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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借粮

常二狗天没亮就进了堡城,晌午回来,一头扎进窝棚,灌了半瓢凉水才开口。

"四郎,都摸清了。"他抹着嘴,掰手指头,"冯家磨坊,陈粮压着八百多斤,冯老头急得嘴上起泡,新粟还有四十天上市,他仓里那批再放就没人要了。脚行那边,掌班的叫马三爷,骡马三十头,一天嚼用六十斤料,他正嫌官仓的料贵。"

"周库呢?"

常二狗的脸垮下来:"周库的粮最多,两千斤往上。可是四郎,出事了,今儿一早,堡丞府的赵管家先去了一趟冯家磨坊。"

陈麦正在磨一把缺口镰刀,闻言手上一顿:"他去买粮?"

"不是买。"常二狗压低声音,"是打招呼。赵管家跟冯老头说,堡丞府包了冯家所有的陈粮,价钱照市价八成,但有一个条件,冯家的粮,一粒不许卖给欠粮户,尤其是姓陈的。"

窝棚里静了片刻。

"脚行呢?"

"脚行马三爷是个滑头,没收赵管家的话,也没应,就打哈哈。不过赵管家前脚走,后脚就有人看见刘三在脚行门口转悠。"常二狗叹气,"四郎,堡丞这是要把你的路一条条全堵死。磨坊不敢卖,脚行不敢沾,剩下周库,周扒皮那种人,闻着风险比闻着钱还灵。"

陈麦把磨好的镰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

"他想错了。"他说,"他堵的不是我的路,是他自己的路。"

"啊?"

"冯家的陈粮,堡丞府按市价八成收,听着是照顾,实际呢?"陈麦放下镰刀,"新粮四十天后上市,陈粮价钱必跌,到时候跌穿八成。堡丞府这是拿话稳住冯老头,真到交割,有的是借口压价。冯老头做了三十年买卖,这个道理他三天之内必想明白。想明白了,他就会恨堡丞,到那时候,一个恨堡丞又急着出货的粮商,才是好谈的买卖。"

常二狗张着嘴:"那……那咱们等三天?"

"等不了。"陈麦站起身,"家里断粮了。所以咱们不等冯老头想明白,咱们帮他提前想明白。"

当天下午,陈麦进了堡城,先去了冯家磨坊。

磨坊里,冯老头正在仓房门口转悠,嘴里叼着旱烟袋,愁得眉毛拧成了疙瘩。见陈麦进来,他吓得一哆嗦,烟袋差点掉了:"你你你……你怎么来了?!赵管家的话你知不知道?我这粮——"

"冯伯,我不买粮。"陈麦站在仓房门口,往里瞥了一眼,"我就是路过,顺便问您一句,堡丞府按市价八成收您这批陈粮,立契了吗?"

冯老头一愣:"这……口头上说的,契书赵管家说过两日送来。"

"过两日。"陈麦点点头,"冯伯,您是磨坊世家,我算笔账您听听。新粟四十天后上市,陈粮价必跌,到时候市价只剩六成。堡丞府答应您的八成,是按今日的市价;等契书真送来,拖上十天半月,市价已经是七成,他再按新市价的八成收,五成六。您猜,赵管家是跟你签今日的八成,还是签交割那天的八成?"

冯老头的烟袋吧嗒掉在了地上。

"再猜一层。"陈麦继续说,"堡丞府要您这八百斤陈粮做什么?喂牲口?堡丞府不养牲口。他要的是您的粮烂在仓里、不许流到我手里。等我的苗旱死、饿死,我这摊子散了,他回过头来,您这八百斤粮,他八成都不出,五成,爱卖不卖。"

"你……你血口喷人!堡丞府哪能——"

"冯伯,我在滩地上种地,您在磨坊里磨面,咱们都是拿辛苦换饭吃的人。"陈麦转身往外走,"堡丞府是拿别人的辛苦换饭吃的。这话您今天不信,四十天后,新粮上市那天,您再想想。"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冯伯,我不借您的粮。不过往后您要是想用陈粮换点稳当营生,我那滩地上,秋后有的是新粮,磨坊的生意,我给您留着。"

陈麦走后,冯老头在仓房门口站了半晌,弯腰捡起烟袋,手直哆嗦。当天夜里,冯家磨坊的仓房点了半宿的灯。

这是后话。陈麦出了磨坊,径直去了堡子东头。

周库的宅子是堡里唯二的青砖瓦房,另一处是堡丞府。门房通报进去,足足晾了他两炷香的工夫,才有个师爷出来,把他领到偏厅。

周库五十来岁,矮胖,一张脸白白净净,见谁都带三分笑,像尊弥勒。他端着茶盏,上上下下打量陈麦:"陈四郎,挂牌子的那个?坐。听说你在盐碱滩上种出苗来了?堡里都传遍了,老夫还当是笑话。"

"不是笑话。"陈麦不坐,从怀里取出那张图,双手放在案上,"周老爷,今日来,是跟你做一笔买卖。"

"哦?"周库眼皮都没抬,"欠着官府三千斤的人,跟老夫做买卖?"

"借粮一千二百斤,秋后还两千四百斤,立契,画押,逾期不还,人随你处置。"

偏厅里静了一瞬,周库笑了,笑得很温和:"四郎,老夫放了一辈子印子钱,头回见有人上门,主动把"人随你处置"写进契里的。你知道这四个字值什么吗?"

"知道。"陈麦说,"所以利息我得说清楚,翻倍,已经是印子钱的价了。周老爷,我出的价不比你的印子钱低,但我比你的债户多一样东西。"

"什么?"

"我还得上。"陈麦把那张图往前推了推,"您看看这个。"

周库垂眼看那张图,起先漫不经心,看着看着,坐直了。他放贷收账,大半辈子跟田亩打交道,图上的沟渠走向、畦田规制、四至标注,他看得懂,越看越心惊,这不是庄稼汉的画,这是把整个滩地当成一本账在算。

"这沟,引的河汊子水?"

"对。先压盐,再灌田。"

"苗呢?什么苗敢下盐碱地?"

"铁芒子。八十天熟,一亩我估产二百斤往上。四十亩,秋后八千斤。"陈麦看着他,"官府三千斤,您的两千四百斤,都在这八千斤里头。周老爷,您是算账的,这八千斤是实是虚,您今晚就可以派人去滩地里数苗,苗数乘单穗粒数,庄稼账,一算就穿。"

周库盯着他,那双笑吟吟的眼睛里,笑意一点点退了,露出底下的精光:"四郎,老夫问你一句实话。堡丞府放话了,堡里的粮,不许沾你。老夫把粮借给你,就是跟堡丞府作对。你说说,老夫凭什么?"

"凭两样。"陈麦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堡丞府断我粮路,断得了一时,断不了一世,九月十五我交了粮,牌子摘了,往后这堡子里谁说了算,还两讲。您今日押我,押的是一个往后;押堡丞,押的是一个眼下。做买卖的,都懂哪个值钱。"

"第二呢?"

"第二——"陈麦顿了顿,"您仓里那两千斤陈粮,再放四十天,生虫,跌价,里外里亏三成。借给我,翻倍回来。周老爷,全堡现在只有我一家,能让您这批陈粮翻倍。堡丞府出市价八成收冯家的粮,您信不信,他对您这批粮,出的价只会更低,因为他算准了你们不敢卖给我。"

周库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陈麦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师爷在旁边都站不住了,他忽然一拍桌子:"好!好一个"算准了我们不敢"!"

他霍地起身,在厅里来回踱了两圈,猛地停住:"四郎,老夫再试你一句。你说一亩二百斤,雁回堡的地,老辈子传下来,一亩一百斤就是丰年。你这二百斤,凭什么?"

"凭四样东西。"陈麦不慌不忙,"良种,铁芒子本身穗大粒密;壮秧,苗床育出来的苗,根是直播的三倍;密植有章法,行距株距通风透光,穗数多而不挤;还有肥,我沤的熟肥,一亩上二十担。周老爷,一亩地的收成,无非是穗数乘粒数乘粒重,我这四样,样样都在往这三个数上添。老话讲"人哄地皮,地哄肚皮",我这四样,一样不哄。"

"说得漂亮。"周库却不买账,身子往前一倾,"老夫再问你三样,水、虫、兵。盐碱地要靠水压着盐,河汊子七月枯水,你的苗喝什么?秋前螟虫一起,四十亩一夜能给你啃秃噜皮,你拿什么治?还有——"他声音压低了,"北狄游骑年年入秋就来打草谷,你的滩地离边墙不到十里,人家马蹄子一趟,你拿什么赔老夫的粮?"

师爷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这三问,一问比一问狠,问的全是种田人不敢想的绝路。

陈麦却笑了。

"周老爷,您这三问,问到点子上了,我也一一答您。"他伸出一根手指,"水,河汊子枯,老河道不枯。滩地东二里,乱石坡底下,有一条前朝淤死的引水渠,渠底比河汊子的枯水位还低三尺,清出来,枯水期照样引水。清淤的工,我已经排上了。"

"虫,螟虫怕两样东西,草木灰和火。我滩地烧荒积的灰,存了六大窖;夜里地头摆火盆,飞蛾扑火,自投罗网。治不了十成,治得住八成,剩下的两成,我天天在地里掐,一穗一穗地掐。"

"至于北狄游骑——"陈麦顿了顿,"老爷,游骑打草谷,抢的是村落、粮囤、牲口,不抢青苗。青苗割不走,烧了对他们也没好处,他们留着汉人种粮,秋后再来抢熟的。我的糜子九月熟,北狄入秋来犯,历来在九月底十月初。这中间的二十天,我抢收。真要赶上大股骑兵南下,那不光是我一家的事,是全堡的事,是朝廷的事。那种局面,您借给谁都是打水漂,反倒不如借给我这个能让青苗变粮食的人。"

一番话说完,偏厅里落针可闻。

师爷张着嘴,看看陈麦,又看看自家老爷。他跟了周库二十年,见过借钱的哭穷、作揖、下跪,头一回见有人把一笔印子钱谈成了两军对垒的阵仗,还占了上风。

周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手指头在桌上敲了半天。

再睁眼时,他扬声喊:"笔墨!"

契书当场立好:借陈粮一千二百斤,分三次交割,秋后九月二十前,还两千四百斤,逾期,陈四郎连同西滩六亩地,归周库处置。双方画押,柳木之,不知周库什么时候把他请来的,作为中见人,也落了名字。

头一批三百斤,当夜就装车。周库亲自送到二门,临上车前,忽然叫住陈麦。

"四郎,老夫多嘴一句。"弥勒脸上又堆起笑,眼睛却亮得吓人,"你这摊子,往后越做越大,米面出入,车马驮运,走官道要有引,走黑道要有路。雁回堡往南一百二十里,黑石滩,有一条私盐的道,盐枭们踩了三十年。做买卖做到后来,粮盐不分家,这话你记着,秋后还粮的时候,老夫跟你细聊。"

陈麦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周老爷的路子野。"

"老夫的路子,都是拿钱趟出来的。"周库拍拍车帮,"你的路子,是拿命趟的。咱们俩,谁也不比谁干净,所以老夫看好你。去吧。"

粮车吱呀呀出了周府后门。陈麦押着车走在夜路上,把"盐"这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掂了几遍,他种地的石膏、卤水里都指着盐矿那条线,周库这话,日后必有用处。

他把这话记下了,连同那个地名:黑石滩。他还不知道,这个地名三天之内就会以一种他绝对想不到的方式,自己撞进他的秧田里。

消息比人跑得快。

陈麦还没出城,"陈四郎从周扒皮手里借出一千二百斤粮"的闲话已经飞遍了半座堡城。井台边,王婆子说得口沫横飞:"……借的印子钱粮!翻倍还!我的老天爷,欠官府三千斤,再添周扒皮两千四,五千四百斤!这陈家小子是把自己剁碎了卖也还不上啊!"

"他不是种出苗了吗?"

"苗?"王婆子撇嘴,"荒滩上的苗也叫苗?秋后风一吹,全堡的人看他的大戏,头一天官府摘牌收人,第二天周扒皮带人扒房,三天两场,场场精彩!"

人群里,赵寡妇拎着水桶,低着头快步走过。回到家,她把门闩上,对栓子说:"明儿起,你还是去滩地干活。"

栓子瞪眼:"娘!你没听王婆子说——"

"她懂什么。"赵寡妇把水桶墩在缸沿上,声音发紧,"娘不懂账,娘只懂一件事,那天孙差头来吓唬人,全堡的人都看着咱们笑话,只有陈四郎挡在咱们前头说话。这样的人,娘不信他会赖咱们家十斤种子。"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真到了扒房那天……咱们去帮工,好歹给四郎家留条活路。人活一世,总得给好人留条活路。"

这话,常二狗当夜就学着传给了陈麦。陈麦听完,在窝棚外头坐了很久,没说话。

从周府出来,天已经擦黑。柳木之跟陈麦同路走了一段,忽然低声说:"陈四郎,今日这个中见,我本不该做。户房的人,不该沾借贷。"

"那你为什么来?"

"周老爷请我,我推不掉。"柳木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句话,你听着就好,前日堡丞府递进来的那张认垦文书,被驳回之后,赵管家又去了一趟户房,递的不是文书了,是一锭银子。主簿没收。这事儿,主簿让我烂在肚子里。"

陈麦脚步一顿:"柳书吏为什么告诉我?"

柳木之看了他一眼,没答,拱拱手,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陈麦站在暮色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堡丞府先抢垦、再行贿,路都走绝了,下一步会做什么,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到,文的不成,该来武的了。

他加快脚步往滩地赶。

离滩地还有二里地,夜风里,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正在滩地方向,来回逡巡,马蹄踏在干硬的碱土上,又急又碎。中间还夹着常二狗扯着嗓子的一声喊,喊的什么听不清,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草垛。

陈麦拔腿狂奔。

冲上最后一道土坡,月光下,四十亩苗田黑压压铺展在眼前,田埂上几个人影缠斗成一团,常二狗的叫骂声、陌生人的呼喝声搅在一起。而苗田正中央,一个纤细的黑影正发疯一样地跑,身后两个持刀的汉子紧追不舍,眼看刀光就要劈下去——

那黑影一头栽进了秧田边的排碱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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