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
这个名字朱由检在历史书上读到过。
大明一代文宗,东林巨擘。
投降满清之后,还是那副忠臣的派头,结果被自己老婆柳如是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伴,传个口信给魏忠贤。”
“说什么?”
“就说……钱谦益家财万贯。”
王承恩哆嗦了一下,领命去了。
……
魏忠贤收到王承恩带来的口信时,正在啃一个冷馒头。
“钱谦益家财万贯。”
就这一句话,没有上下文,没有具体指示。
但魏忠贤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当然嚼的是这句话,不是馒头。
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查她丫的。
“来人,把钱谦益近三年的俸禄、田产、家族往来全部调出来。”
魏忠贤对崔呈秀吩咐完,又补了一句:“别急着动手,先摸清底细,做好证据链。”
“这次不能像抄薛凤翔那样简单粗暴,钱谦益是东林党的领头羊,他背后站着一大帮人。”
“动他之前,得先把他的翅膀剪了。”
崔呈秀领命去了。
东厂的探子开始秘密调查钱谦益的家底。
而钱谦益本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他这两天一直在等张太后那边的消息。
按照计划,太后应该已经跟皇上提到了魏忠贤专权的事,只要皇上有所动摇,他们就有机会再次发起弹劾。
但是等了好几天,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国纪也不再回他的帖子了。
“奇怪。”钱谦益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心里开始发毛。
他正准备亲自去国舅府走一趟,门房忽然通报,说有一个陕西来的驿卒在外面求见。
“陕西的驿卒?”
来人满身泥污,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
他跪在钱府门口,双手呈上一封盖着紫泥火印的急报。
“大人,陕北大旱,赤地千里!延安府已经饿死了上千人,难民正在往西安府涌。”
“当地的官府没有粮也没有钱,知府大人让小的来京城求救,求朝廷赶紧拨款赈灾。”
钱谦益接过急报看了一遍,手开始抖了。
不是被吓的,是兴奋的。
天灾。
这是天赐良机。
如果赈灾不力,死了百姓,这个锅就可以扣到魏忠贤头上。
皇上把政务都交给了阉党,那赈灾的责任自然也是阉党的。
“好,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
钱谦益打发走驿卒,立刻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曹于汴,一封给户部的几个熟人,还有一封给陕西布政使——他的老乡兼同年。
信的内容很简单:赈灾银子先别催了,越晚到越好。
等饿死的人多了,他们就可以联名上疏,把矛头指向魏忠贤。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钱谦益把信封好交给心腹家仆,吩咐连夜送出。
他不知道的是,他府上附近的茶馆里,一个卖瓜子的小贩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东厂的番子已经在钱府周围布了暗桩,每天进出的人、收发的信件,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同一天,陕北的急报也送到了司礼监。
魏忠贤看完之后把折子摔到了桌上。
“该死,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辽东的军饷刚刚凑齐,手头上剩的银子连十万两都不到,陕北赈灾的窟窿至少要八十万两,上哪儿去变?
“干爹,这回是真没办法了。”崔呈秀苦着脸,“京城里该查的都查了,能榨出来的油水也差不多见底了。”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去查江南。”
值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江南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明最富庶的区域,也是东林党的大本营。
苏松杭嘉湖一带的士绅家族,随便拎出来一个,身家都够赈好几次灾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那里的关系盘根错节,别说东厂了,朝廷的手都很难伸进去。
魏忠贤咬了咬牙,做了个决定。
“这事得请皇上定夺。”
“干爹,您不是说皇上不喜欢被打扰吗?”
“放屁,这么大的事要是不告诉皇上,等灾民饿死了,第一个被宰的就是你爹我。”
魏忠贤拿起陕北急报,匆匆赶往乾清宫。
到了宫门口,他才发现一个问题——皇上说过,除非天塌下来,否则不要拿破事来烦他。
陕北大旱算不算天塌下来?
他正犹豫着,门口的小太监替他通报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朱由检懒洋洋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正好朕想找他聊聊。”
魏忠贤一哆嗦,迈步走了进去。
朱由检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正啃到第三个。
“说吧,什么事。”
“皇爷,陕北大旱,延安府已经饿死了人了。赈灾起码需要八十万两银子,老奴手里实在凑不出来。”
魏忠贤跪在地上,把急报举过头顶。
朱由检接过来看了一眼,继续啃冰糖葫芦。
“你准备怎么办?”
“老奴想……派人去江南清查税赋,看看能不能追缴一些积欠。”
“嗯。”朱由检又咬了一口冰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
魏忠贤不确定“嗯”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半晌,朱由检把冰糖葫芦的竹签子扔进了旁边的盘子里。
“江南的事可以查,但不要你的人去。”
“东厂的番子到了江南,那帮士绅还不得吓死,万一闹出民变来,更麻烦。”
魏忠贤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那……皇爷的意思是?”
“派一个文官去。”
朱由检歪着头想了想。
“朕记得有个叫卢象升的,是不是在哪个地方当知府?”
魏忠贤一愣。
卢象升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一个年轻的地方官,大名府知府,在基层口碑极好,打仗也行,是个文武双全的主儿。
但在朝廷里没什么根基,既不靠东林党,也不靠阉党。
“回皇爷,卢象升现在是大名府知府。”
“好,调他进京,给他一道钦差的圣旨,让他去江南清查积欠税款。”
“告诉他,只追欠税,不要多事。但谁要是敢抗税不交,把名单报上来,朕亲自处理。”
魏忠贤赶紧磕了个头:“老奴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