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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邴阎王

邴阎王到雁回堡的时候,是第四天晌午,日头最毒的时辰。

他没先去堡丞府,也没去滩地,带着四个班役,先在城门口的茶棚里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把堡子里进出的闲话听了一个时辰。

茶棚这种地方,是消息的集市。贩盐的、赶脚的、进堡送菜的,三教九流都在这儿歇脚。邴阎王往角落一坐,黑脸膛,厚背刀,看着像个走镖的,没人防备他。

"……听说了吗,陈四郎那滩地,如今一天管两顿稠的!"

"稠的是小事!人家户房记档了,官工!干一天,一天工分,秋后换那什么铁芒子种子!"

"我要不是家里走不开,我也去!"

也有唱反调的。一个穿绸衫的粮行伙计撇嘴:"官工?聚众的罪名都批下来了,县里邴阎王亲自来拿人!你们现在夸他,过两日锁链一响,看谁还敢替他说话。"

"拿人?"一个补锅的老头冷笑,"拿了才好呢。两百人在滩地上挖渠,锁链往陈四郎脖子上一套,你看那两百人答不答应。"

茶棚里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邴阎王在角落里,把这一静一炸全看在眼里,一壶粗茶喝完,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对班役头儿说了一句话:

"有意思。状子上写着"聚众抗差、私藏凶徒",茶棚里说的是"修渠救火、两百人吃官工"。一个案子,两张皮。"

班役头儿凑过来:"班头,那咱先去哪头?"

"都不去。"邴阎王站起身,把厚背大刀往肩上一扛,"先去看火场。案子是火场起的,皮是火场撕开的。"

未时三刻,这一行人出现在滩地。

工地上两百多人,渠挖了四百五十丈,门板上的土方数密密麻麻。邴阎王一行人打马过来的时候,没人停手,没人围观,陈麦提前打过招呼:官差来了,该挖挖,该挑挑,谁都不许多看一眼。

可两百个人挖土的声音,本身就是动静。铁锹起落的闷响,号子的起落,骡车来往的吱呀,汇成一片,压得人耳朵发涨。

邴阎王勒住马,在坡上看了半晌,黑脸上看不出表情。

"班头,那边坡上有人来了。"班役提醒。

陈麦迎了上来,一身泥,一躬到底:"军户陈四郎,见过班头。"

"你知道我是班头?"

"县城到雁回堡,六十里官道,这个时辰能到的,只有打早出发的官差。"陈麦直起身,"挎厚背刀、不看堡丞府先奔滩地的,全县城只有邴班头一位。"

邴阎王眯起眼:"你打听我?"

"不敢。"陈麦说,"是堡子里人人都在传,说县尉老爷请了邴阎王来拿我。我听了反而踏实,要拿我,随便两个差役就够了,劳动您,说明县尉老爷要的不是"拿人",是"查案"。查案,我不怕。"

"巧言令色。"邴阎王翻身下马,"陈四郎,批文在此,抗差聚众,私藏凶徒,锁拿候审。你有什么话说?"

坡上工地的号子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两百多人的目光,锄头铁锹还握在手里,齐刷刷地望过来。

常二狗的手已经摸上了铜锣。陈麦朝他摇了摇头。

"回班头,三句话。"陈麦朗声道,"第一句,聚众,户房有记档呈文,滩地清淤是奉文官工,聚众二字,档柜里的戳记不认。"

"第二句,抗差,差爷催粮的牌子至今钉在我家门上,我一文没赖,一日没拖,九月十五验粮,我头一个过秤。抗差的不是我。"

"第三句,私藏凶徒——"陈麦转身,朝渠边的窝棚一指,"凶徒没有,人证有一个。六月廿一夜里,有人纵火焚我苗田,烧田的人,我捆了一个,当夜就移交户房柳书吏寄押在册。班头,状子上告我"私藏凶徒",可这人证若是我私藏的,我何必移交官房?真要私藏,苇荡里一沉,神不知鬼不觉。"

邴阎王的眼神动了一下。

"班头!"人群外忽然挤进一个人,气喘吁吁,是柳木之。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官帽都歪了,手里举着一卷文书,"户房柳木之,有档呈班头验看,认垦文书,六月十七卯时记档;兴修水利呈文,六月廿五记档;人证押收文书,六月廿二记档。三份文书的底子都在户房,档号相连,页码相衔,班头若疑有补造,调原档一验便知!"

邴阎王接过文书,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三份,忽然抬头:"档柜前几日被撬了,是吗?"

柳木之浑身一僵:"班头怎么……"

"你跑来的路上,靴子帮上沾着白灰。"邴阎王淡淡道,"户房的墙是老灰,你家新刷了墙,撬了柜,怕贼再来,所以连夜砌墙。柳书吏,誊本丢了,是吗?"

柳木之的冷汗下来了:"……是。"

"丢了的东西,找不回来,就别找。"邴阎王把文书还给他,"把丢档这件事本身,记进新档。什么时辰丢的、丢了几页、谁第一个发现的,一笔一笔,记清楚。贼偷的是纸,纸能偷走,"丢纸"这件事偷不走。"

柳木之怔在原地,随即猛地躬身:"谢班头指点!"

陈麦在旁边听着,心里对这个黑脸班头的评估,又往上抬了一截。此人是刀,但首先是秤,邴阎王这三个字,压的不是人,是案子。

"火场在哪儿?"他问。

"东南角,原样没动。"

"带路。"

接下来一个时辰,邴阎王做了一件让堡丞府始料未及的事,他真的查案。

他蹲在焦土边,看火烧的方向;他掰开烧焦的草堤,看火头的先后;他让人下河汊子,把常二狗捞上来的那把纸灰残渣指给他看的位置记下来;他甚至把门板上的土方数从头看了一遍,问了三个庄稼人话,问的都是"几时下工""粥是稠是稀""工分怎么记"。

最后,他站在那片烧剩的半亩焦土前,沉默了很久。

"谁救的火?"他问。

"全滩的人。"

"隔火带谁的主意?"

"我的。"

"挖多宽?"

"三丈。"

"火攻见过几次?"

陈麦一顿:"头一回。"

"头一回,就知道隔火带要三丈,就知道毛渠断火路,就知道苇席浸水扑火星。"邴阎王转过身,黑脸上那双眼睛钉住他,"陈四郎,火场上教出来的本事,都是拿命换的。你的本事,哪儿来的?"

"书上来的。"陈麦迎着他的目光,"加上不想死。班头,人有二百斤力气,平时只用一百斤;火烧到眉毛那天,才知道剩下的一百斤一直在身上。这滩地上两百多人,人人都有这种本事,我是头一个被逼出来的罢了。"

邴阎王盯了他半天,忽然道:"油罐子,交出来。"

陈麦没动。

"别装了。"邴阎王说,"人证移交了,物证你不敢交,也不该交,交出来,我今日带回县衙,明天它就会"查无此物"。你留着,我懂。但我要看一眼,验个真伪。"

陈麦与他对视片刻,朝常二狗使了个眼色。二狗钻进苇荡,一袋烟后回来,把那只烙着"堡仓"二字的陶罐递过去。邴阎王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从怀里摸出纸笔,把罐子的形制、烙字、尺寸,一样一样记下来,记完,把罐子还了回来。

"官仓的火油,烙字不假。"他站起身,"但烙字可以仿。这个罐子能钉死的,不是堡丞府,是"官仓失油"这一条。记住了,证据钉到哪儿是哪儿,多钉一寸,案子就假一分。"

陈麦双手接过罐子,郑重一揖:"受教。"

邴阎王看着这个满身泥土的年轻人,忽然问:"你这身查案、断事、聚人的本事,真要种一辈子地?"

"种一辈子地。"陈麦答得不假思索,"班头,我的本事不是查案,是算账。查案是逼出来的,算账是吃饭的家伙,一亩地多少穗,一穗多少粒,一粒压多少秤。我算这种账,比算人心准。"

"人心算不准?"

"人心不是算不准。"陈麦望着远处干活的二百多人,"是不能只算。算出来的心,是债;处出来的心,才是人。"

邴阎王没接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土,沉默了很久。

"陈四郎。"他忽然开口,"火是从东南起的,草堤是从外往里烧的,马蹄印是出滩方向的。纵火,不假。"

工地上两百多人的呼吸,齐齐一松。

"但是——"邴阎王话锋一转,黑脸转过来,"纵火是纵火,聚众是聚众。你这两百多号人,呈文是三天前才递的,人是七天前就聚起来的。先聚众,后补文,四郎,这手续,倒着走啊。"

陈麦心里一凛。这人是真懂衙门里的门道,一刀就扎在软肋上。

"班头明鉴。"他拱手,"认垦的文书,六月十七记档,在聚人之先。修渠的呈文,确实补在后面,因为渠是火攻之后抢挖的,火烧眉毛,先保苗,后补文。庄稼人的道理,班头:房子着了火,是先救火,还是先递呈文?"

邴阎王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是他进滩地以来头一回笑,黑脸上白牙一闪。

"好一张嘴。"他说,"人,我今日不拿。"

坡下,常二狗差点把铜锣扔上天。

"案子,我也不结。"邴阎王收了笑,一字一顿,"两桩案子,纵火案、聚众案,我并案带回县里。人证,我要带走,寄押在驿铺的东西,不是官府正牢,出了岔子谁担待?"

陈麦心里"咯噔"一下。

"班头。"他上前半步,"人证是活口,这案子的全部指望就在他一张嘴上。从驿铺到县城六十里,从县城到结案,不知还要过多少手。我只问班头一句,邴阎王这三个字,保得住他活到升堂吗?"

工地上死一般静。常二狗脸都白了,心说四郎你疯了,跟邴阎王这么说话。

邴阎王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四郎,你在县里打听过我。"他缓缓道,"那你该听过另一句话,班房里都叫我邴阎王,不是因为我狠,是因为从我手里过的案子,没有一件翻过来的。活口我带走,升堂那天,他要是有半句跟今日不一样的——"

他转身翻身上马,居高临下,黑脸迎着西斜的日头。

"我邴某人的招牌,就是拿他的命换的。"

马蹄声远去。陈麦站在坡上,看着那队人马卷着黄尘往县城方向去,手心里全是汗。

常二狗凑过来,声音发飘:"四郎,就这么……让他把人带走了?"

"不带也没办法。"陈麦望着官道,"而且你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了吗,他说"从驿铺到县城,要过多少手"。二狗,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不想让这个人证活到升堂。"陈麦的声音低下去,"他把人带走,是保,也是赌。赌他邴阎王三个字,比那些人的手快。"

邴阎王在堡丞府门外被拦了一下。赵管家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备了席面。邴阎王连马都没下,只说了一句"公务在身",拨马就走,走出半条街,忽然勒住马,回头补了一句:

"赵管家,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县里这桩案子,我并案了。并案的意思就是,往后谁也不许单提。纵火案不破,聚众案不结;聚众案要结,先破纵火案。"

赵管家脸上的笑僵在当场。

这话半个时辰后传到堡丞耳朵里。堡丞捏着念珠,半天没出声,最后只说了一句:"姓邴的这是把两条绳子打了个死结,往咱们两家脖子上一人套了一头。"

"老爷,那……"

"查。"堡丞闭上眼,"查黑石滩,查那个姓苏的女人,查陈四郎的粮是从哪儿来的、苗是从哪儿来的。这个人身上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堡丞府吃得下的了,报给县尉老爷,让上头看。"

当天夜里,陈麦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巡渠。

渠清到五百丈了。月光下,新挖的渠底泛着潮气。他走到最前头的工段,忽然停住,白日里挖到青条石的地方,此刻渠底正往外渗水,一线细流,在月光下亮得像根银线。

他蹲下去,扒开湿土。

水越来越多,从一个石缝里往外冒。而那道石缝两侧,渠底的淤土里,露出了一整排凿工齐整的石槽,那不是天然石头,那是一座水闸的闸槽,沉在四十年的淤沙底下,此刻正被地下水一寸一寸地顶开。

陈麦蹲在渠底,听着那线细流的声响,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老河道的水脉,还活着。

而活水一旦顶开闸槽,四十年的淤沙、半座坍塌的水闸、还有闸后头那段谁也没探过的暗渠,会在一夜之间,全涌进他们刚清出来的五百丈新渠里。

"四郎?"常伯的声音从渠沿上传来。老头起夜,看见渠底有人影,一瘸一拐下来了。他顺着陈麦的手看见那道渗水的石缝,脸色变了:"水脉顶开了……四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都是。"陈麦扒着湿土,脑子转得飞快,"好事是,地下水脉没死,渠通了就是活水,旱年也不怕。坏事是,水脉憋了四十年,一旦冲开,头一股水是浑的、野的、没规矩的。五百丈新渠,渠帮还没夯实,经不起它冲。"

"那咋办?堵上?"

"堵不如疏。"陈麦盯着那线银亮的水,"常伯,明日停工一天,全员改夯渠帮、装闸门。咱们得赶在水脉自己冲开之前,替它把道修好,让它顺着咱们挖的道走,它就是灌田的水;让它自己撞开,它就是毁渠的洪。"

常伯望着那道石缝,喃喃道:"跟天抢时辰,跟水抢道……四郎,伯这辈子没服过谁,如今服你。"

"先别服。"陈麦站起身,望着黑沉沉的渠线,"咱们只有三五天。而且常伯,这事先别声张,水脉的事,今夜只有你知我知。工地上两百号人,人心刚聚起来,一听"水要冲渠",手就乱了。"

"那闸门、渠帮的活儿……"

"明日我换个名目。"陈麦把袖口卷起来,"就说渠底要铺防渗的石板,全员转夯土。活儿是真的,名目是假的,等闸门装好那天,再告诉大家水脉的事,那时候告诉,就不是吓唬,是底气。"

常伯点点头,一瘸一拐地上了渠沿,走出两步又回头:"四郎,你这套"换名目"的做法,跟堡丞府"换名目"的做法,说到底是一回事。你夜里睡得着吗?"

陈麦沉默了一会儿:"常伯,名目是假是实,不看嘴,看渠。渠要是真通了水,我换名目叫调度;渠要是垮了,我换名目叫欺人。我睡得着睡不着,不看这个,看三天后的水。"

他不知道的是,六十里外的县城驿道上,另一场抢时辰也在今夜开场,邴阎王押着人证的骡车前脚进了县城,后脚,一个黑影就翻进了班房后巷的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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