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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供销社主任

雪霁初晴。

老顾家大院的后院里,周铁柱正赤着两条结实的胳膊,挥舞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劈子,将枯井上残存的朽木和积雪彻底清理干净。

随着井口大开,一股夹杂着淡淡硫磺味的热气,犹如一条白色的游龙般升腾而起,在零下二十度的极寒空气里瞬间凝结成大片白茫茫的雾凇。

周铁柱深吸了一口这温润的水汽,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炙热的光芒。

这口地热温泉井的水温大概在三十度左右,虽然达不到煮鸡蛋的沸点,但在这个滴水成冰的东北腊月,这就是一个天然的恒温大火炉!

昨晚他泡在水里的那把黄豆,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井壁突出的石台上。

想要在几天后的年关大集上卖出第一波反季节的黄金豆芽,光有底下的热气不行,还必须在井口上方搭一个密闭的简易大棚,把热量死死锁住。

“得去镇上买点农用塑料大棚膜,再扯几米铁丝。”

周铁柱心里盘算着手里仅剩的家底,转身回了屋。

正屋里,丫丫正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两只小手费力地摆弄着一根纳鞋底的红头绳。

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把昨天周铁柱从树洞里掏出来的极品红松子。

小丫头用没长齐的小白牙,小心的磕开松子的硬壳,挑出里面最饱满的松仁,然后再用周铁柱帮她削的细小竹签扎个眼,像穿糖葫芦一样,一颗颗串在红头绳上。

“丫丫,捣鼓什么呢?穿戴好,爸爸带你去镇上赶集。”

周铁柱将烘得热乎乎的旧小棉袄披在女儿身上。

“爸爸,这是丫丫给仙女姐姐做的手链!”

丫丫举起手里那串虽然粗糙、但透着松脂清香的松仁手串,大眼睛里满是认真,“昨天仙女姐姐给了丫丫两颗大白兔,丫丫没有钱,只能把最好吃的松子送给她,爸爸说,受人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

听着女儿奶声奶气却无比懂事的话,周铁柱的心头一暖,笑着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好,咱们这就去给仙女姐姐送礼物。”

八十年代初的镇供销社,依旧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物资交流中心。

推开厚重的绿色棉门帘,一股混合着旱烟叶子和花露水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前挤满了拿着各种票据采买年货的乡亲。

周铁柱单臂抱着丫丫,熟门熟路的绕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向了最里侧的五金农资柜台。

柜台后,赵明月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她正低头用算盘核对账目,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黑色的算盘珠上翻飞,发出清脆的劈啪声。

在这充满汗酸味的供销社里,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赵同志,忙着呢?”

周铁柱的声音在柜台前响起。

赵明月闻声抬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

“周大哥,你来了,丫丫的病好些了吗?”

她放下手里的圆珠笔,语气熟稔。

没等周铁柱回答,怀里的丫丫已经迫不及待的探出半个身子,将那串攥得有些发热的松仁手链递了过去。

“仙女姐姐,这是丫丫自己剥的松子!可香可香了,送给你!谢谢姐姐昨天的大白兔!”

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像个讨赏的小精灵。

赵明月愣住了。

她看着那串用粗糙红头绳串起来,大小不一却干干净净的松仁,眼眶竟莫名的有些发热。

在这供销社上班,镇上那些干部的儿子,供销社的同事,变着法儿的给她送头花、送雪花膏,她从来都是冷脸拒绝。

可面对这串并不值钱、却带着三岁半小女孩全部真诚的松籽,她的心就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丫丫,姐姐特别喜欢。”

赵明月毫不犹豫的接过手链,直接套在了自己纤细雪白的手腕上,抬头看向周铁柱时,脸颊微微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周大哥,这松子这么饱满,得去深山老林里才能掏到吧?大雪天的,你太冒险了。”

“赶山人靠山吃山,不碍事。”

“赵同志,今天来是想扯一点农用的塑料薄膜,最好是那种加厚的。再要两斤粗铁丝。”

赵明月立刻恢复了售货员的专业,转身看了看货架:“加厚的塑料膜有,是县化肥厂刚批下来的残次品,但透光和保温极好,一毛二一尺,你要多少?”

“给我扯三十尺。”

周铁柱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枯井的面积,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就在赵明月拿起大剪刀,准备扯塑料布的时候,一个带着官腔的男声,突然从两人身后插了进来。

“慢着!小赵啊,这农用物资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买的,你的原则性哪去了?”

周铁柱眉头微皱,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崭新四个兜干部服,脚蹬黑皮鞋,头发抹着头油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人,正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了过来。

这人是镇供销社的主任,李建国。

他爹是镇上的老领导,典型的地头蛇兼高干子弟。

李建国觊觎赵明月不是一天两天了,整个供销社都知道他把赵明月当成了自己的禁脔,谁敢多看一眼他都要穿小鞋。

刚才他在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窗看到平时对谁都冷若冰霜的赵明月,竟然对着一个浑身透着泥土味的乡下汉子笑颜如花,甚至还满脸娇羞地戴上了那个小崽子送的破手链!

李建国的妒火瞬间噌的一下烧到了天灵盖,这简直比当众扇他一巴掌还让他难受!

“主任,这位同志买的是处理的残次品薄膜,不需要大队开具的统购证明。”

赵明月看到李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残次品也是国家的财产!也是为集体农业生产服务的!”

李建国走到柜台前,用眼角轻蔑的瞥了周铁柱一眼,故意拔高了音量,让周围买东西的人都能听见。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大山屯那个被亲娘赶出家门的周老二吗?怎么,听说你净身出户,连个住的狗窝都没有,你买这么厚的塑料布干什么?裹在身上防冻啊?就你这种没有土地,没有正经营生的盲流,有什么资格购买重要的农用物资?”

盲流这个词在八十年代初,那可是很侮辱人的帽子,周围的乡亲们顿时指指点点起来。

丫丫被李建国凶狠的语气吓得缩进周铁柱怀里。

周铁柱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冷冽的目光直刺李建国的双眼。

“我买塑料布,是给大队批给我的老宅子糊窗户,搭棚子,钱我照付,残次品不需要票。”

但仗着这是自己的地盘,李建国硬挺着脖子,一拍柜台:“大队批的老宅子?那你把靠山屯大队开的盖章证明拿出来!拿不出来,今天你就是说破大天,这塑料布我也不能卖给你!这是供销社的规矩,我李建国作为主任,就得替国家把好这个关!”

他这摆明了就是公报私仇、强行刁难。大雪封山,为了买几尺处理的塑料布,谁会专门跑回去找支书开证明?

“李建国,你别太过分了!平时社员买处理品根本不用证明,你这是故意卡人!”

赵明月气得脸色发白,一把将手里的剪刀拍在柜台上,怒视着李建国。

看到心爱的女人为了一个泥腿子跟自己发火,李建国的面孔彻底扭曲了,他指着周铁柱,阴阳怪气的冷笑:

“赵明月,你注意你的阶级立场!这小子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下不要的废物,值得你这么护着?我今天还就把话放这了,只要我李建国在这供销社当一天主任,他周老二就别想从这门里买走一根线头!”

空气瞬间剑拔弩张。

周铁柱看着暴跳如雷的李建国,微微一笑。

跟这种被权力惯坏的二世祖在供销社里撒泼打滚,那是最掉价的泼妇行为,甚至还会连累赵明月背上处分。

作为几十年后商海浮沉的国宴宗师,他有的是办法降维打击。

“规矩是吧?好。”

周铁柱将手里的钞票慢条斯理的揣回兜里,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建国,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李主任官威挺大,不过,你最好祈祷你这供销社里的东西永远别求着往外卖,这塑料布,我还真就看不上了。”

说完,周铁柱转过头,对着赵明月温和地点了点头:“赵同志,今天给你添麻烦了,外面风大,你手腕细,别冻着。”

这句看似寻常的关心,却像一根针一样精准的扎进了李建国的心窝子,让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处发泄。

周铁柱不再理会无能狂怒的李建国,抱着丫丫,大步流星的走出了供销社。

“爸爸,咱们不买塑料布了吗?那小羊会不会冷呀?”

出了门,丫丫懂事的搂着周铁柱的脖子,小声问道,刚才那个坏叔叔太凶了,她怕爸爸难过。

“买,当然买,爸爸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那里的东西比供销社的结实一百倍!”

周铁柱冷笑一声。

李建国真以为卡住了供销社的物资,就能捏死他?这孙子根本不知道,八十年代初,物资调配虽然严格,但真正的宝藏,往往藏在那些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周铁柱没有回家,而是顶着风雪,绕过了镇中心的繁华地段,来到了镇子边缘,紧挨着机械拖拉机厂的国营物资回收站。

这个年代的废品站可不是后世捡破烂的地方,那可是许多工厂淘汰下来的报废设备和边角料的中转站!

周铁柱掏出两包刚才顺路买的大前门香烟,自然的塞进了看门大爷的兜里,熟络的套着近乎:“大爷,我是拖拉机厂王技术员的老乡,家里盖猪圈想寻摸点不漏风的材料,您行个方便,让我进去扒拉扒拉?”

看门大爷摸着兜里的好烟,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去吧去吧,后院那堆化肥厂淘汰下来的破烂里有的是,只要不是铜铁,你随便挑,出门论斤称!”

周铁柱抱着丫丫直奔后院。

果然,在一堆生锈的齿轮和废旧轮胎下面,他眼睛一亮,找到了一大卷极其厚实的工业级透明篷布。

这东西原本是工厂用来盖大型机床防雨防潮的,虽然边缘有些破损沾满了机油,但材质比供销社那种一捅就破的农用薄膜强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用来搭建温泉育苗棚,简直是降维打击级别的神级材料!

除了篷布,周铁柱还在废料堆里扒拉出了十几根报废的拖拉机铁条,这用来做大棚的骨架,比木棍不知道结实多少倍!

最后出门过秤,看门大爷大手一挥,这堆在李建国眼里需要层层审批的重要物资,周铁柱只花了两块五毛钱,就当破烂全包圆了!

当周铁柱背着犹如小山一样的工业篷布和铁条,牵着蹦蹦跳跳的丫丫踏上回村的风雪路时,镇供销社里的李建国正气急败坏的摔着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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