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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7章 火蛇

火蛇游过来之前的两炷香,滩地上打完了一场没人看得懂的仗。

陈麦把能调动的一切,全砸进了这两炷香里:白天干活的十一户、苇荡里的粮车骡马、常伯、苏九娘,加上闻讯赶来的七八条汉子,拢共不到三十人。他把这三十人排布得清清楚楚,隔火带没合拢的西南角,堆河泥、浸苇席,由栓子他爹带骡车守着;苗田腹地,所有能盛水的家什全部灌满,沿田埂一溜排开;常伯带四个老人守苗把子;苏九娘被安排在最闲的北埂。

"为什么我最闲?"她抱着刀,眉毛拧着。

"因为你肩上有伤,因为火真烧起来,北埂是最后的退路。"陈麦看着她,"也因为你的刀得留着,火里若有人浑水摸鱼摸进苗田,北埂是必经之路。"

苏九娘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明白了:"你不是安排我防火,是拿我当最后一道闸。"

"对。"陈麦也不掩饰,"火我能挡一半,人我挡不住。这堡子里能挡人的,今夜只有你一个。"

"哼。"苏九娘抱着刀去了北埂,走出三步,回头扔下一句,"闸钱另算。"

常二狗凑过来挠头:"四郎,那我干啥?"

"你的活儿最要紧。"陈麦把一面铜锣塞进他怀里,"锣一响,全村的人都看着你往哪儿跑。你跑的方向,就是人心去的方向。所以你记住,锣声不能乱,你的腿不能停,火再大,你也得给我把锣敲在人前头。"

常二狗抱着锣,低头看了半天,忽然抬头笑了:"成。夜不收的活儿,我常二狗熟。"

他把铜锣往脖子上一挂,掂了掂,又补一句:"不过四郎,锣我敲,话我得说明白,今夜这火要是真救下来了,往后这滩地上的事,我常二狗的命就搁你手里了。"

"你的命你自己拿着。"陈麦说,"我要的是你的腿和你的眼睛。"

"那不都一样吗。"常二狗嘿嘿一笑,把锣槌往腰带上一别,闪身没入了夜色。

各就各位之后,陈麦独自在田埂上站了一袋烟的工夫。他把风向又测了一遍,抓一把草灰扬起来,灰往西北飘,东南风,风力还在涨。风涨一分,火就快一分,隔火带就得再宽一分。他咬着牙又调了六个人去西南角抢收草堤,能收一丈是一丈。

常伯凑过来:"四郎,要是……要是真挡不住呢?"

"挡不住,就保住种子。"陈麦说,"苗把子烧了,就保住人。人只要还在,明年开春,这片滩还是咱们的。"

"那今年呢?九月十五呢?"

陈麦没答。他望着东南方越来越近的火光,过了很久,低声说:"常伯,没有"挡不住"。今夜咱们要是散了,往后三十年,雁回堡的欠粮户看见堡丞府的灯笼,腿肚子都得转筋。今夜站住了,往后这滩地上,人心就是铁打的。"

火是先从东南角烧起来的。

陈麦站在田埂最高处,眼睁睁看着那条火蛇游进滩地,然后一分为二,一半撞在他提前烧出的隔火带上,火头顿住;另一半,被人举着浸油的火把,直接送进了干草堤还没收完的死角。

"东边!东边补人!"

常二狗的锣敲得震天响。滩地上二三十条汉子,锄头、扁担、水桶、苇席,全招呼上了。隔火带是陈麦这些天领着人一寸寸清出来的,滩地四围,干草全部割倒收走,清出三丈宽的光土带,再泼水浸透。这是他能想出的唯一办法:火要烧田,先过这道三丈宽的"鬼门关"。

可鬼门关没合拢。西南角那段草堤还没来得及收,火把就是冲那儿去的。

第一波火头有六七处,护仓队的人显然干过这个,火把专挑下风头、草厚处扔,扔完就走,绝不恋战。等滩地上的人提着水桶赶到,六七处火头已经连成了片,火墙一人多高,热浪扑面,十步之外就烤得脸皮发紧。

"别扑火墙!"陈麦嘶吼着拦住要冲上去的栓子,"火墙扑不灭!扑它两边!掐头去尾,别让它连起来!"

这是打火的铁律,火头拦不住,就拦它的路。汉子们分成三队,两队掐火墙两端的蔓延,一队跟在陈麦身后,拿湿苇席抽打那些被风卷着飞过隔火带的火星。每一颗火星落地,都是一处新的火头;抽灭一颗,就少一处。

苏九娘把外袍脱了浸在水里,披在身上,一个人堵在火势最凶的豁口上。火苗蹿起来舔她的衣角,她反手一刀背拍散,再一脚踏灭,动作快得不讲道理。常二狗跟在她后头浇水,一边浇一边咋舌:"姑奶奶,你这刀是切菜的吧,怎么拍火也这么顺手?"

"盐道上起过的火,比你见过的灶膛都多。"苏九娘头也不回,"少废话,左边!"

"水!毛渠的水放过来!"陈麦一边跑一边吼。

白天刚通的毛渠,此刻成了救命渠。栓子他爹带着两个人撬开拦水土埂,河汊子的水顺着沟渠往西南角漫,水头不大,却死死咬住了火线蔓延的前锋,火往前烧一步,前面的土是湿的,草是湿的,火舌舔上去,噼啪作响,就是蹿不起来。

"挖坑!把烧着的草埋了!"常伯的烟袋别在腰上,老头抡着铁锹冲在最前,"别拿脚跺!跺散了火星子随风跑!"

风是帮凶。东南风卷着火星子飞过隔火带,落进苗田边缘,烧起了三小片。苏九娘的刀没砍人,砍的是苇席,她把窝棚拆剩的苇席砍成条,浸透了水,抡圆了抽打苗田边缘的火点,一人守住了半条田埂。

"左边!你瞎了吗左边!"她一边抽一边骂常二狗。

"姑奶奶我两只手!"常二狗抱着水桶连滚带爬。

火光里,陈麦看见了对岸的人影。

七八个人,骑在马上,立在河汊子对岸的高处看火。为首的骑一匹白马,火光映着他半边脸,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没点着的火把,姿态悠闲得像在看戏。

马彪。堡丞府的护仓队头目,赵管家的亲外甥。

陈麦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对方也不避讳,隔着一条河汊子,火光两头,两边遥遥对视。马彪甚至还抬起手,慢悠悠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意思是:救啊,我看你救得过来吗。

风把对岸的笑语送过来一鳞半爪。

"……烧,慢慢烧,一亩地都别给他剩……"

"彪哥,那姓陈的往这边看呢。"

"看呗。"白马上的声音懒洋洋的,故意提高了嗓门,让河这边也能听见,"让他看清楚喽,在这雁回堡,官是官,民是民。他一个欠粮的军户,也配跟堡丞老爷抢地?今夜烧的是草,下回烧什么,让他自己个儿掂量。"

滩地上救火的汉子们听见了,个个眼睛发红。栓子攥着铁锹就要往河边冲,被他爹死死拽住:"栓子!过河就是送死!"

"爹!他们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陈麦不知何时走到了父子俩身后,声音哑得厉害,却稳得反常,"栓子,记着今夜这张脸。记死了。"

"四郎哥……"

"记着,但别动手。"陈麦望着对岸那匹白马,"动手,咱们就从"被烧的"变成"斗殴的",正中他下怀。他要的就是咱们乱。咱们偏不乱,他要烧,咱们救;他要打,咱们躲。这笔账,记在册子上,一笔一笔,都有利息。"

对岸,马彪等了半天,没等到这边有人过河拼命,倒看见火光里的滩地上人影奔走,井井有条,火势竟一寸一寸被压了下去。白马上的笑声渐渐没了。

"彪哥,火……好像烧不动了。"

"废物!"马彪啐了一口,拨转马头,"走!"

七八匹马调头消失在夜色里,临走,有人扬手把什么白花花的东西撒进了河汊子,常二狗眼尖,蹚水过去捞了一把,是一把纸灰。烧剩下的,像是什么契书。

陈麦弯腰抄起铁锹,转身扑进烟里。

救得过来救不过来,不是他马彪说了算。

火最凶的时候,是村里第二波人赶到的时候。老头子们挑着水,婆子们抱着浸湿的破棉被,连王婆子都来了,她站在田埂边上手足无措地转了半圈,最后一咬牙,把自家浇菜的尿桶拎来泼了。没人笑话她。火光跟前,没人在乎这个。

最险的一刻在子时三刻。

一股旋风卷着火苗,从烧毁的草堤豁口斜插进来,掠过隔火带,直扑苗田腹地。那里堆着白天刚起出来、备着补栽的三畦备用苗,全是捆好的苗把子,沾火就着。

"苗把子!"陈麦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第一个冲过去,常伯第二个。老头跑得比年轻人都快,一瘸一拐,愣是抢在火头前面扑到苗堆上,用整个身子压住苗把子,回头吼:"掀土!往我身上埋!"

没人下得去手。陈麦扑上去,连人带苗抱住,就地往排碱沟里滚。常二狗反应过来,嚎了一嗓子,抡起铁锹疯了似的往沟里填土,十几双手跟着一起刨。土埋了火,火隔着土,在陈麦背上烙出一片滚烫。

等把人从沟里拉出来,陈麦背上燎起一串燎泡,常伯的眉毛烧秃了半边,苗把子,保住了九成。

"值当吗?"苏九娘蹲下来看他背上的泡,皱着眉,"为几捆草。"

"这不是草。"陈麦疼得直抽气,却还是那句话,"这是三千斤粮的爹。"

苏九娘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站起身,抄起水桶就走:"疯子。"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补了一句:"疯子,盐道上最缺的就是你这种疯子。"

丑时末,风停了。

风一停,火就没了牙。最后一点火苗在西南角的草堤上挣扎了两下,被栓子一锹河泥拍灭。

滩地上静下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几十个人横七竖八地坐在焦土上,咳嗽声此起彼伏。

赵寡妇抱着栓子哭,少年半个袖子烧没了,胳膊上一片燎伤,还咧着嘴笑:"娘,别哭,苗保住了。"老头子们瘫在地头,你递我一瓢水,我递你半袋烟,谁都没力气说话。王婆子抱着她那只空尿桶,坐在田埂上发愣,忽然自己给了自己一嘴巴:"我这张破嘴……前些日子我还咒人家充奴……"

没人接她的话。可是往后再有人说陈四郎半个不字,头一个翻脸的,就是王婆子,这是后话。

这一夜,没到场的人也在看这场火。

堡城冯家磨坊的房顶上,冯老头踩着梯子看了半宿,看着那条火蛇怎么游过去,又怎么一寸一寸被掐灭。天亮前他下了梯子,跟老伴儿只说了一句话:"把仓里那八百斤陈粮的单子重新理一遍。堡丞府来收粮,让他拿现银,按今日的价。"

堡子东头,周库站在自家青瓦房的二层,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看了全程。师爷在旁边小声问:"老爷,咱借出去那批粮……要不要紧?"

"要紧什么。"周库笑呵呵地磕着核桃,"火烧成那样都烧不死他,这人的命比铁芒子还硬。备一份伤药,天亮给滩地送去,别署名,掺在冯家磨坊的物资里一起送。"

"老爷这是……"

"老夫这是放贷。"周库眯着眼,"放给活人,不放给死人。"

陈麦从田头走到田尾,一步一步,把四十亩苗田走完。

西南角烧毁了半亩,苗田边缘燎了七八处,加起来不到一亩。三十九亩,保住了。

他在烧毁的那半亩焦土前蹲下来,扒开灰,底下几棵苗的根居然还是活的,焦黑的茎秆里透着一点绿。

"四郎。"常二狗一瘸一拐地过来,嗓子全哑了,"抓住一个活的。"

窝棚后面,捆着个护仓队的汉子,是放火时被烟熏迷了路、自己撞进排碱沟里的。脚边还扔着他没来得及丢的东西,一只陶油罐子,罐口塞着浸油的布条,罐身上烙着两个字:堡仓。

官仓的油,官仓的罐子。

"还有这个。"常二狗从怀里掏出半块烧焦的木牌,"从那孙子怀里搜的。"

木牌烧剩一半,剩下的半个字还认得:护。

护仓队的腰牌。

陈麦捏着那半块腰牌,蹲在焦土上,很久没说话。人证、物证,今夜全齐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两样东西捏在手里是把刀,亮出去是把刀,用不好,先割的是自己,马彪是赵管家的亲外甥,赵管家背后是堡丞,堡丞背后还有县尉。凭一个军户、半块腰牌、一只油罐,去告堡丞府纵火?状纸递到户房,第二天就会变成他陈麦"诬陷上官"。

"四郎,天亮了咋办?"常二狗急得直搓手,"他们死了人折了人,明天肯定反咬!"

"不是明天。"陈麦站起身,望着天边泛起的第一线灰白,"你听。"

堡城方向,晨鼓还没响,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已经出了城门,直奔滩地而来。孙差头的公鸭嗓隔着二里地就飘过来了:

"走水了!都听着,城西滩地夜半走水,堡丞老爷有令,查验火因,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走脱!"

来得真快。火还没灭透,查验的人已经上路了。

常二狗脸都白了:"四郎,他们这是要抢在头里定案!说是咱们自己走的火,人证物证全得叫他们搜走!"

"慌什么。"陈麦把半块腰牌和油罐子塞进他手里,"这两样,藏到老地方,苇荡,你藏粮那处。人证——"他看了一眼捆着的汉子,"松开一半绳子,塞进清淤的坑里,上头盖草。记住,天亮之后,不管孙差头怎么搜、怎么问,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那……那咱就这么忍了?!"

"忍?"陈麦抬起头。火后的第一缕天光落在他脸上,烟熏火燎的一张脸,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二狗,你见过焖堆肥吗?粪草捂在坑里,不见天日,热全都闷在里头。"他一字一顿,"等坑捂透了,扒开的那一天,能把人烫熟。"

脚步声近了。孙差头的灯笼已经能看见光晕。

陈麦最后扫了一眼这片火后的滩地:焦黑的草堤、救下来的苗、累得瘫在焦土上的几十口人,还有栓子胳膊上那片刺眼的燎伤。

他在心里把今夜这笔账,一记一记,全记下了。

烧田之仇,记账。伤人债,记账。撒进河汊子的那把纸灰,不管是什么契书,也记账。

然后他直起身,迎着孙差头的灯笼走过去,脸上换上了一副又惊又怕的庄稼人表情,离着老远就喊:

"孙爷!您可来了!我们这儿夜里走了水,可吓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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