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芽是个细致活,急不得。
陈麦把那几十粒铁芒子倒进破缸,兑上温水。水温他有讲究,手背试,烫得受不了就兑凉的,调到将将温手,跟娘给小禾洗澡试水温一个路数。前世实验室里用恒温箱,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如今就凭一只手,他试了七八回,直到指尖传来的热度跟记忆里某个数字对上。
种子得泡足时辰,中间换水,搓掉壳上那层抑制发芽的黏液。陈麦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缸边,一遍遍地捞、搓、换水,动作轻得像在伺候什么金贵物件。
小禾蹲在对面看,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哥,这能种出三千斤粮?"
"种不出。"陈麦头也不抬,"这几十粒,只够育一小畦苗。苗活了,移栽进大田,秋后收种子;种子再育,明年才是正日子。"
"那……那九月十五怎么办?"小禾声音都劈了,"明年?孙差头说的是九月十五啊!"
"所以光指望它不行。"陈麦把最后一遍水滤出去,"它是一步活棋,不是全部的棋。三千斤,得从别处抠。"
"从哪儿抠?"
"从地里抠,从人手里抠,从天上抠。"陈麦把浸好的种子捞出来,摊在小禾那块旧棉布上,"先别问,去把咱家的锅底灰全刮下来,一点不许剩。"
小禾懵懵懂懂去了。
棉布包好种子,揣进怀里焐着,人肚子是现成的恒温箱,三十七八度,恒温,恒湿,不要钱。这是他前世跟着导师下乡时跟一个老农学的土法,当时他还在心里笑人家土,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老祖宗的土法里全是道理。
焐种的空当,他要去看地。
出了院门,日头已经偏西,白木牌在门框上晃。陈麦绕开村里的大路,牌子一挂,他如今是堡子里的名人,走大路免不了被人围观,从村后的土坡翻出去,往西走。
越走地越差。起先还是正经农田,粟苗稀稀拉拉;再往前,地皮发白,一脚踩上去,硬得像踩锅巴;走到河汊子边上,眼前的地干脆就是一片灰白,太阳一照,晃眼睛。零星几丛碱蓬子贴地趴着,蔫头耷脑,风一吹,土面子上一层细细的盐霜跟着打旋。
这就是雁回堡人人绕着走的盐碱滩。
陈麦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捻开,又伸出舌尖舔了一粒。
咸,苦,涩,舌根发麻。
常伯说这种地"种啥死啥",这话对,也不对。盐分会腌死根,苗一出就烧尖,靠天吃饭的法子种它,十死无生。可他前世跟过的那个课题,恰好在河套做过盐碱地改良,导师带着他们在这片差不多的白花花的地里,硬是种出了亩产四百斤的糜子。诀窍说起来不值钱:挖沟排碱,淡水压盐,草木灰调酸碱,腐熟的有机肥养地力,再配上耐盐的品种。
诀窍不值钱,值钱的是肯下死力气,和等得起的耐心。如今他有死力气,有耐心,独独没有时间,九十天,只够抢一季。
陈麦沿着滩地走了一圈,越走眼睛越亮。这片地连着河汊子,地势比河面高,又比东边的村子低,挖沟,水能排出去;引水,筑个小堰就能倒灌进来压盐。滩地开阔,一眼望不到头,他粗粗估了估,三四百亩总是有的。
三四百亩官荒,三年免赋。
这哪里是人人嫌弃的废地,这是没人识货的金矿。
他正蹲在地头划拉沟渠的走向,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不是陈家的有志气吗?"
陈麦回头。坡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孙差头手下的差役,叫刘三的,另一个他认得,是村里有名的碎嘴子王婆子。刘三抱着膀子,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大白天的,蹲在荒滩上吃土?四郎,你家是断粮断成这样了?"
王婆子跟着撇嘴:"我当他有什么高招,原来是饿疯了,跑盐碱滩上啃地皮。可怜见的,他爹尸骨未寒呐……"
这话歹毒,专往人心窝子里戳。原主的记忆里,这婆子平日占小便宜没够,谁家办丧事她都要去蹭饭,陈家办不起流水席,她就记恨上了。
陈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恼,反而笑了:"王婶子消息灵通。那麻烦婶子帮我带句话给村里,这片滩,我陈家垦了。官荒三年免赋,这是朝廷的例。往后谁再想动这片地的心思,先去打听打听例。"
刘三嗤笑:"垦?你垦啊,你全垦了才好呢!到时候草都不长一根,我看你拿什么交三千斤!"
"那就到时候看。"
"看,都看!"刘三啐了一口,"堡丞老爷说了,村里人都可以看,看你陈四郎秋后怎么充奴!"
两人笑着走了。陈麦望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敛了笑。
堡丞的人盯上他了,比他预想的还快。垦荒这事藏不住,也没打算藏,但从今天起,他做什么都会有人盯着、报上去。明枪暗箭,都得接着。
他继续低头看地,心里把方才的盘算又过了一遍,添上几条:活计要干在明处,章程要藏在暗处;能白天干的绝不夜里干,夜里干的事,传出去就不是事了,是妖。
回村的时候天擦黑了。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黍子粥的香气。常婶来过了,半升黍子熬了粥,还帮着把漏的那半间房顶苫了层新茅草。小禾正给娘喂粥,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哥!常婶还留了一碗给你!"
陈麦端着粥蹲在门槛上喝。粥很稠,他三两口喝了一半,忽然停了,把剩下的半碗推给小禾:"你喝。"
"我喝过了……"
"喝。"
小禾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陈麦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里算账:常家这半升黍子是救急的恩情,可恩情填不饱肚子,家里两个病人一个丫头,一天至少要一斤粮。霉粟挑挑拣拣,淘洗了暴晒,能出一半能吃的,混着野菜,撑二十天。二十天后,糜子苗刚下地,离秋收还早,断粮的坎,在七月。
得在七月前找到粮。
他正想着,院墙豁口那儿探进来一颗花白脑袋。常伯,手里拎着个粗陶酒壶,一瘸一拐地进来,也不说话,往门槛上一坐,自顾自灌了一口。
"伯。"
"别叫我。"常伯黑着脸,"我是来看我妹子,你常婶心善,我可没答应帮你。"
"哎。"陈麦也不戳穿他,把马扎搬过去。
常伯又灌了一口,斜眼瞅他:"听说你放话了,要垦盐碱滩?"
"嗯。"
"全村都传遍了。王婆子在井台边说了一下午,说你磕坏脑子了。"常伯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四郎,伯在边军当夜不收的时候,管过一阵军屯。这堡子方圆三十里的地,伯闭着眼都摸得到。"
陈麦心里一动,没接话,给他把空了的酒壶又递过去。
常伯盯着他看了半天,把酒壶往怀里一揣:"盐碱滩往东,二里地,乱石坡底下,有一条老河道,淤死的。前朝的时候,那是一道引水渠,从河汊子分水,能浇你脚下那片滩。后来打仗,堰叫人扒了,渠就淤了。"
"淤了多少年?"
"四十年往上了。"常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伯就说这么多。老河道淤是淤了,底子还在,比新挖省十倍的工,可就算是省十倍,那也不是三五个人刨得动的。你小子要是真有那么大本事,先把人凑齐再说吧。"
他走到豁口,又停下,背对着院子里:"酒是你常婶娘家酿的,壶我得带回去。"
"壶本来就是您的。"
"哼。"
老头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暮色里。陈麦站在院子里,把那条淤了四十年的老河道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前朝的水利底子,淤死的渠,二里地。要是能清出来,压盐的水就有了来路,这片滩就活了;清不出来,他拿木桶一担一担挑水浇地,浇死也浇不出三千斤。
人手。他现在最缺的是人手。可雁回堡家家户户欠粮,青壮白天要当差、要下自己的地,谁肯来荒滩上给他白卖力气?
第二天一早,种子露白了。
棉布包打开,几十粒铁芒子齐齐冒出针尖大的白点,陈麦用两根手指捏着看了一粒,胚根端正,芽势齐整,这一把种子,活了。
他把芽种用草木灰拌匀,装进一只瓦罐贴身带着,喊上小禾,扛着锄头去了盐碱滩。
第一步,烧滩。
滩上那些蔫头耷脑的碱蓬子、干草稞子,看着没用,烧透了就是好肥料,草木灰,钾足,还能压住表土的碱性。陈麦在上风头清出一道隔火带,点着了火。干草见火就着,火舌贴着地皮舔过去,灰白色的烟柱蹿起老高。
这烟就是告示。不到半个时辰,滩地四围的土坡上聚满了人。
"看见没有,真烧上了!"
"烧吧烧吧,烧完了土更毒!"
"陈家四郎这是要请龙王爷下凡呐?"
哄笑声一阵接一阵。王婆子挤在人堆最前头,嗓门最亮:"我活了五十年,头回见往盐碱滩里下种子的!各位都记着今日,秋后他充奴那天,咱们都来送送他!"
人群里爆出更大的笑声。陈麦蹲在地头,拿木棍拨着火,头也不抬,任由他们笑。他听见人堆后头有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插进来:"都让让,让让,王婆子,你嗓门大,你上回说我偷你家鸡,全村也记着呢,鸡后来在哪儿找着的?在你自家柴垛后头,抱窝呢。"
笑声一乱,王婆子跳着脚骂:"常二狗!你个小兔崽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就事论事。"那声音笑嘻嘻的,"人家烧自家认的荒,碍着你哪根葱了?咸吃萝卜淡操心。"
陈麦抬眼望过去,人堆后头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破褂子敞着怀,叼着根草茎,冲这边挤了挤眼睛,又一缩脖子钻进人堆不见了。
常二狗。原主的记忆里有点印象,村里有名的闲汉,爹娘死得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平时靠给人跑腿打短工过活,嘴碎,腿快,胆子大。
陈麦记下这个人,没工夫多想,火要看着,风要盯着。
火刚烧到一半,坡上下来一顶小轿。轿子在地头停住,下来个穿绸衫的管家,捏着袖子掩着口鼻,一脸嫌弃地蹚过草灰,走到陈麦面前。
"陈四郎。"管家拿腔拿调,"我家老爷心善,看你孤儿寡母可怜,让老朽再走一趟。前日那张契书,你不识抬举撕了,老爷不怪你,重新誊了一张,地照旧过户,你妹子照旧进府,另外,老爷额外开恩,赏你家二十斤陈米,安葬你爹。"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契书,抖开:"画押吧。识时务的,趁着老爷还有耐心。"
坡上的人群安静下来,都伸着脖子看。二十斤陈米,搁平日是笔巨款;可这当口谁都明白,这是趁火打劫,拿二十斤米换六亩河滩好地外加一个大活人。
陈麦把木棍插进土里,站起来,接过那张契书。
管家脸上刚露出笑,就见陈麦把契书凑到地头的火苗上,点着了。
火舌卷着纸边往上爬,陈麦捏着那团火,直到快烧着手指,才丢进灰堆里,拍了拍手:"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地,我一寸不卖。人,我一个不给。粮,九月十五我一粒不少。"
管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你给脸不要脸!"
"还有句话。"陈麦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垦荒的标,我昨天立了。谁要是手脚不干净,夜里去动它,军户垦荒,朝廷的例在,毁标夺垦,按例是什么罪名,管家回去可以替你家老爷查查。"
管家瞳孔一缩,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甩袖上轿走了。
坡上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笑声没了。王婆子张了张嘴,没敢再嚷。
陈麦重新蹲回去拨火,手很稳,后背却绷着。他方才那番话是诈的,"毁标夺垦"的例到底有没有,他其实拿不准,律例里军户垦荒一条写得粗疏,他只记得"先垦先得,三年免赋"八个字。但管家缩回去的那一下瞳孔告诉他,诈对了。堡丞府果然在打这片滩的主意。
火灭了。滩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草灰,风一吹,灰打着旋。陈麦带着小禾,一垄一垄把灰翻进土里,又沿着他白天划的线,刨出第一道排水沟的雏形。日头落山时,兄妹俩的手上都磨出了泡。
小禾瘫坐在地头,忽然问:"哥,真有人夜里去动你的石头堆?"
"看着吧。"陈麦望着远处堡丞府的灯火,"快的话,就在今夜。"
陈麦摸着怀里那包焐得温热的种子,忽然听见院外有动静。
很轻,是脚踩在干土上的沙沙声,不止一个人,正贴着墙根往西去,西边,正是盐碱滩的方向。
这个时辰,庄稼人早睡了。
陈麦没出声,贴着门缝往外看。夜色里,两条黑影一前一后,走在前头那个身形他认得,刘三。两人走到滩地方向去了,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又回来,刘三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就着月光看了看,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往堡丞府的方向去了。
陈麦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他们在他下午蹲过的地头上,挖走了什么。
界石。他白天顺手在滩地四角垒的四堆石头记号,垦荒先立标,这是老规矩,立了标,这地就算有人认垦了。刘三夜里去拔的,就是这个。
拔了标,明天这滩地就是"无主荒地";堡丞再抢先一步认了垦,他陈麦这几天的盘算,连那片盐碱滩带那条老河道,就全成了给旁人做嫁衣。
好手段。白天放狗咬人,夜里偷梁换柱。
陈麦回到屋里,就着月光找出原主爹留下的一截炭笔和半张糙纸,把今天看过的地形一笔一笔画下来:河汊子、滩地、老河道的走向、地势高低,画完,在四个角的位置各点了一个点。
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小禾在里屋睡熟了,娘的呼吸也沉了。院门外,白木牌在夜风里嗒、嗒地磕着门框。
陈麦睁开眼,自言自语:"抢标是吧。"
"那就别怪我立一个你拔不起的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