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苗那天,常二狗是哭着把陈麦摇醒的。
"四郎!四郎!绿了!全绿了!"
陈麦从窝棚里钻出去,天刚亮,畦里的苗齐刷刷顶着两片嫩叶,绿得晃眼。七天,从几十粒霉粮里扒出来的种子,到如今整整齐齐一畦壮苗,他蹲在畦边,一棵一棵数过去,出苗率九成往上,苗茎粗壮,叶色正,没有一棵盐碱烧尖的黄弱苗。
常伯拄着棍子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苗叶。
"伯当兵那会儿,在河套见过屯田。"老头声音有点哑,"官府的屯田,一亩地役使二十个壮丁,出的苗也没这个齐整。四郎,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一个老先生。"陈麦说,"学了很多年。"
"好先生。"常伯点点头,没再问。
苗齐了,真正的硬仗才开始,移栽。
这一畦苗,按陈麦的盘算,能栽四十亩。四十亩听着不多,却是全部指望:这四十亩是"种子田",秋后收的不是口粮,是明年铺满整片滩的种子,也是九月十五拿去验粮的底气。而移栽要赶时辰,苗过时不栽,蹿了节,产量就得打对折。
要人。要大量的人。
更要命的是,要肥。
"四郎,你数数咱家还有啥。"常二狗掰着手指头,"半亩地的底肥都不够。河泥倒是有,你一个人挑,挑到九月十五也挑不够四十亩。"
"所以得借。"陈麦说,"借人,借肥,借力气。"
"谁借给你?"常二狗瞪眼,"全村都等着看你充奴呢!"
"那就让他们改主意。"
肥的事,陈麦先自己动手。
滩地背风处,他挖了三个大坑,每个一丈见方,半人深。坑底铺一层河泥,上头码青草、铡碎的草秸、各家各户收来的粪,一层草一层粪一层土,码到冒出坑沿,再拿河泥封顶,捂实。
堆肥的讲究在温度。粪草沤在一起会发热,发透了,虫卵草籽全烧死,肥力才出得来;发不透,就是一堆臭泥。
第一坑,失败了。
第五天扒开,坑里冰凉,粪草原样,一股生腥气。常二狗捏着鼻子跳开三丈远:"四郎!这就是你说的金坷垃?!"
"水多了,气透了,温度上不去。"陈麦蹲在坑边,扒拉着检查,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每个环节过了一遍,前几日那场沙暴后他浇透了坑,水积在底下,菌发不起来。他把整坑翻出来,摊晒一天,重新码,这回层间加了干土,顶上留出气孔,气孔里插一把草把子当烟囱。
第二坑,第七天,扒开一条缝,热气"轰"地冒出来,熏得人睁不开眼。陈麦把手探进去,烫得猛地缩回来,却笑了。
成了。坑心的温度,前世他拿温度计量过,这回拿手掌量,八九不离十。
常二狗将信将疑地凑过来,也伸手一探,烫得嗷嗷叫,甩着手指头原地蹦:"烫烫烫,四郎!这粪坑里烧火了?!"
"没烧火。"陈麦说,"是粪草自己在发热。这里头有成千上万看不见的小东西在干活,替咱们把生粪沤成熟肥。等它热透了再凉下来,这一坑,顶得上二十亩地的底肥。"
常二狗瞪着那个坑,像瞪着什么神迹,半晌,憋出一句:"四郎,我算服了。你连粪都能支使动。"
这话后来被他自己编成段子,在村里说了一夏天。
当天晌午,陈麦让常二狗去村里放话:陈家滩地招短工,移栽三天,不管饭,不给钱,但是,来干活的人家,秋后可以按工分换种子。换的是滩地上种的这种"铁芒子",耐旱耐碱,八十天就熟。
话放出去,一个时辰,没一个人来。
王婆子在井台边把这话学了一遍,学得阴阳怪气:"哎哟喂,拿种子当工钱!他那种子是金子打的?荒滩上长出来的东西,白送我都嫌晦气!"
第一个来的是常伯。老头扛着锄头,一句话不说,下地就干。
第二个来的是村东头的赵寡妇,带着她十六岁的儿子。她在地头站着,搓着手,半天才开口:"四郎,婶子问句实话,你那种子,真能碱地里活?"
"能。"陈麦指着畦里的苗,"婶子,你家那三亩坡地,年年种粟,年年收不上来,为什么?坡地薄,存不住水,粟苗娇气。这铁芒子根扎得深,命贱,越贱的地越精神。秋后您拿工分换十斤种子回去试一亩,收不上来,我赔您一亩地的粮。"
"你拿什么赔?"
"拿我这四十亩。"陈麦说,"我全押上了,婶子。我比您输不起。"
赵寡妇盯着他看了半天,一跺脚:"栓子,下地去!"
第三天,滩地上一共有十一个人。
人一聚,麻烦就来了。
晌午,孙差头带着刘三晃到了地头,背着手,绕着干活的人走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陈四郎,好大的阵仗。十一个人,聚在荒滩上,干什么?"
"移栽。"陈麦直起腰,"户房记了档的。"
"记档的是垦荒。"孙差头拖长了腔,"可没记着聚众。十一个丁壮,聚而不散,四郎,边地有边地的规矩,私聚丁壮十人以上,是要报堡丞府核准的。你报了吗?"
地里干活的人都停了手。赵寡妇脸色发白,栓子手里的苗都捏断了。雁回堡是军城,"聚众"两个字,往重了说,能扣到"谋逆"的边上去。
陈麦擦了擦手,不答反问:"孙爷,堡子里娶亲,抬轿的、吹打的、帮忙的,加起来多少人?"
孙差头一愣:"这跟娶亲有什么关系?"
"上个月堡丞府盖西厢房,上工的木匠泥瓦匠,二十三个人,报了吗?"陈麦看着他,"孙爷,边地的规矩我打听过了,私聚丁壮,指的是操演兵器、结社立誓。庄稼人下地,天经地义。您要是把下地也算聚众,那全堡家家户户收秋的时候,都得先去堡丞府磕个头。"
"你——"孙差头被噎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牙尖嘴利。行,四郎,爷不跟你争这个。爷就把话放这儿:这些人给你干活,一天两天的,爷当没看见。往后若有人少交了一粒粮、误了一天差——"他环视一圈地里的人,声音陡然拔高,"爷头一个查的,就是给你们撑腰的陈四郎!"
地里一片死寂。半晌,常伯把锄头往土里一杵,慢悠悠开口:"孙差头,老朽欠着堡里的粮,老朽认。可老朽今年五十七了,给谁家干活,犯的是哪条律?堡里的律条刻在北墙上,老朽虽然不识字,条条都叫人念过,要不,你指给老朽看看?"
孙差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律条上自然没有这一条。他重重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刘三跟在后头,边走边回头,把地里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了一遍。
人走了,地里却没人动。赵寡妇迟疑着开口:"四郎,要不……俺们还是……"
"婶子。"陈麦打断她,声音不高,"孙差头为什么来这一趟,您想过吗?"
赵寡妇茫然摇头。
"因为他怕了。"陈麦说,"牌子挂在我家门上,全堡都等着看我死。可十天过去,我的苗栽下去了,给他干活的人,却开始往我这儿来。他今天不吓唬住你们,明天来滩地的就不止十一个。"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句:"他要的就是你们怕。你们一怕,我这四十亩就死了,我这四十亩一死,九月十五我交不出粮,往后这堡子里,欠粮户就永远是欠粮户,子子孙孙,给堡丞府当牛做马。"
地里静了片刻。栓子忽然把捏断的那棵苗扔进背篓,蹲下去,重新拿了一棵壮苗,狠狠栽进土里。
"干!"少年咬着牙,"我就不信这个邪!"
十一个人重新动了起来,干得比上午还狠。
十一个人栽四十亩,紧巴巴。陈麦把移栽的规矩定得极细:起苗带土,不伤根;栽下去,行距一尺二,株距八寸,横竖成行;栽完即刻浇定根水,水要沿着他挖好的毛渠走,一畦一畦漫过去,不多不少。
头一天,村里人全是外行。赵寡妇的儿子栓子栽得歪歪扭扭,陈麦让他拔了重栽,小伙子臊得满脸通红。有个老汉不服:"庄稼活还有这么金贵的?苗往土里一杵不就活了!"
"杵下去也活。"陈麦说,"活是活,一亩少收四十斤。您老要是觉得四十斤不算啥,您就这么杵。"
老汉不吭声了,蹲下去,老老实实照规矩栽。
规矩细,活就快。到第二天下午,这些人自己都咂摸出味道来了,行距留得宽,风过得去,苗不捂;株距匀,谁也不抢谁的肥。常伯越干眼睛越亮,夜里蹲在窝棚外头抽旱烟,跟陈麦说:"四郎,伯算看明白了,你这不是种地,你这是排兵。一亩地的苗,摆得跟军阵似的。"
"种地本来就是打仗。"陈麦说,"跟天打,跟地打,跟人打。"
第四天傍晚,四十亩栽完了。
最后一畦浇上定根水,夕阳把整片滩地染成金红色,四十亩新苗横平竖直,风一过,绿浪一层赶着一层。干活的十一个人全站在地头看,没人说话。赵寡妇忽然抹了把眼睛:"我老婆子种了三十年地,头回见滩地上有这么齐整的苗。"
人群散了,天也黑透了。陈麦和常二狗在滩地里查看最后一遍苗情,远远看见坡上下来一盏灯笼。
灯笼摇摇晃晃,走近了,是娘。小禾搀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篮子里冒着热气。
"娘?您怎么来了,路这么黑——"
"你三天没回家了。"娘把篮子塞到他手里,摸索着在田埂上坐下来,"娘给你送了碗面。"
篮子里是一碗面。正经的白面,手擀的,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陈麦端着碗,手有点沉。家里那点白面,是爹停灵时待客剩下的,娘一直锁在柜子里。
"吃吧。"娘说,"娘听你常伯说了,四十亩,栽完了。"
"栽完了。"
"好。"娘点点头,那双看不清的眼睛望着滩地的方向。夜风吹过,四十亩新苗的叶子沙沙地响,她侧着耳朵听了很久,忽然说,"你爹种了一辈子地,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陈麦端着那碗面,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娘把面吃了,就当给你爹上供了。"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胳膊,"四郎,地里的账,娘不懂。家里的账,娘给你算着呢,这碗面,是咱家最后一口细粮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明天起,娘和小禾喝野菜糊糊。你的饭,从明天起,得你自己想办法了。"
小禾在旁边急急地说:"哥,我会挖野菜,我认识灰灰菜、马齿苋,河滩上还有——"
"行了,回家。"娘拉起她,摸黑往回走,灯笼的光一颠一颠,越走越远,"让你哥想办法去。他爹没本事想,他有。"
娘走后,常二狗往陈麦旁边一蹲:"四郎,现在能说说了吧,咱家锅里,明天吃啥?"
陈麦沉默了。
苗栽下去了,肥也见底了,而家里那半袋霉粟,昨天夜里淘完最后一遍,今天晌午,娘把淘出来的最后两碗能吃的米粒,全煮进了给短工烧水的锅里,人家不给钱白干活,连口热水都不供,说不过去。
也就是说,从今夜起,陈家正式断粮。
离秋收,还有七十多天。
"二狗。"陈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腿快,明天跑一趟镇上。"
"买粮?"常二狗跳起来,"咱家哪有钱!"
"不买。"陈麦望着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一字一句地说,"去给我打听,堡子里,谁家地窖里还存着去年的陈粮,谁家的粮,放得快要长虫了。"
常二狗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倒抽一口凉气:"你要借粮?四郎,挂牌子的人家去借粮,人家不拿扫帚打出来才怪!"
"空手去,当然挨打。"陈麦说,"我又不空手。"
"你打算找谁借?"常二狗追问。
"三个方向。"陈麦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堡里开磨坊的冯家。磨坊收粮加工,陈粮积压最多,新粮一下来,旧粮就得贱卖,他的陈粮,放一天亏一天。第二,镇上的脚行。脚行养骡马,骡马吃料,他们要的是便宜顶饱的粗粮,不挑成色。第三……"
他顿了顿:"堡子东头,周库。"
"周库?!"常二狗差点跳起来,"那个放印子钱的周扒皮?四郎,你找他借粮,跟把脖子伸进绳套里有什么区别!"
"周库的钱借不得,周库的粮借得。"陈麦说,"他放印子钱,收回来的抵债粮食堆在仓里,去年收的那批,我算过日子,再存三个月就过了安全期,要生虫。他比谁都急着出手。这种人的粮,只要让他看见利,他连命都敢押。"
"那咱拿什么还?三家粮,加起来少说也得……"
"一千二百斤。"陈麦报出这个数,"撑到八月,糜子灌浆前,咱家至少要一千二百斤口粮和工粮。秋后还他们两千四百斤,翻倍。"
常二狗半天没说出话,好容易找回声音:"翻倍还?!四郎,你九月十五还欠着官府三千斤呢!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五千四百斤了!"
"所以这三家粮,我一家都不能只画饼。"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张糙纸,这些天他夜里画的,滩地的沟渠图、苗畦图,一笔一笔,画得比户房的档册还细。
"我拿这个去借。"他说,"再拿九月十五的三千斤做保。"
常二狗张着嘴看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一拍大腿:"疯了。我常二狗算是看明白了,你这疯病,磕脑袋磕出来的,没治了。"
他跳起来,拍拍屁股:"我去!明天天不亮就去!不过四郎,话可说前头,要是真让人拿扫帚打出来,你得管我三天稠的!"
常二狗回窝棚睡了。陈麦又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夜里的苗田静得能听见叶片舒展的轻响。四十亩,一棵一棵,都是他看着从针尖大的芽长起来的。可他知道,苗栽下去只是过了第一关,往后的七十天,水、肥、虫、病、风、雹,关关要命;田外头,还有一个堡丞,一双眼睛日日夜夜钉在这片滩上。
借粮这条路,明面上是跟人打交道,暗地里是跟堡丞抢时间。冯家磨坊、镇上脚行、周库的粮仓,这些消息今夜他是头一回说出口,天亮之前,未必传不到堡丞府去。
传过去才好。陈麦在田埂上站定,望着堡城方向的黑影,心里冷笑。
他等的就是堡丞伸手。手伸出来,才知道往哪儿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