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们振奋不已,文官们则面色各异。
捷报下面那行小字——“本次军饷由司礼监魏忠贤筹措发放”,比捷报本身更让人震动。
钱谦益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阴沉。
他旁边的曹于汴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魏忠贤那狗贼筹饷有功,辽东又打了胜仗,这下子我们再弹劾他,就更没有理由了。”
“皇上这是故意的。”钱谦益手里的折扇捏得咯吱作响,“把功劳安在魏忠贤头上,就是堵我们的嘴。”
“那……接下来怎么办?”
钱谦益沉默了很久。
“去找信王府的老人打听打听,这位新皇到底是什么底细。”
就在东林党暗中筹划的时候,魏忠贤也看到了午门外的捷报。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半天,老脸上的肌肉一直在跳。
皇上把筹饷的功劳归到他头上,这到底是奖赏还是另一个坑?
“干爹,皇上这是在夸您呢!”崔呈秀兴高采烈地凑过来。
啪。
又是一个耳光。
“夸个屁。”魏忠贤低吼,“皇上这是把咱家架在火上烤。”
“辽东的功劳记在咱家头上,东林党不得恨死咱家?以后但凡辽东出了一丁点差错,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咱家。”
崔呈秀捂着脸,不敢吱声了。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
“传令东厂,继续查贪官,查商人。”
“另外,皇上不是让陕北赈灾的银子也要半个月内到位吗?给我去算,还差多少。”
崔呈秀颤颤巍巍地翻开账本,算了半天,脸都绿了。
“干爹,陕北那边……至少还需要八十万两。”
值房里安静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魏忠贤慢慢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气。
“去查。”
“查谁?”
“六部的堂官,从尚书查到主事,谁的家底最厚,就查谁。”
崔呈秀腿肚子发软。
六部堂官,那可是朝廷的中枢命脉,里面一大半都是东林党的人。
查他们,不就等于跟整个文官集团开战吗?
“干爹,这么搞真的不会出事?”
魏忠贤从桌上拿起那张捷报抄本,在崔呈秀面前晃了晃。
“皇上给咱家记了功,咱家要是连赈灾银子都凑不齐,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
崔呈秀不说话了,转身就去调集东厂的番子。
当天夜里,京城再次开始了大规模的抄家行动。
……
东厂的番子在京城里抄了三天三夜。
头两天抄的还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六部里面的主事、员外郎,家里或多或少都藏着来路不明的银子。
到了第三天,刀子终于捅到了大鱼身上。
工部尚书薛凤翔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东厂的人在他家后院的枯井里挖出了十三万两白银和一箱子金器。
薛凤翔跪在院子里,裤子都没穿上,对着带队的东厂千户破口大骂。
“你们知不知道老夫是谁?正二品的工部尚书,内阁都要给老夫几分面子,魏忠贤一个没卵子的东西,凭什么抄老夫的家!”
带队的千户面无表情地掏出一份公文。
“薛大人,今年黄河河套段修堤,工部报了十五万两的预算,但实际工程只花了四万两。”
“剩下的十一万两去哪儿了?”
薛凤翔的嘴巴张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另外,去年京城修缮城墙的工程,虚报用砖四十万块,实际采购不到十五万块,差价全部流进了薛大人跟几位郎中的腰包里。”
千户卷起公文,冲手下人一挥手:“搬,全搬走。”
薛凤翔的哭喊声从工部尚书府传出来,隔了三条街都能听到。
消息传开之后,六部衙门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每个人上值都提心吊胆,看见穿褐衣戴尖帽的人就腿肚子发软。
户部的两个郎中当天就称病告假,据说连夜让家人把藏在地窖里的银子运到了城外乡下。
……
钱府的书房里,曹于汴、都察院的几个御史、翰林院的两个庶吉士早就到了。
“钱大人,不能再等了。”曹于汴一拍桌子,“魏忠贤借着皇上的名义到处抄家,今天查工部,明天说不定就查到户部、吏部,我们这些人哪个经得起查?”
钱谦益坐在主位上,转着手里的核桃。
“急什么。皇上不上朝,也不见我们,现在唯一能跟皇上说话的只有王承恩和魏忠贤。”
“我们要做的,是找到一条能直接通到皇上面前的路。”
“可是乾清宫被内侍守得跟铁桶一样……”一个年轻的御史插嘴。
钱谦益摆了摆手打断他。
“皇上不见大臣,总不能不见自己的家人吧。”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曹于汴反应过来了:“你是说……”
“张太后。”
钱谦益放下核桃,慢悠悠地开口:“先帝的懿安皇后张氏,在宫中地位极高。新皇登基之后,尊她为懿安皇太后。”
“如果我们能够通过张太后向皇上进言,让皇上知道魏忠贤专权跋扈、滥抄百官的真相,皇上即便再不上朝,也不可能完全不管。”
曹于汴皱了皱眉:“这事不太妥当吧,后宫干政可是大忌。”
“我们又不是让太后干政。”钱谦益语气平和,“只是让太后提醒一下皇上,阉党势大,该有所收敛了。”
“怎么联系太后?”曹于汴追问。
“张太后的娘家兄弟张国纪这几天一直在京城走动,我已经让人给他递了拜帖。”
钱谦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后天晚上,张国纪会来我府上赴宴。”
商议完毕,众人散去。
曹于汴走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找太后施压这种事,一旦被皇上知道了,那就不是弹劾不弹劾的问题了,而是结党营私、勾结后宫。
哪个皇帝能忍这种事?
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魏忠贤再这么查下去,半个朝廷的人都得进诏狱。
……
与此同时,乾清宫。
朱由检吃完了午饭,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这把摇椅也是他让人照前世的样子做的,宫里的木匠虽然一脸懵,但手艺确实没的说。
“大伴,魏忠贤这两天又抄了多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