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声符的事,半个时辰就传遍了玄真山。
弟子们想不通。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说用就用?
师长们只是冷笑。一个废人,扬言一年踏平长宁府最大的门派。
可笑。
只有李凌自己知道,一年,还宽裕。
他下山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一件灰衣,一双布鞋。
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他反倒觉得轻松。
这七天,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往回流。
一点一点,一夜一夜。到昨天夜里,才终于流完。
前世的李凌,是九天魔帝。斩过三百金仙。把三大仙王的头颅挂在月牙上,当战利品。
那一夜,仙尊亲自为他斟酒。
“魔帝,九天之上,我只服你一个。”
李凌笑了笑,端起酒盏。酒里没毒。毒在他身后那柄剑上。
剑从后背穿过来的时候,他听见仙尊说了一句话。
“你不该信我。”
李凌倒下去的时候想,是啊。
不该。
他以为自己会魂飞魄散。睁开眼,却是十六岁。回到了一切开始的那一天。
少年英才,遭人嫉妒,一碗加了七邪草的丹药,一场走火入魔,一次刑罚峰的审判,一道逐出山门的命令。
前世,他被赶出玄真山之后,就这么废了。他没有死。他浑浑噩噩地活着,活到三十岁。
那十四年,他什么都做过。挑过粪,扛过尸,在码头跟野狗抢过食。
李家败了。父亲死在狱里,母亲病死在床上。他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最后是一个魔尊路过,看他眼里的恨意太重,把他带上了九天。
他用了八百年,从人间的乞丐,修成九天魔帝。
八百年,他斩过金仙,屠过仙王,砸烂过半个阎罗殿。
可他始终没能把那些人换回来。
一个是替他挡了一刀的哑哑。
一个是他的爹娘。李凌站在山道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这辈子,”他说,“慢慢来。”
雁南城在长宁府东南,走一天能到。他没回东溪城。
现在回去,父亲母亲看见他这个样子,只会更难受。
前世他也是这么选的。去雁南城,找霞姨。
霞姨是母亲徐萍的闺中好友,从小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小时候还说过,等秋然长大了,就许给他。
李凌走了一个白天。到雁南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门上三个字,被灯火照着。他站在城下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便从此地,重登魔道之巅。”
“唐清和、张修年,还有所谓的长宁七君子,京州徐家。”
“这辈子,咱们好好算账。”
亥时三刻,他敲响了唐家的大门。
门开之前,他先看见了门口下马石旁拴着的一匹马。
烈焰汗马。通体赤红,四蹄带火纹。这种马只有玄真山弟子才配骑。
李凌的眼睛眯了一下。门开了。厅堂里灯火通明。
唐清和坐在主位上,霞姨站在旁边,还有一个穿青色短衫的少女,站在帘子后面。
而在厅堂正中,坐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康逊。
康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盏茶,正跟唐清和有说有笑。
在玄真山,康逊连个正经位置都没有。到了这俗世里,倒成了大爷。
李凌看了一眼那匹烈焰汗马,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走了一天。康逊骑着马,跑了一个白天,抢在他前面到了。
“唐大人,消息我已经送到。”康逊放下茶盏,“至于东溪李家那边,就劳烦你派人去通报一声。”
唐清和,雁南城县衙主簿,官位仅在县令之下。
此刻却对着康逊拱手。
“有劳康大师了。还请用膳之后再返程。”
“不必。”康逊摆摆手,“我讨厌俗世的烟火气。”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李凌面前,停下。
“哟。”
康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李凌啊,最起码在这儿,不用扫茅厕那么丢人,是吧?”
李凌看着他。
“康师兄。”
“嗯?”
“修炼了十年,还需要骑马。”
李凌的声音很平。
“也不知道是谁丢人。”
厅堂里静了。康逊的脸,一点一点涨红。
他入门早,在玄真山修了整整十年。十年,就算到不了灵武境界,也该有力道巅峰的修为。
力道巅峰,跑这一天路,用得着骑马?
他骑马,只能说明一件事。学艺不精。
“你!”
康逊抬手就要打。
“你信不信我打死你!”
他现在的确能打死李凌。一个力道巅峰的武者,打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跟捏死一只鸡没区别。
“康大师。”
霞姨一步跨过来,挡在李凌前面。
“这里是唐家,还请您不要在这里行无礼之举。”
她个子不高,声音也不大,人却站得很稳。
康逊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霞姨,又看了看唐清和,最后把手放下。
“行啊,李凌。”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以后咱们慢慢玩。”
马蹄声远了。厅堂里只剩几个人。唐清和把那封信抓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丢人!丢人现眼!”
霞姨没理他,转身拉住李凌的手。
“凌儿,走了一天路,累坏了吧?先吃点东西,吃完去睡。放心,在霞姨这儿,不会亏待你。”
李凌站在那里,没动。他这七天,从刑罚峰走到雁南城,见过的人不少。
康逊的笑,鹤立松的怒,唐清和摔信的手。只有这个女人,第一句话是问他累不累。
李凌的喉咙动了一下。
“霞姨。”
“哎。”
“我没事。”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前世,唐家后来倒了。唐清和获罪流放,霞姨病死在路上。
他那时候在码头扛包,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凌儿?”霞姨看他发愣,“怎么了?”
“没什么。”李凌说,“霞姨,我住几天就走。”
“说什么话。”霞姨瞪他,“你就住着。明天我带你去雁南学院报个名,继续修习。你还小,不能就这么荒了。”
李凌点点头。他求霞姨不要把这事告诉父母,然后跟着下人去了后院。
厅堂里,唐清和还坐着。霞姨回去的时候,他抬起头。
“你不是说,他在玄真山如何了得?”
霞姨没说话。
“还有,他外公徐太师,可是从来不认这个外孙。”唐清和的声音沉下去,“徐萍被徐家除了籍,这事儿你忘了?”
“清和……”
“就这个小子。”唐清和指着后院的方向,“现在配得上咱们秋然么?”
后院的廊下,李凌站住了。他听见了。
风把话送过来,一字不落。
前世,唐清和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站在同一个地方,攥着拳头,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一夜没睡。
这一世,他只是觉得,有点吵。
他转身,推开厢房的门。一股面香。
屋里点着一盏很暗的油灯。灯下站着一个小丫鬟,穿着打补丁的罗裙,正把一碗热汤面往桌上放。
面是刚出锅的。红油,白丝,几粒青葱。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一张清秀的脸,脸上还沾着一点灰。
李凌愣住了。前世,他最后一次看见这张脸,是在一条下着雨的巷子里。
她倒在他怀里。血把麻衣浸透了。手里还攥着那二两碎银,攥得很紧。
她是为了让他吃上一口饭,跟三个劫匪拼了命。
那一年,他三十岁。后来他修成魔帝,砸烂了半个阎罗殿,也没能把她从土里换回来。
而现在。
她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正有点慌张地看着他。
“哩哩……”
她张了张嘴,发出两个很轻的音节。她是个哑巴。
李凌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