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走过去,一把把她抱住。
抱得很紧。哑哑吓了一跳,两只手举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哑哑。”
李凌的声音有点哑。
“我思念你一世。”
哑哑的耳朵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她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公子今天才来唐家。她今天才第一次见他。
可他抱她的时候,像是抱一个失散了很多年的人。
天色还暗,油灯的光很弱,遮住了她脸上的红。
“哩哩……”她轻轻推了他一下。
李凌松开手,退了半步。他这才想起来。
这一世,他们才刚认识。
“抱歉。”他说,“我失礼了。”
哑哑摇摇头,把筷子递给他,又比划了两下,意思是让他快吃,面要坨了。
李凌坐下来。面很烫。他吃了一口。味道和前世的每一个晚上都一样。
哑哑蹲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弯弯的。
十四年了,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温和过。她是唐家捡回来的丫鬟,天生不会说话,府里的人当面叫她哑哑,背后叫她“那个哑巴”。
只有这位公子,刚才抱着她,说了一句她听不懂、但是很好听的话。
李凌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哑哑。”
她抬头。
“你的嗓子,我能治。”
哑哑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两声,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
意思是:治不好的。看过很多大夫了。
“他们治不好。”李凌说,“我能。”
他说得很平,不像在安慰人。
哑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眼圈慢慢红了。
十四年,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句话。
李凌没有再多说。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天边已经泛白。今天有正事。他要修魔。
这具身体被七邪草废了奇经八脉,任何修为都存不住。换个人,这是绝路。
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时机。
元始天魔体。魔修的根本体质,需要五样东西才能炼成。
水脉、鬼瞳、毒血、龙骨、元魂。
前世他修到魔帝,靠的是紫阳体硬撑,根基一直是虚的。这一世,他要把根基打实。
雁南城外有座落雁湖。湖底有三千条水脉,正好用来重塑经脉。
“你在家待着。”他对哑哑说,“我出去一趟。”
哑哑拉住他的袖子,比划:天还没亮。
“没事。”
李凌笑了一下。
“我很快就回来。”
落雁湖在城西。天刚蒙蒙亮,湖面上浮着一层白雾。
李凌找了块临水的石头坐下。他闭上眼,神识往下沉。
湖底三千条水脉,像三千条沉睡的蛇,静静地伏在那里。
前世他见过更壮观的东西。九天之上的星河,地底万里的岩浆,都比这个凶险百倍。
可这一刻,他居然有点紧张。八百年了。他重新开始。
“起。”
李凌在心里说了一个字。湖底亮了。
一开始只是一点青光,像一条鱼从深处游上来。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一百条。青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在湖底盘成一张杂乱的网。
整片湖面都被映成了青色。李凌的身体像一个黑洞。
那些青光从水里升起来,绕着他转,然后一条一条钻进他的皮肤。
疼。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一根一根穿进骨头里。李凌咬着牙,没出声。
前世他重塑过一次身体,是在魔渊底下,用的是万年寒髓。那一次他疼得昏过去三次。
这一次,他清醒着。他要记住这种疼。
湖水开始震动。先是细细的波纹,接着是整片湖面往下塌。
轰隆——
一声闷响,水面突然鼓起一个十几丈高的水球,然后炸开。
死鱼、水草、湖水,一起泼到半空。像下了一场雨。
雨落下来的时候,李凌睁开了眼。
成了。
三千水脉,全部化进了他的经脉。
他能感觉到,那些经脉在身体里奔涌,像江河,像海。
比前世更宽,更深,更通畅。
“元始天魔体,第一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你做了什么?”
李凌转过头。湖边站着一个少女,一身练功服,手里握着一把剑。
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
她身后还有个老者,被人扶着,脸色很差。
少女瞪着他,声音都在抖。
“落雁湖的灵气……被你吸掉了九成!”
李凌看了她一眼。
“哦。”
“哦?”少女差点没站稳,“你知不知道我爷爷要用这里疗伤!”
“兮儿。”
老者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虚,但是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稳。
“不要无礼。”
老者扶着孙女的手,慢慢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
走到李凌面前,他拱手,弯下腰。这个礼行得很低。
“大师。”
李凌看着他。老者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呼吸很短。
不是病。
是伤。而且是旧伤,积了很多年,已经伤到五脏。
“大师,”老者说,“老夫元森,曾在古桐郡任职。敢问大师尊号?”
元森。
李凌想起来了。
前世他听过这个名字。雁南城元家,一门三子,两个在朝,一个在野。这老头当年是古桐郡的都统,手底下三万兵马。
不过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李再临。”
他说了三个字。这是他自己取的字号。魔帝再临人间。
“原来是李大师。”元森把头低得更低,“失敬。”
他身后的少女——元子兮——忍不住了。
“爷爷!”她压低声音,“您跟他客气什么?他一个外乡人,把落雁湖的灵气都吸干了,您今天还怎么疗伤?”
元森没理她。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颗药丸,泛着淡蓝色的光。
“李大师。”元森把药丸托在掌心,“这是聚灵丹。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大师为老夫治伤?”
李凌看了一眼那颗丹药。聚灵丹。一颗能换两匹烈焰汗马,够小康人家吃一辈子。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你的伤,”李凌说,“是练奔雷掌练出来的。”
元森的手一抖。元子兮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奔雷掌!”
奔雷掌,元家秘传。只有元家人才能练。这个秘密,连元家最亲近的朋友都不知道。
李凌没有解释。他伸手,把聚灵丹拿了过来。
“三天之后,准备一棵人参,在家等我。”
“只……只需要一棵人参?”
“治个奔雷掌的内伤而已。”李凌把丹药收进袖子里,“何须骗你。”
他转身走了。身后,元森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爷爷,”元子兮小声说,“这人……该不会是骗子吧?”
“闭嘴。”
元森的声音很轻,却很重。
“英雄出少年。这种人,江湖上几十年未必出一个。”
李凌脚步没停。
三天之后,元家会欠他一条命。而这,只是他在雁南城做的第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