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给我起灶,架猛火!”
被当众砸了场子的王胖子,看着脚边溅了一地的臭肉汤,油腻的肥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他堂堂一个镇上国营饭店的主厨,今天要是被一个乡下盲流给镇住了,以后还怎么在十里八乡混?
“好啊!好得很!”
王胖子指着周铁柱破口大骂,“你个连灶台都没摸过的泥腿子,还敢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这野猪肉已经被糟蹋了,剩下的生肉冻得跟石头一样,别说你,就是市里的大厨来了,半个钟头内也休想弄出一桌能压轴的硬菜!”
王胖子眼珠子一转,恶从胆边生,直接咬着牙放出狠话:“你今天要是能用这堆破烂变出一桌席面来,老子今天就把地上这盆臭肉连汤带水生吞了!你要是做不出来,你得给我跪在雪地里磕三个响头,大喊三声你是个废物!”
此言一出,周围的乡亲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赌注太毒了。
就算周铁柱刚才展露了一手切肉的刀工,可做菜跟切肉是两码事。
更何况,现在离吉时开席只剩不到半个钟头,现炖野猪肉根本来不及,这分明是个必输的死局。
“铁柱啊,这……”
赵有财急得直搓手,想劝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好,我跟你赌,让全村老少做个见证,谁反悔,谁就是畜生。”
周铁柱一口应下。
转头看向案板,目光直接越过了那半扇还没处理的冻野猪肉,落在了一旁雪地里的一个破麻袋上。
那里面,装着这头野猪的下水,猪肝、猪肚、猪大肠。
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家猪的下水还有人吃,但野生林猪的下水,因为腥臊味极重,又难以清洗,通常都是直接扔给狗吃的废料。
刚才王胖子就是嫌脏,直接一脚踢到了雪窝子里。
“建设,去打一桶刚化开的雪水来!再给我拿半斤粗盐,一瓶最烈的烧刀子!”
周铁柱没有半句废话,一把将那只冻得发紫的野猪肝拎了出来,扔在砧板上。
“他疯了吧?拿野猪肝做压轴大菜?那玩意儿苦得能毒死人!”
人群中,大哥周铁根忍不住嗤笑出声。
丈母娘孙大妈也皱起了眉头,刚想发作,却被周铁柱接下来的动作硬生生震住了。
周铁柱抄起那把生锈的薄片菜刀,舀了一瓢雪水泼在猪肝上。
抓起大把粗糙的青盐和高浓度白酒,在猪肝表面反复揉搓。
这是国宴后厨考究的盐酒逼血法。
利用粗盐的渗透压和酒精的挥发,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野猪肝内部的死血和腥气强行逼出。
短短两分钟,原本紫黑发硬的猪肝,竟然奇迹般的褪去了死色。
紧接着,周铁柱展现了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刀工。
周铁柱双眼平视前方,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高频震颤。
那把普通的破菜刀在他手里化作了一团残影。
“这……这怎么可能?”
刚才还叫嚣的王胖子,此刻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只见那块拳头大小的野猪肝,在周铁柱的刀下,犹如秋风扫落叶般,化作了一片片几乎透明的薄片!
每一片肝尖的厚度竟然完全一致,甚至能透过肉片看到背后的阳光!
不仅如此,周铁柱反手又抓起一副野猪腰子,刀尖在上面轻盈跳跃,横七竖八。
不过眨眼功夫,一副腰子被改刀成了细密均匀的麦穗花,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我的个乖乖,这手艺,怕是能去京城给大领导做饭了吧……”
村里辈分最高的七公,激动得胡子直哆嗦。
备菜,仅仅用了十分钟。
周铁柱抓起一把苞米面(代替淀粉),打入一个鸡蛋清,将切好的肝尖和腰花迅速上浆锁水。
“生火!拉风箱!把火给我烧到最旺!”
随着周铁柱一声令下,赵建设和几个本家小伙子拼了命地拉动灶台下的老式木风箱。
“呼呼——”
干透的松木柈子在灶坑里疯狂燃烧,幽蓝色的火苗顺着灶眼直舔锅底,那口一米多宽的生铁大锅瞬间被烧得通红。
周铁柱毫不手软,挖了足足三大勺雪白的猪板油扔进锅里。
“滋啦,”
大油化开,一股纯正的荤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下料!”
一把干红辣椒,几瓣拍碎的紫皮独头蒜、外加一把从后山挖来的野山葱,被周铁柱精准的扔进滚烫的猪油中。
一股瞬间能打开人所有味蕾的焦香,轰然炸裂!
就在香味达到顶点的最完美瞬间,周铁柱端起木盆,将上好浆的野猪肝和腰花,一把推入滚油之中!
“轰!”
一团半米高的烈焰顺着锅沿腾空而起,犹如一条火龙将整个大铁锅吞噬。
这在后世被称为“锅气”的爆炒手法,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大席上,简直如同神迹。
周铁柱左手垫着破毛巾,单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几十斤重的大铁锅颠得上下翻飞。
锅里的肝尖在烈火和滚油的夹击下,迅速打卷,变色。
周铁柱右手的大铁勺犹如蛟龙出海,舀起一勺陈醋,沿着烧红的锅边猛的一烹。
“哧!”
醋香遇热瞬间气化,完美的中和了内脏最后一丝腥膻,反而激发出了一种令人灵魂发抖的醇厚酸香!
最后撒入一把大把的黑木耳和黄花菜,淋上几滴香油。
“起锅!”
前后不过短短三分钟!
随着周铁柱将大铁锅一翻,一道色泽红亮、芡汁晶莹的【爆炒溜肝尖】,稳稳的落入了比脸盆还大的粗瓷海碗中。
整个赵家大院,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股让人作呕的死猪肉臭味,早已经被这股霸道的爆炒焦香冲刷的一干二净。所有人的喉结都在疯狂地上下滑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铁柱端着那盆还滋滋冒着热气、肉片薄如蝉翼的溜肝尖,大步走到主桌前,稳稳地放在了目瞪口呆的孙大妈面前。
“亲家母,刚出锅的溜肝尖,趁热尝尝,看能不能入得了您城里人的眼。”
孙大妈看着眼前这盘色香味俱全的菜,鼻腔里满是那种让人根本无法抗拒的浓郁酱香。
她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肝尖放进嘴里。
只嚼了一口。
孙大妈的眼睛猛的瞪圆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腥臊味!
那野猪肝经过极致刀工的切割和高温猪油的爆炒,外层包裹着一层浓郁,酸辣鲜香的浓稠酱汁,而内里却嫩得仿佛能在舌尖上化开!
那种属于野生动物独有的醇厚口感,配合着野山葱的清甜,简直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一万倍!
“这……这是猪肝?我的老天爷,怎么能这么好吃!”
孙大妈完全顾不上城里人的矜持,筷子抡得飞起,连着往嘴里塞了三四大块,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这比我在省城大饭店吃的名厨做的还要嫩!老赵啊,你们村竟然藏着这种神仙厨子!”
主桌上的新郎新娘和几位村干部见状,也迫不及待的伸出筷子。
“太好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菜!”
“这腰花切得绝了,一点腥味都没有,又脆又嫩!”
全场的宾客彻底疯狂了。
既然主桌都开吃了,其他桌的乡亲们哪里还忍得住,纷纷端起碗筷,眼巴巴的看着后厨。
周铁柱没有停歇。
在灶台前行云流水地排兵布阵。
野猪肉暂时做不了,他就用那些最廉价的食材疯狂变戏法:
一盆大白菜,被他用猪油残渣和干辣椒煸炒,做成了酸辣爽口、锅气十足的【火爆大头菜】;
几条冻死的小鱼,被他裹上面糊高温复炸,熬上糖醋汁,做成了酸甜酥脆的【糖醋瓦块鱼】。
不到半个小时,四道色泽艳丽、香气扑鼻的热炒,如同流水般端上了二十张八仙桌。
原本因为一锅臭肉而险些办成白事的喜宴,瞬间被周铁柱以一己之力,强行拉升到了国宴级别的疯狂盛宴!
全村人吃得满嘴流油、头也不抬,连平时最喜欢嚼舌根的村妇都闭上了嘴,生怕少吃一口。
那场危机,不仅化解了,而且赵家挣足了面子!
周铁柱解下腰间的围裙,用清水洗了洗手。
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走向了院子角落里、此刻已经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的王胖子。
全场的乡亲们也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两人身上。
大家可都没忘记刚才那个恶毒的赌约。
周铁柱走到那盆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死猪肉前。
他抬起脚,用沾着泥水的解放鞋尖,将那破了口的瓷盆,一点点踢到了王胖子的脚尖底下。
“半个钟头,菜我上齐了。”
周铁柱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王胖子,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条癞皮狗,“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吃。”
王胖子看着脚下那盆泛着白沫、臭气熏天的烂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扑通一声,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他那张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就想去抓周铁柱的裤腿:“大……大哥,大爷!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你刚才说这叫原汁原味的山林气息?”
周铁柱一脚将他踢开,声音冰冷刺骨,“你仗着国营厨子的身份,在大山屯耀武扬威,糟蹋主家食材,险些毁了赵叔一家的清誉。现在输了,想就这么算了?”
“赵叔,这规矩,您说怎么定。”
周铁柱转头看向赵有财。
赵有财此刻已经是底气十足,他腰板挺得笔直,指着王胖子破口大骂:“你个丧了良心的王八羔子!差点毁了我儿子的婚事!今天你要么把这盆臭肉吃下去,要么,我就让民兵连把你捆了,送到公社派出所去,告你搞封建破坏,坑骗群众财产!”
在八十年代,这个罪名要是扣下来,王胖子这辈子就彻底完了,别说铁饭碗,还得去吃牢饭。
“我吃!我吃!”
王胖子彻底崩溃了。
他在全村人极度鄙夷的目光中,颤抖着伸出胖手,抓起一块沾着泥水和恶臭的肥肉,闭着眼睛塞进了嘴里。
“呕!”
刚嚼了一口,那股恶心反胃的味道直冲脑门。
王胖子趴在雪地里,吐得撕心裂肺,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但他不敢停,一边吐,一边哭着往嘴里塞,那种极致的屈辱和惩罚,让在场的所有乡亲都大呼痛快!
人群后方,刚才还跟着起哄的极品大哥周铁根,此刻吓得脸色惨白。
他看着犹如煞神般站在院子中央的周铁柱,只觉得后背发凉,缩着脑袋连滚带爬地溜出了赵家大院,生怕周铁柱转过头来找他算账。
周铁柱没有去看地上如同烂泥般的王胖子。
他走到屋檐下,将乖乖坐在板凳上的丫丫抱了起来,用大衣裹好。
“爸爸,你好厉害!大家都说你做的菜香!”丫丫骄傲地搂着周铁柱的脖子,大眼睛亮晶晶的。
“走,丫丫,咱们回家吃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