺着缝隙飘荡在整个屋子里。

半个小时后。

周铁柱揭开木板。

茶缸里的汤汁已经被熬成了诱人的奶白色,白菜帮子炖得软烂晶莹,吸饱了猪肉的油脂,而上面漂浮着的那几颗炸得金黄的猪油渣,简直是这锅炖菜的灵魂!

“开饭!”

周铁柱没有碗,他小心翼翼的把滚烫的茶缸端下来,他先是盛了一小勺汤,吹得温凉,喂进丫丫的嘴里。

丫丫喝下第一口,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装进了漫天星光。

“爸爸!好烫……但是好好喝呀!比过年大娘家杀猪煮的肉还要香!”

小丫头一边哈着热气,一边迫不及待的张大嘴巴,去咬周铁柱夹过来的一块猪油渣。

咔嚓一声,油渣在嘴里爆开,酥脆和满嘴流油的满足感,让丫丫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小月牙。

父女俩就着这缸热气腾腾的猪油白菜大锅炖,就着从供销社买来的硬面馒头,吃得满头大汗。

周铁柱甚至舍不得多吃一块肉,把最好的瘦肉和吸满汤汁的白菜全夹到了女儿面前。

看着丫丫吃得小脸红扑扑的,他觉得这半天搬砖和泥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最后,周铁柱把剩下的菜汤倒进一个破瓦盆里,拌了点玉米面给大黄吃,老猎狗吃得尾巴直摇,连盆底都舔得锃光瓦亮。

夜幕降临,风雪未停。

周铁柱将火炕的炕洞烧得滚烫。

他脱下外套,将丫丫塞进温暖的被窝里。

丫丫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听着墙角羊圈里母羊反刍的声音和小羊羔的轻哼,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小手还紧紧抓着周铁柱的一根手指。

“爸爸,咱们家真暖和,丫丫再也不怕冷了……”

小丫头的声音越来越轻,很快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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