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的清晨,靠山屯的雪终于停了。
一场大雪把这长白山余脉的小村子盖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起伏的山峦和低矮的茅草屋顶全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湛蓝的天空下,冷空气吸一口进肺里,能把人的睡意瞬间冻个精光。
老顾家大院的正屋里,因为盘了新炕,又糊严实了窗缝,屋里暖烘烘的。
周铁柱轻手轻脚地从热炕上爬起来。
旁边的丫丫睡得正香,小脸蛋被炕头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怀里还紧紧抱着周铁柱昨天给她用碎布头缝的一个丑乎乎的布老虎,墙角的羊圈里,母羊正低头吃着周铁柱昨晚备好的干草,两只小羊羔依偎在旁边,发出微弱的咩咩声。
周铁柱披上旧秋衣,端起炉子上温着的热水,先给母羊拌了一盆苞米面糊糊,又去后院的枯井看了看。
地热温泉的蒸汽被厚厚的工业篷布死死锁在里面。
掀开一角,一股湿热的暖流扑面而来。
只用了短短几天,那几个破瓦盆里的黄豆就已经发出了寸把长,粗壮水灵的豆芽,顶端还带着一点嫩黄。
在这个连大白菜都得省着吃的东北腊月,这一盆盆反季节的黄金豆芽,就是周铁柱兜里最足的底气。
“铁柱!铁柱在家没?”
院门外传来了踩雪的咯吱声和村支书家小儿子赵建设的喊声。
周铁柱放下篷布,搓了搓手迎出去。
“建设兄弟,这么早咋过来了?”
赵建设冻得直跺脚,鼻尖通红,哈着白气说:“铁柱哥,我爹让我来叫你,明天我大哥娶媳妇儿,今天家里摆预备席,顺便把明天正席的菜备出来,我爹说了,你刚分家,家里冷锅冷灶的,让你带着丫丫去家里凑个热闹,吃顿热乎饭!”
在东北农村,红白喜事是全村的大事,正日子前一天,主家都会摆上几桌,请本家的长辈和明天帮忙的乡亲们先吃一顿,俗称试菜或者预备席,赵支书这是看周铁柱刚净身出户,特意拉拔他一把。
周铁柱心里承这份情,点头应下:“行,替我谢谢赵叔,我给丫丫穿件厚衣裳就过去。”
半个小时后,周铁柱用那件厚重的旧军大衣将丫丫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朝着村中央的赵家走去。
赵家大院此刻已经沸腾了。
院门上贴着红纸剪的双喜字,院子里用黄泥和青砖临时盘起了两口巨大的露天行军灶,烟囱里呼呼的往外冒着黑烟。
十几个头上包着花头巾的婶子大娘,正蹲在院子角落的大木盆边,一边用冻得通红的手洗着大白菜和冻豆腐,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唠着村里的八卦。
旁边几张从各家借来的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粉条,干蘑菇,还有几只刚褪了毛的本地土鸡。
借来的粗瓷大碗摞得像小山一样,碗底还用红漆写着各家的名字,怕明天吃完席混了还不回去。
空气中弥漫着旱烟叶子,劣质散装白酒以及葱姜爆锅的混合气味。
这就是八十年代最纯正的农村大席烟火气。
周铁柱抱着丫丫走进院子,跟相熟的长辈们打着招呼,找了个靠墙根的避风角落,在一张长条板凳上坐下。
从兜里抓出一把昨晚在火炕上焙熟的松子,细心地剥开硬壳,把白嫩的松仁喂进丫丫的小嘴里。
“哟,这不铁柱吗?怎么,老周家不管饭,跑支书家打秋风来了?”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大哥周铁根正揣着手,嘴里叼着半根捡来的烟屁股,在院子里溜达。
他本想抢今天掌勺的活儿混点油水,结果赵支书嫌他手艺太烂,直接把他给轰到了一边。
周铁柱连眼皮都没抬,全当没听见,继续给女儿剥松子,丫丫也学着爸爸的样子,扭过头,留给周铁根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神气什么……”
周铁根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嘟囔了一句,转头看向院子正中央。
那里,才是今天全场瞩目的焦点。
赵有财为了给大儿子撑场面,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不仅托民兵连从后山弄来了一头两百多斤重的野猪王,还花重金加两条大前门香烟,从镇上的国营大饭店请来了一位王大厨。
这位王大厨此刻正站在主案板前,他生得肥头大耳,穿着一件沾满了可疑油渍的白大褂,头上戴着一顶已经有些发黄的高筒厨师帽。
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子,不时的喝一口浓茶,指挥着旁边的几个村民干活,架子摆得比县长还大。
“慢点!轻点!你们这帮泥腿子,知道这什么刀吗?这叫切片刀,用来砍这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野猪,刃都给我崩了!”
王胖子唾沫横飞的训斥着一个正在帮忙剁肉的本家侄子。
赵有财在旁边赔着笑脸递烟:“王师傅,您消消火,这野物难弄咱们都知道,您是国营大饭店见过大世面的,您给想想办法,这可是明天压轴的硬菜。”
王胖子接过大前门,夹在耳朵后头,用鼻孔哼了一声:“赵支书,不是我说你们,这穷乡僻壤的,连点像样的调料都没有,没有味精,没有十三香,连酱油都是散装的劣质货。用这种破烂玩意儿,怎么做出高档菜?”
他走到那半扇被砍得乱七八糟、肉块大小不一的野猪肉前,一脸嫌弃的踢了一脚。
“这野猪血都没放干净,死沉死沉的,肉里的酸味和土腥味重得能熏死人,你们乡下人就是不懂规矩,打着猎物不知道排酸,直接就给冻上了。”
周铁柱坐在角落里,听到这话,微微挑了挑眉。
这胖子倒也不是个纯粹的草包,还知道野猪肉需要排酸,但他接下来的操作,却让作为国宴宗师的周铁柱,差点把刚剥好的松子捏碎。
“去!烧两大锅滚开的开水来!”
王胖子一挥手,大声命令道,“把这些肉,给我连皮带骨,全扔进滚水里烫!多烫一会儿,把里面的脏血和土腥味全给煮出来!”
此言一出,几个帮忙的媳妇赶紧去灶台边往大铁锅里添水加柴。
周铁柱看着这一幕,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简直是胡闹!
是对食材最极致的糟蹋!
野猪常年在深山老林里乱拱,吃的是杂食,肉质里天然带着极重的尿臊味和土腥气,这种冻得梆硬的野猪肉,绝对不能碰热水!
正确的做法,必须是用冷水,甚至是冰雪水,加入大量的粗盐和高度白酒,浸泡至少半天以上,利用盐水的渗透压,一点点将肉肌理深处的死血和腥臊味逼出来,然后再用独门的香料配比进行中和。
而用滚烫的开水直接烫死肉?
高温会在瞬间让野猪肉表面的蛋白质凝固,不仅肉质会变得像木柴一样僵硬咬不动,更致命的是,它会把野猪体内所有的脏血,尿素和腥臊味,死死地封锁在肉的内部!
等明天炖煮的时候,那些恶臭的味道在锅里根本挥发不出来,全闷在肉里,那味道绝对比生嚼黄连还要恐怖!
这哪里是做菜,这简直是在制造生化武器!
“爸爸,那个胖叔叔为什么要把肉扔进热水里呀?”
丫丫好奇的探出小脑袋。
周铁柱伸手将女儿的小脑袋按回军大衣里,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捂住她的小鼻子:“因为那个叔叔不会做饭,丫丫听话,明天不管别人怎么说,咱们一口都不吃那个肉,难吃。”
那边,两大锅水已经烧得翻滚。
王胖子得意洋洋的指挥着几个壮汉,用铁叉子将几百斤被砍得乱七八糟的野猪肉,一股脑的推进了滚烫的沸水里。
“哗啦,”
热水飞溅。
王胖子掐着腰,大声吹嘘:“这可是我们国营饭店的秘法!这叫高温去腥!你们平时在家做菜那就是瞎糊弄,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城里大厨的手段!”
赵有财和周围的村民们被这套说辞唬的一愣一愣的,纷纷点头称是,满眼期待。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五分钟。
随着大铁锅里的水再次沸腾,一股诡异的气味,开始顺着白色的蒸汽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起初,那味道只是淡淡的腥味。
但随着温度的持续升高,被锁在猪肉内部的死血和腥臊味在高温的催化下,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
那是一种混合着陈年尿骚以及浓烈血腥气的恶臭!
这股味道刺鼻辣眼!
正蹲在木盆边洗菜的几个大娘首当其冲。
“哎哟我的妈呀!”
一个大娘手一哆嗦,白菜掉进了盆里,捂着鼻子连连干呕,“这啥味儿啊?咋比我家后院那猪圈还要冲鼻子!”
原本挤在灶台边看热闹的村民们也纷纷捂着口鼻倒退。
“老天爷,这味儿辣眼睛啊!”
“这野猪是不是吃错啥东西药死了?咋一股子尿骚味?”
赵有财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也是常年吃农村大席的人,虽然不懂什么高深的厨艺,但也知道一锅好肉绝对不该煮出这种味道。
“王……王师傅?”
赵有财捂着鼻子,艰难地凑上前,“这肉……咋这么个味儿啊?是不是火太大了?”
王胖子此刻也站在灶台边,被那股冲天的恶臭熏得直皱眉头。
但他这种自诩为城里大厨的人,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怎么可能在这一群乡下泥腿子面前承认自己失误?
“懂什么你!”
王胖子强忍着反胃,梗着脖子大声狡辩,“这叫野味!真正的野生林猪,就是要保留这种原汁原味的山林气息!你们平时吃的都是吃糠咽菜长大的家猪,没吃过这种高级货,闻不惯也是正常的!”
他一边说,一边心虚地指挥帮厨:“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姜片和八角给我扔进去压一压!这是野物散发寒气呢,等明天一红烧,放上酱油,那香味能飘十里地!”
村民们面面相觑,虽然心里直犯嘀咕,但碍于对方国营大厨的身份,加上赵支书都没敢深究,大家也只能半信半疑的散开,尽量离那两口散发着恶臭的大锅远一点。
角落里,极品大哥周铁根幸灾乐祸的冷笑:“赵支书也是瞎显摆,花那个冤枉钱请什么城里厨子,要我看,这席办得还不如我呢!”
周铁柱坐在长条凳上,看着眼前这场荒诞的闹剧,淡淡一笑。
压一压?
用姜片和八角去压已经被高温死死锁在肉里的尿素和死血?
这就像是在一个臭茅坑里喷了一瓶劣质花露水,只会让那股味道变得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作呕。
这半扇野猪王,已经被这个蠢货彻底毁了。
明天的喜宴上,当这锅肉端上桌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灾难降临。
“爸爸,那个味道好臭,丫丫想回家了……”
丫丫被熏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把小脸深深地埋进周铁柱的胸口。
“好,咱们回家,这戏,等明天再看。”
周铁柱作为大厨,有自己的傲气,你既然花重金请了别人,别人信誓旦旦,自己此时出头,只会被当成砸场子的笑话。
真金不怕火炼,庸医杀人无形。
他倒要看看,明天中午十二点,当所有宾客落座,这锅所谓的高档野味揭开锅盖的那一刻,这个不可一世的王胖子,要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