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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验苗

誊本丢失后的三天,滩地上像上了发条。

档柜被撬,案子眼看要黄,柳木之却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撬开自己家的钱柜,把那汉子转移到镇上的驿铺寄押,食宿他自掏腰包。他给陈麦捎来一句话:"纸没了,人还在。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麦回他一句话:"柳书吏护纸护了三年,如今该明白,纸护不住纸,人才能护住纸。"

马彪果然放出来了。放出来那天,他在堡城里喝得烂醉,骑着他那匹白马绕街三圈,扬言要"平了盐碱滩"。可他只是嚷嚷,人马再没踏进滩地三里,堡丞府学乖了,动刀子之前,先等县尉的刀。

这三天里,滩地的苗蹿了一寸半,新抽的叶片从两片变成了四片。老河道清淤清出二百丈,渠底的青条石越挖越多,常伯摸着那些石头,一遍遍念叨"要通水了,要通水了"。

而各村的工分册上,名字已经记到了一百四十多个。

第三天晌午,苏九娘来取苗。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滩地坡下停着三辆骡车,跟着六个精悍的汉子,个个短打扮,腰里别着家伙,看人的眼神像狼,黑石滩的人。为首的汉子一脸横肉,左眼角一道疤拉到耳根,下车就把滩地扫了一圈,鼻孔里哼出一声:"就这?"

"疤脸叔。"苏九娘头也不回,"你掉进沟里那回,"就这"的地方,几十号人一夜没烧塌。"

疤脸的脸抽了一下,不吭声了。

陈麦迎出来,看见疤脸时脚步顿了半拍。苏九娘顺着他的目光,淡淡道:"人我领回来了。三当家那边,我拿了两条盐道的利换他一句"既往不咎"——你放心,黑石滩的账,黑石滩自己了。"

"你的账呢?"陈麦问。

"我的账,看苗说话。"苏九娘把袖子一挽,"苗在哪儿?"

秧田边上,五百株备用的壮苗扎成把,根上裹着河泥,浸在浅水洼里。苏九娘蹲下来,随手抽出一株,先看根,根须雪白细密,足有半拃长;再掐茎,茎秆硬挺,掐断的茬口冒浆;最后她把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病味。"她点头,又抽了一株,再一株。连验七株,株株如此。

"疤脸叔,你也看。"她把苗递过去。

疤脸不接,瓮声瓮气:"大侄女,叔跑盐道三十年,看不懂苗。"

"看不懂就学着看。"苏九娘把苗塞进他手里,"三当家跟堡里的人说,我要种子是瞎折腾,是拿兄弟们的命换我胡闹。今日你亲眼看了苗,回去你就得亲口告诉他们,这苗,壮不壮。"

疤脸捏着那株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问陈麦:"这玩意儿,真能在盐池子边上活?"

"能活。"陈麦说,"但盐池边的地,比这儿咸,光有苗不够。"

他取来一张写满字的纸,递过去。上头是他连夜写的《盐地种糜十则》:洗盐要洗几遍、石膏怎么掺、沟要挖多深、苗龄几天移栽、抽穗期怎么灌水,一条一条,全是大白话,末尾还画了三幅小图。

苏九娘接过去,一目十行看完,又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点惯常的讥诮不见了:"洗盐水要走暗沟,不能走明沟……为什么?"

"明沟晒一晌,水又咸回去,等于白洗。"陈麦说,"盐会跟着水走,水往上爬,盐就往上泛。暗沟埋在地下,水走得慢,盐沉得住。"

"留种呢?"苏九娘追问,"这铁芒子的种,能留几代?"

"问到点子上了。"陈麦看了她一眼,这女人问的全是肯綮,"一年一留,留种的地要单划出来,长得最壮的穗子单独收、单独晒、单独存。存种的仓要干燥,离地三尺,垫石灰。还有一条最要紧,不同年景留不同种,旱年留的种抗旱,涝年留的种耐涝。你要是只留一年的种,赶上年景一变,全完。"

"这么麻烦?"

"种子是活物。"陈麦说,"活物就有脾气。你顺着它的脾气伺候它,它给你粮食;你拿它当死物囤着,它死给你看。"

苏九娘若有所思,把这一条用炭笔添在了纸上,添完抬头:"你懂盐?"

"我不懂盐。"陈麦说,"我懂水。水和盐是一条道上的,懂水就懂了一半的盐。"

苏九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冲骡车喊:"搬下来。"

六个汉子从车上卸下四口麻袋。解开袋口,里头是灰白色的块状物。

"石膏。"苏九娘说,"盐池边上采的,你要的东西。这四袋是样品,往后你要多少,盐道给你运多少,价钱照市,黑石滩不坑买卖人。"

陈麦抓起一块石膏,掰开看了看断面,又捻了点粉末在指间搓开。

"疤脸兄弟。"他忽然开口,"帮个忙,坡上西段那片新开的地,刨一块来。"

疤脸愣了愣,看了苏九娘一眼,见她点头,扛着铁锹去了。陈麦当着六条汉子的面,把石膏捣碎,过筛,掺进那一锹盐碱土里,拌草木灰,浇上水,搅成泥,摊在手心里晾着。

一炷香后,他刮起表层一点泥,递给疤脸:"舔一下。"

疤脸瞪眼:"你让我舔土?"

"盐道上验卤水,不也是拿舌头验?"陈麦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疤脸将信将疑,伸出舌尖碰了一下,咂咂嘴,又碰了一下,眼睛慢慢瞪圆了:"咸……淡了?这土方才我尝过,齁咸!现在淡了!"

"石膏吃盐。"陈麦说,"一亩地掺三百斤,再拿水洗两遍,盐池子边上的地,两年能改成良田。"

六个汉子面面相觑。他们祖祖辈辈守着盐池,池子边那些白茫茫的地,在他们眼里跟坟地一样,是死地。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炷香的工夫,当着他们的面,把死地"变淡"了。

疤脸捏着那撮土,手有点抖:"大侄女……这要是真的,盐池边上那几千亩……"

"所以我说,验苗。"苏九娘的声音很平静,"苗是实的,土是实的,你们方才全都亲眼见了。回去告诉三当家,我要种地,不是胡闹。谁拦着,谁就是跟三千口人的饭碗过不去。"

陈麦抓起一块石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洗盐压碱,最缺的就是这味东西,有了它,滩地西段那五十亩新垦地的把握,从六成涨到了八成。

"苗钱、方子钱,我也不坑你。"苏九娘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包,抛过来。陈麦接住,入手一沉,是银角子,约莫五两。

"多了。"

"多的算定金。"苏九娘翻身上车,居高临下看着他,"陈四郎,我再跟你做一笔长买卖。黑石滩七十二个盐灶,三千口子人,往后吃的粮,我自己种,不从官粮行买。种出来了,省下的银钱,分你一成。"

"种不出来呢?"

"种不出来,"她笑了,"你那些苗钱,我十倍讨回来。"

"成交。"陈麦伸出手,"但我要添一条,往后盐道上听到的消息,关于雁回堡的,关于堡丞府的,关于北狄的,传一份给我。"

苏九娘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半晌,俯身在他手心里拍了一巴掌:"难怪周扒皮肯借你粮。你这人,给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换三样回来。"

"你也不是一样。"

"咱们不一样。"苏九娘直起身,望着远处的堡城,声音淡下来,"你要的是这片滩地,我要的是黑石滩。你是往地里扎根的人,我是顺着盐道跑的人。"

她拨转骡车,走了两步,忽然又勒住,回过头来:"对了,送你个不收钱的消息,县尉给府里递了文书,告你"抗差聚众、私藏凶徒"。府城的批文,三五日内就到,来拿你的,是县里的班头,姓邴,人称邴阎王,专办边地的"要案"。"

"消息可靠?"

"盐道上什么都能买,包括官驿里抄出来的文书。"苏九娘一抖缰绳,"陈四郎,苗我验了,是好苗。你这个人的成色,我也验了,别死在邴阎王手里,你的债还没开始还呢。"

三辆骡车扬起一溜黄尘,往南去了。

走出二里地,疤脸凑到苏九娘车边,憋了半天,开口:"大侄女,有句话叔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姓陈的小子,本事是真有。"疤脸压着嗓子,"可他跟官府的梁子越结越深,县尉的批文眼瞅着就到。咱们这时候跟他绑一块儿,万一他栽了,咱们的盐道、咱们的苗……"

"疤脸叔,我问你。"苏九娘赶着车,目视前方,"盐道上三十年,咱们往官府手里交过多少买路钱?"

"海了去了。"

"买来过一天安稳吗?"

疤脸不吭声了。

"钱买不来安稳,钱只买得来下一次被讹。"苏九娘说,"可粮能。咱们自己种出粮,灶上的兄弟不用下山买粮,就少一层拿捏;滩地的粮要是真堆成山,官府就得反过来求着咱们。叔,我爹活着的时候总说,盐道盐道,说到底是个"道"字,道得两头都有走头,才算活路。一头是盐,一头,我押粮。"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那人……我验过了。他跟咱们一样,是叫官府往死里逼过的人。这种人结盟,比酒桌上拜把子牢靠。"

疤脸咂摸着这番话,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陈麦站在坡下,手里捏着那包银角子,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常二狗凑过来,伸长脖子往南看:"四郎,这女人……"

"叫苏九娘。"

"哦。这苏九娘,她说县里的批文三五日到,咱咋办?"

陈麦把银角子揣进怀里,转身上坡:"挖渠。"

"啊?都这时候了还挖渠?!"

"光挖不够。"陈麦说,"走,去户房。"

户房里,柳木之听完他的来意,捏着笔,半天没落下:"你要递"兴修水利呈文"?"

"对。军户认垦,修渠灌田,按例当报官备案,我把这道手续补上。呈文一进档柜,乱石坡下的聚人就变了性质:不是私聚,是奉文兴工。"

柳木之盯着他:"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从认垦那天起就在等。"陈麦坦然承认,"我料定堡丞府早晚拿"聚众"做文章,所以先把"聚众"的路洗白。柳书吏,律法我不懂,我只知道一点,他们玩纸,咱们就把纸玩到头。他们递文书告我,我就递文书修路。衙门的档柜就那么大,谁的纸先落进去,谁占理。"

柳木之沉默良久,铺开纸,提笔蘸墨,忽然苦笑:"陈四郎,我三年书吏,学的都是怎么把文书办得四平八稳。认识你半个月,我办的每一份文书,都在刀尖上。"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柳木之落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刀尖上的纸,才是真的纸。"

呈文写完,盖戳,入档。柳木之把誊本递过来:"拿好。邴阎王到堡那天,这份誊本比刀好使。"

从户房出来,日头正烈。陈麦把誊本贴身收好,跟常二狗往滩地走,边走边交代:"从今日起,放话出去,清淤兴水利,户房记档的官工,工分照算,管稠粥。三天之内,我要两百人。"

"两百人?!上哪儿找……"

"火攻那一夜,人心已经点着了。"陈麦说,"你只管把粥熬稠,把锣敲亮。"

效果立竿见影。

"户房记档的官工"这六个字,比什么动员都管用。庄稼人怕"私聚",不怕"官工"——官工两个字,就是护身符。当天傍晚,滩地周围三个村子的丁壮来了七七八八;第二天一早,连十里外李官屯都来了十几个人,扛着自家的铁锹。

最出人意料的是冯老头。磨坊东家亲自赶着两辆骡车来了,车上装着二十把新铁锹、五口袋黍子,往工地边上一卸,老头背着手找陈麦:"四郎,别误会,我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给磨坊的伙计们挣工分的,秋后换种子,我家要三十斤。"

"成交。"陈麦笑道,"冯伯,堡丞府的契书,后来送来了吗?"

"送来了。"冯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按"市价八成"——新市价,五成四。我当他的面,烧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住了,好像被自己吓了一跳。半晌,老头摆摆手:"学你的。学坏了,学坏了。"

工地边的粥棚支起来了,两口大锅从清早烧到日落。赵寡妇带着几个婆子掌勺,王婆子烧火,边烧边跟人念叨:"我家那口子说了,这回官工办完,咱们村也算在堡里挂上号了……"

常伯蹲在工地边的高处,看着沟里外两百来号人,看着门板上一行一行往上爬的土方数,忽然对身边的陈麦说:"四郎,伯当兵二十年,带过民夫修边墙。官府的工地上,人是拿鞭子赶着的;你这工地上,人是拿粥喂着的。鞭子赶出来的是墙,粥喂出来的——"老头指了指那些人脸上的劲头,"是人心。"

"人心修墙,墙倒不了。"陈麦说。

第三天日落,渠已清出四百丈。门板上的名字,记到了两百一十三个。

收工的时候,常二狗拿着册子挨队唱名,唱到哪个名字,哪个人就挺起胸膛应一声"到"。两百多声"到",一声接一声,惊起了渠边苇荡里的一片水鸟。有外村来的汉子私下嘀咕:"干了三天,钱没见着一文,怎么就干得这么舒坦呢?"旁边本村的人笑他:"你懂什么,钱揣在兜里是钱,名记在板上是脸。咱们庄稼人,一辈子能在官工的册子上留一回名,值了。"

而同一天夜里,县里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打着火把出了县城城门。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挎一口厚背大刀,班房里人称邴阎王。他怀里揣着县尉的批文,批文的末尾,是朱笔批的四个字:

"锁拿,候审。"

同一个夜里,陈麦沿着新清的渠走了最后一遍。

渠底湿润,凑近了能闻见四十年前旧河床的土腥气。工地上的人睡了,窝棚连成片,两百多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片长在地里的庄稼。粥棚的灶膛里还剩一点余火,常二狗抱着铜锣睡在门板底下,门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月光下泛着白。

陈麦在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松软的淤土里。

他要抓聚众抗差的刁民。陈麦望着堡城的方向,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那我就给他两百个奉公修渠的良民——有记档的呈文,有官工的章程,有户房的戳记,还有两百一十三双眼睛。

邴阎王,你来得正好。

渠通水那天,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不光是通水,还有这片滩地上所有还没长成、却谁也按不下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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