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朝前。
按照大明的规定,百官上朝要在宫门外等待,今天是新君登基之后第一次正式上朝,自然是十分的重要。
左都御史曹于汴把双手藏在袖子里,冷冷的盯着旁边几个太监。
“钱大人,今天就是我们正本清源的大好机会。”曹于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礼部侍郎钱谦益道。
钱谦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先帝驾崩,阉党没了最大的靠山,新帝登基,正是需要我等正人君子辅佐之时。”
“我已经联系了几十个科道言官,今天上朝,要把阉党的罪行呈给皇上,请皇上圣裁。”
一群东林党的官员们围在一起,一个个都精神抖擞,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忠贤人头落地的样子。
为了今天这一战,他们可是熬了几个通宵,把魏忠贤、阉党的罪行编排的清清楚楚,足足有二十四项之多。
只要皇上一坐好,他们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用大义凛然的话,引经据典的奏折,把那个老太监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时间慢慢过去,天空中启明星也越来越小了。
按照规定,此时太和门应该已经打开,并且会传来净鞭的声音,百官也该按顺序进入大殿。
但是太和门依旧关着。
守门的锦衣卫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一句话也没说。
“怎么回事,都快到时辰了,还是不开门。”
年轻的官员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钱谦益微微皱起眉头,心里有些不安,但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各位不必着急,新皇刚刚即位不久,难免有些繁文缛节需要整理一下,我们这些臣子就耐心等待吧。”
这时,侧门发出咯吱一声响,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带着几个小太监慌忙的走了出来。
百官马上安静下来,整理朝服,等候圣旨进殿。
王承恩走上了台阶,清了清嗓子说道:“皇上传旨,今天龙体不舒服,要好好的休息一下,所以早朝就不上了。”
“各位大人有要上奏的,直接送到司礼监,由九千岁代为批阅,退朝。”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击中了太和门广场,众大臣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就免了?
第一天上班,老板带头翘班。
另外,“交由九千岁代为批阅”这样的话语,就像是尖刀一样刺进了东林党人的心窝里。
“王公公,你是不是把圣旨弄错了。”
曹于汴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王承恩的鼻子,气急败坏的说:“新皇登基,百废待兴,正是勤政爱民的时候,怎么能因为小病就不上朝呢?”
“再说国家大事,怎么能交由一个阉竖做主呢。”
王承恩难堪的连连作揖:“哎哟曹大人,就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假传圣旨啊。”
“皇爷原话就是这样的,还说如果有人在外面吵闹,就让东厂把人抓过来。”
轰的一声,广场上炸开了锅。
“荒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先帝啊,好不容易驾崩……咳,先帝龙驾归天,我们以为迎来圣明之主,谁知道,竟又是被阉党蒙蔽了。”
“走,我们一起去乾清宫外跪谏,今天见不到皇上的话,老夫宁愿一头撞死在太和殿前的石狮子上。”
钱谦益的脸色很难看,自己苦心孤诣准备的二十四项罪名,现在连皇上的面都不能见,这还怎么表演。
“诸公,随老夫去乾清宫见皇上,一定要清君侧,杀掉阉贼。”
一群言官兴奋不已,浩浩荡荡的向乾清宫方向前进,好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而此时司礼监值房里面的情况就不同了。
魏忠贤看着桌上堆成小山似的奏折,皱起了眉头。
平常这个时候,他随便翻开几本,让手下的小太监按自己的意思批上几个字就可以了。
但是今天不行,皇上说过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如果国库里没钱了,如果边境被攻破了……朕第一个要你的命。”
魏忠贤不认为皇上是在开玩笑。
一个连早朝都不赴,将大权都交出去的皇帝,绝不是什么平庸之辈,而是帝王心术玩的非常高明的人。
表面上装作很冷酷的样子,实际上就是在看他魏忠贤的笑话,或者说是找借口杀他。
一旦他在这些奏折上批注错误,引起民怨沸腾或者边关失守,皇上就会立刻从后宫跳出来,名正言顺的将他的九族诛灭。
“干爹,这些都是东林党攻击我们的折子,按老规矩是不是直接扣在手里不发出去?”
干儿子崔呈秀走过来,指着一叠折子,谄媚的笑着。
“啪。”
魏忠贤反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骂道:“留中不发?难道你认为皇上是瞎子吗?”
他站起来指着那一堆折子,愤怒的说:“皇上这是要考察我们。”
“东林党那些坏人骂我们,我们不能装聋作哑,要把我们的忠诚,办事的能力让皇上知道。”
“传咱家的命令,让司礼监所有会写字的太监都前来,一本一本的看,一本一本的批。”
“关于辽东军饷的事,立刻算一下户部的账目,如果没钱的话就查抄贪官们的家产,实在不行就从咱家的私房钱里取出银子顶上去。”
崔呈秀捂着脸,整个人都傻了:“干爹,拿咱们自己的钱去填国库,这……这图什么啊。”
“图活命。”
魏忠贤咬牙切齿道:“皇上把大权交给我们,如果连一点钱都拿不出来的话,皇上又为什么要我们呢?”
“赶紧办吧,办不好,咱家先扒了你的皮。”
司礼监内部开始疯狂内卷,太监们个个紧张至极,拿着朱笔不停的批阅奏折,有的因为算账把眼睛都熬红了。
而在乾清宫内。
朱由检躺在龙床上,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哭喊声,烦躁不已,捂住自己的耳朵。
“大伴,外面是谁在号丧?”
王承恩脸色很难看的向皇上报告。
“皇爷,是钱谦益大人带着几十个科道言官在外面跪谏呢,非要见您一面,说是不见就撞死在台阶上。”
朱由检翻了个白眼。
大明朝的言官就是如此,为了给自己博一个清流直臣的名声,最喜欢干这种逼宫的事。
要是过去的皇帝,一般会施以安抚之策,或者象征性的打几下廷杖,但是朱由检不吃这一套。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之后就坐了起来。
“想见朕啊,行啊,传旨。”
“外面跪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既然都有精神哭了,就让他们哭。”
“谁哭的声音最大,罚俸半年,充入内帑。”
“如果有人敢用头去撞地,那么顺便计算一下弄脏了皇家青砖的清洁费,一家要罚一万两银子,拿不出来的话,就让锦衣卫到他们家搬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