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外。
钱谦益清了清嗓子道:“各位大臣,皇上被蒙在鼓里太久了,今天我们就用这满腔热血来唤醒皇帝的耳目。”
“准备好,哭。”
几十个言官立刻行动起来,有的用袖子使劲揉眼睛,有的悄悄在大腿上掐了一把。
就在此时,王承恩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绢轴,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他看着下面那些张着嘴巴,泪眼汪汪的大臣们,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然后开口:“皇爷口谕。”
百官不自觉的站直了身体,眼中有几分欣喜若狂。
只要皇上理他们,哪怕打廷杖,他们这面子也就有了。
“皇爷说,外面跪着的人既然已经哭出来了,就放开胆量的哭吧。”
“谁哭的最响,扰乱了皇爷的清梦,就罚六个月的俸禄,全部充作内帑。”
“如果有人敢拿脑袋去顶撞地面,顺便计算一下弄脏皇家青砖所要支付的清洁费用,那么就罚一万两银子。”
“拿不出来的话,就让锦衣卫把家里的东西搬走顶债。”
王承恩念完之后,就赶紧把绢轴收进袖子里,不再说话。
乾清宫前顿时安静下来,钱谦益一声准备好的悲鸣,被硬生生的吞了回去,什……什么?
罚俸禄?
清洗费用?
东西搬走顶债?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注重皇家尊严的大明天子吗?这就是街道上横行霸道,欺行霸市的无赖之徒!
“胡说。”
给事中李长吉气的脸色通红:“昏君被阉贼蛊惑,把朝廷当成市场一样,这是对斯文的不尊重。”
“今日我以死明志,让世人知道阉党的真实面目。”
李长吉双目圆睁,直接撞向一旁的柱子……
周围的人纷纷惊呼起来。
“砰。”
李长吉的额头磕到了坚硬的柱子上,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来。
他的身体晃了两下,并没有昏迷过去,而是摔倒在地,大口喘气。
人群中有人喊:“李大人有义气。”
“这才是我辈的楷模。”
几个小年轻红着眼眶就要起来搀扶,还有想学的……
还没等他们靠近,乾清宫偏殿的阴影里就传出了两声响亮的算盘声。
只见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大步走到前面,后面跟着几十个腰间挂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凶神恶煞的将李长吉围的水泄不通。
田尔耕低头看着柱子上的血迹,又看看地上的血点,手指在算珠上飞快的拨弄着:
“这根盘龙柱是永乐年间太宗皇帝从云贵等地运来的金丝楠木为芯材,在外面再包上一层汉白玉。”
“血液渗入到玉石的纹理之中,一般的清洗方法是无法去除的,只能请宫里的老匠人磨去一层之后再重新雕刻花纹。”
“地上的青砖更不用说了,那是苏州府专门进贡给皇上的御窑金砖,敲起来能同时发出金属和石头的声音。”
田尔耕大声道账目:“柱子折了八千两,金砖折了七千两。”
“李大人,诚惠一万五千两白银,你是付现银还是拿家里的田契地契来抵。”
李长吉用手捂住自己流血的前额,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本以为自己撞了柱子之后,皇上会很惊讶,太医也会过来给他治伤,最后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大明的忠臣录上。
但眼前拿算盘向他讨债的锦衣卫头目,则让他的幻想全部破灭了。
“你们搁这算账呢。”
李长吉战战兢兢的指着田尔耕,哀怨道:“我李家清贫如洗,哪里会有那么多银子。”
“没钱。”
田尔耕收起算盘冷笑了一声,随口道:“来人,拿着李大人的腰牌到李府去贴封条。”
“所有值钱的东西,不管是字画,古董,家具,还是后院养的两只老母鸡,都要按价值折价搬走。”
“缺少的部分,就将李大人的家眷发配到教坊司抵债。”
几个锦衣卫接到命令之后,上去拿走了李长吉腰间的牙牌,把李长吉拖到宫门外去了。
这时候李长吉才感到绝望。
死谏不成,结果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他张开嘴巴想要叫唤,但是被一位锦衣卫急急忙忙的塞进了一团破麻布。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也非常不合情理。
其余的几十个东林党的言官们,眼睁睁的看着李长吉被拖走,一个个噤若寒蝉。
田尔耕转过身去,环视众人之后笑着道:“各位大人还有谁想去撞柱子的。”
“我这锦衣卫的兄弟们都闲着无事,正要去各位府上搬东西锻炼身体呢。”
一片寂静。
钱谦益咽了口唾沫,在讲道理的皇帝面前,他们可以引经据典,可以骂的唾沫横飞。
但是面对直接派人抄家算账的锦衣卫时,他们口中的大义连屁都不如。
“今天风大,老夫痛风发作,改日再朝见皇上。”
钱谦益站起来,急忙辞别。
“隔壁家老王结婚,我去吃酒去!”
“我也一样!”
有带头的人之后,其他官员马上四散奔逃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逼宫之戏,就这样在几笔荒诞的账目之中化为乌有。
乾清宫内。
朱由检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后,嘴角上扬,露出得意的笑容。
对于那些整天想着道德绑架的文官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加没有底线。
“皇爷,李大人家已经被抄了,一共得到现银三千两,字画古玩折价五千两银子,剩下的窟窿,锦衣卫正在变卖家产。”
王承恩躬身进去之后,言语越发尊敬。
他伺候过天启皇帝,但没见过哪个主子能把大臣都治服。
“就这么点钱。”
朱由检撇了下嘴,不满意道:“将这笔账送到司礼监给魏忠贤看,告诉他,言官撞个头就能给朕赚一万多两。”
“如果辽东的军饷不足的话,朕就把他的皮剥下来填到国库里面。”
王承恩接了任务后就下去了。
此时魏忠贤在司礼监值房里面,看着桌上刚送到的抄家账目,他的双手微微发抖。
皇上不按常理出牌,而且敛财手段十分恶毒。
这是在杀鸡儆猴。
这是告诫魏忠贤,不要以为交出权力就可以安安稳稳的了,没有钱的话,下一个被抄家的就是他。
“崔呈秀!”
魏忠贤忽然拍了下桌子,惊慌失措道:“快去,把东厂的番子都调出来。”
“要留意京城中平时最嚣张的富商,还有暗地里收受贿赂的贪官。”
“咱家来查,发现有问题就狠狠的抄。”
“辽东军饷如果明天不能下发的话,我就先拿你们这些干儿子的脑袋来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