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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山珍野味

腊月二十七,赵支书家的大儿子赵建国,今天娶媳妇儿。

雪过天晴,日头照在白皑皑的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村里的大喇叭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放《*******》,喜庆的调子顺着西北风,能一直飘到十里外的公社去。

赵家大院这会儿已经彻底沸腾了。

院门上贴着村里老秀才用毛笔蘸着金粉写的对联,门框上挂着两条红艳艳的绸子。

院子里,从全村各家各户借来的八仙桌,长条凳,甚至半截砖头垫着的圆桌面,错落有致地摆了整整二十桌。

因为桌椅都是凑的,高低大小都不一样,有缺了角的,也有掉漆的,但这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已经是极有排场的大场面了。

一群穿着花棉袄、流着两筒鼻涕的半大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争抢着地上还没炸响的大地红鞭炮捻子。

“接亲的车来啦!”

不知谁在前院喊了一嗓子,人群呼啦一下全涌了出去。

只见村口的大雪包上,一辆披红挂彩的东方红履带式拖拉机突突突的开了过来。

这可是赵支书拉下老脸,去公社农机站借来的婚车,拖拉机后头的车斗里,不仅坐着穿着红棉袄、胸前戴着大红花的新娘子,还坐着新娘的娘家人。

新娘家是公社供销社的职工家庭,在那个年代,这叫吃商品粮的城里人,本来骨子里就多少带着点看不起乡下泥腿子的优越感。

新娘的亲娘,也就是今天的丈母娘孙大妈,梳着烫过的卷发,穿着一件城里正流行的呢子大衣,脚下蹬着一双锃亮的小牛皮跟鞋。

拖拉机一停,孙大妈看着满地泥泞和混着煤渣子的黑雪,眉头当时就皱成了一个死疙瘩。

她小心翼翼的踩着砖头下了车,生怕弄脏了自己那身行头。

“哎哟,亲家母,一路辛苦!快,快屋里请,炕头上热乎着呢!”

赵有财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满面红光地迎了上去。

孙大妈用手帕捂着鼻子,敷衍的笑了笑:“亲家啊,你们这大山屯的路也太难走了,颠得我这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建国呢?赶紧把缝纫机和自行车抬下去,可别磕了碰了,那可是我们家出了大血本陪嫁的!”

在那个讲究三转一响的年代,女方能陪嫁个飞鸽自行车和蜜蜂牌缝纫机,那可是很长脸的事。

孙大妈故意把声音拔得老高,生怕周围看热闹的乡亲们听不见。

赵有财连连点头,赶紧招呼本家小伙子们去卸嫁妆,将新娘一家隆重的迎进了正房的主桌落座。

周铁柱抱着丫丫,坐在院子最角落的一桌。

同桌的都是村里的五保户或者是几门子外的穷亲戚。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绿军装,丫丫则被包裹在那件厚实的大衣里,手里抱着半块烤红薯啃得正香。

“爸爸,今天有肉肉吃吗?”

丫丫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院子中央那两口正冒着冲天白气的大铁锅。

“丫丫乖,今天的肉咱们不吃,吃了肚子疼,等回家了,爸爸给你做更好吃的。”

周铁柱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冷冷的瞥了一眼正在大锅前手忙脚乱的王胖子。

后厨这边,王胖子此刻正急的满头大汗。

昨天下午那半扇野猪肉用开水死烫了一遍后,腥臭味不仅没去,反而彻底锁死在了肉里。

今天一早下锅炖的时候,随着酱油、大料和热水的翻滚,那股混合着尿骚死血和酸败腐肉的奇异味道,在锅里憋得越来越浓。

“他奶奶的,这乡下野猪怎么这么臭!”

王胖子一边骂,一边疯狂的往锅里倒散装酱油和十三香,企图用重口味把那股臭味压下去。

“王师傅,这味儿不对啊……”

旁边帮厨的村妇捂着口鼻,眼泪都被熏出来了,“这肉是不是坏了?这端上桌,客人能吃吗?”

“闭嘴!你懂个屁!”

王胖子色厉内荏的吼道,“这叫野味的醇香!不懂吃就别瞎咧咧!赶紧撤火,准备上菜!”

中午十二点,吉时已到,大喇叭里的歌声停了,赵有财站在院子中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席咯!”

流水席的规矩,先上四个凉菜压桌,接着是素炒和炖菜,最后才是压轴的硬菜。

一盘盘花生米、拌粉皮端上了桌。

主桌上,孙大妈只用筷子扒拉了两下那盘大葱炒鸡蛋,脸就拉得老长。

“亲家,不是我说,我们家闺女嫁到你们大山屯,那是下嫁,怎么这大喜的日子,连点荤腥都见不着?这鸡蛋炒得黢黑,油也没舍得放一滴,这就是你们老赵家的待客之道?”

赵有财尴尬的搓着手,陪着笑脸:“亲家母,您别急,硬菜在后头呢!为了今天这顿席,我特意托人从后山打了一头两百斤的野猪王,还花重金从镇上国营饭店请了王师傅来掌勺!马上就上,马上就上!”

听到国营饭店大厨和两百斤野猪王,孙大妈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冷哼了一声放下了筷子,等着压轴硬菜。

“上压轴大菜,红烧野猪肉!”

随着帮厨的一声吆喝,几个村妇端着热气腾腾的大海碗,一路小跑着走向各桌。

最先端上主桌的,是满满一大盆酱红色的红烧野猪肉。

单看颜色,因为王胖子倒了半桶酱油,肉块被染得黑红发亮,上面还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脂,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唬人。

“亲家母,您快尝尝,这是最肥的五花三层!”

赵有财殷勤的站起来,用公筷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孙大妈面前的粗瓷碗里。

孙大妈端起碗,正准备在亲戚面前矜持地品尝一口这难得的野味。

然而,就在她低头,将肉凑到嘴边的一瞬间。

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她的天灵盖!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臭,就像是把发酵了三天的农村旱厕,再浇上一勺滚烫的劣质酱油!

孙大妈脸色瞬间由白转青,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呕!”

孙大妈发出一声干呕,手里的粗瓷碗吧嗒一声掉在桌上,那块发臭的野猪肉骨碌碌滚到了赵有财的面前。

“妈!你怎么了!”

新娘子吓得赶紧上前拍后背。

“这……这是什么东西!臭死我了!”

孙大妈一把推开女儿,捂着胸口,指着那盆肉尖声惊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其他桌上的宾客此时也都端起了肉碗,就在他们疑惑之际,那股弥漫开来的恶臭,终于在整个院子里散开了。

“咳咳咳!我的妈呀,这啥味儿啊!”

“这肉怎么一股尿骚味?是不是掉进粪坑里捞出来的?”

“呕……这野猪吃屎长大的吧,这肉馊了!”

一时间,整个赵家大院干呕声此起彼伏,宾客们纷纷扔下筷子,捂着鼻子连连后退,甚至有几个小孩直接被这味道熏得哭了起来。

赵有财的脑袋嗡的一声,他不敢置信的夹起自己桌上的那块肉闻了闻,那股直钻脑仁的酸臭味,让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赵有财!你欺人太甚!”

孙大妈缓过一口气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赵有财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们好好的清白大闺女,下嫁到你们这穷山沟里,你们就是这么作践人的?拿这种比茅坑还要臭的死猪肉来糊弄我们?你这是在折辱我们家!这是看不起我们城里人!”

“亲家母!你听我解释,这……这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赵有财急的满头大汗,堂堂一个村支书,此刻狼狈得像个孙子。

“解释个屁!我不吃了!这婚,今天不结了!丫头,咱们走!”

孙大妈彻底爆发了,一把拉住新娘子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走,新娘子夹在中间,急得直哭,新郎赵建国死死拉住媳妇的手,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围观的乡亲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好好的大喜日子,竟然闹到了要悔婚的地步。

这要是真让女方把人带走,赵有财不仅今天丢尽了脸,以后在大山屯,甚至在整个公社,都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王大厨!王师傅你给我出来!”

赵有财终于反应过来了,红着眼睛,一把将躲在灶台后面瑟瑟发抖的王胖子揪了出来,狠狠地摔在院子中央。

“你给我说清楚!这肉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花重金请你来,你就是这么给我办席的?!”赵有财指着那一锅臭肉,怒吼道。

王胖子虽然心虚,但他深知这事儿绝对不能认,一旦认了,不仅要退钱,他以后在镇上也就没法混了。

他骨碌一下爬起来,仗着自己国营饭店的身份,梗着脖子反咬一口:

“赵支书,你少血口喷人!我堂堂国营大饭店的主厨,还能砸了自己的招牌不成?这根本就不是我的问题,是你们大山屯的水土问题!是你们给的这头野猪有问题!”

王胖子指着周围的村民,满脸鄙夷的大喊:“这穷乡僻壤的深山野猪,本来就是吃腐肉喝臭水长大的,它骨子里就是这个屎味儿!我能给你们炖熟、没吃死人,就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们这帮吃糠咽菜的乡下土包子,没吃过高档野味,闻不惯这种原汁原味的山林气息,还敢在这儿怪我?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直接把整个屯的村民都给骂进去了。

村民们一个个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面对这个城里来的大厨,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他们确实不懂这高级野味到底该是个什么味儿。

角落里,极品大哥周铁根正躲在人群后头幸灾乐祸。

他巴不得赵有财出丑,谁让赵有财前几天偏袒老二周铁柱。

周铁根起哄:“哎哟,要我说啊,赵支书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没那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啊!咱们这穷山沟,就配吃炖白菜,花冤枉钱请什么大厨,这下好了吧,拿臭肉招待亲家,大山屯的脸都被丢到公社去了!”

周铁根这一开口,孙大妈更气了,指着赵有财冷笑连连:“好啊,合着你们全村合起伙来恶心我们是吧?建国,这媳妇你们家娶不起了,这彩礼和嫁妆,我们原封不动拉走!”

赵有财双腿一软,绝望地看着满地狼藉和执意要走的亲家,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堂堂一个支书,为了儿子的婚事操碎了心,没想到最后竟落得个身败名裂、被人指着鼻子骂祖宗的下场。

他嘴唇哆嗦着,膝盖一弯,竟然就要给孙大妈跪下求情。

就在赵有财的膝盖即将接触到那冰冷的雪地,就在整个大山屯的尊严即将被王胖子的傲慢和孙大妈的怒火彻底踩碎在脚底的那一刻。

院子最偏僻的角落里。

周铁柱轻轻地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擦了擦丫丫嘴角沾着的红薯瓤。

他将女儿稳稳地放在长条凳上,脱下了身上那件破旧的绿军装外套,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女儿身边。

“丫丫,捂住耳朵,爸爸去给赵爷爷讲个理。”

周铁柱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从人群的最后方走出来,直接越过了脸色惨白的赵有财,挡在了趾高气昂的孙大妈和不可一世的王胖子面前。

“你说,这叫原汁原味的山林气息?”

“用开水死烫未排酸的冻肉,将动物死血和尿素死死锁在肌理之中;用大料和劣质酱油强行掩盖,导致酸败味在锅中产生恶劣的化学反应。”

“连最基础的冷水排酸、料酒激香都不懂的废物,也敢在这白山黑水间,大言不惭地谈论野味?”

王胖子被周铁柱这几句专业的术语砸得眼冒金星,冷汗瞬间顺着额头就下来了,结结巴巴的往后退:“你……你个乡下盲流懂什么……”

周铁柱根本没理会他的狡辩,转身看向怒气冲冲的孙大妈,深邃的目光竟让这位泼辣的丈母娘不由自主的避开了视线。

“亲家母,赵叔是厚道人,他被人骗了,这委屈大山屯不能背。”

周铁柱走到那盆散发着恶臭的红烧肉前,一把端起那滚烫的大瓷盆。

“砰!”

瓷盆被狠狠地砸在王胖子的脚下,汤汁四溅,吓得王胖子像杀猪一样尖叫着跳开。

“别拿这盆烂肉来侮辱大山屯的待客之道!”

周铁柱猛地卷起秋衣的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口已经熄火的大铁锅:

“赵叔,给我起灶,架猛火!”

“今天,我周铁柱就让你这国营饭店的败类睁大狗眼看清楚,什么,才叫真正的山珍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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