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人在半空,浑身的骨骼都在真气的超负荷运转下发出牙酸的爆响。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架越飞越高的纸飞机。
风向变了,纸飞机突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借着一股邪风猛地往上拔高了三尺,眼看就要越过那道斑驳的宫墙。
墙外,已经隐约传来了巡逻禁军重金属铠甲摩擦的声响。
距离太远了,去势已尽。
赵无极那只干枯的手拼命往前伸,指尖距离纸飞机的尾巴却始终差着那么要命的半寸。
这半寸,隔着相府一千三百多口人的脑袋。
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这位高高在上的当朝权相彻底抛弃了属于人的所有尊严。
他猛然张开嘴,脖子扭曲地往前一探,满口黄牙狠狠咬合。
“咔!”
赵无极的牙齿险之又险地在纸飞机越过墙头的前一瞬,咬住了软皮纸的边缘。
浓重的墨汁味和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
抓住了!
赵无极刚松了一口气,灾难便随之而来。
他刚才为了救命,十成真气毫无保留地催动,此刻在半空中猛地顿住身形,体内狂暴的真气瞬间失去了宣泄口,倒灌进奇经八脉。
赵无极只觉得胸口剧痛,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他在半空中彻底失去了平衡,狼狈地四肢乱舞,直挺挺地朝着冷宫院子的角落砸了下去。
那里,有一口废弃了十几年的枯井。
枯井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上面胡乱盖着几块早已经被虫蛀空、腐烂不堪的破木板。
“砰!”
赵无极重重砸在枯井上方。
他的左脚刚刚接触到那块烂木板,连借力卸劲的机会都没有。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腐朽的木板瞬间碎裂成无数木刺。
堂堂大离王朝百官之首、权倾朝野的赵无极,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身子直接卡进了黑漆漆的枯井里。
因为下坠的惯性太大,他的下巴狠狠磕在坚硬的青石井沿上,两颗门牙当场崩断,鲜血混着井边的臭泥水瞬间流了满嘴。
名贵的暗紫色大蟒袍被枯井边缘的碎石划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恶臭的淤泥,已看不出原样。
他就这么以一个屈辱的“狗吃屎”姿态,上半身趴在井沿上,下半身悬空在井里,两条腿还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名顶级扈从握着刀柄,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他们看着往日里连衣角都不能沾半点灰尘的相爷,此刻卡在井沿上,脑袋里一片空白,甚至忘了上前去搀扶。
“咯咯咯……”
一串清脆欢快的笑声,突然打破了冷宫里的死寂。
苏彻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生死局。
他只看到那个带坏鸟鸟来抢糕糕的坏老头,突然跳到半空,用嘴巴接住了自己扔出去的纸飞机,然后一头栽进了泥坑里。
小家伙开心坏了。
他站在阳光下,两只肉嘟嘟的小手用力拍打着,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笨哦!老伯伯玩杂技!用嘴巴接飞飞!”
苏彻迈着小短腿往前跑了两步,指着趴在井沿上满脸是血的赵无极,兴奋地又蹦又跳:“好玩好玩!杂技还没有看完,老伯伯再跳一个!”
这天真无邪的童音,落在赵无极的耳朵里,却比九幽地狱里最恶毒的诅咒还要恐怖。
赵无极艰难地抬起头,满嘴都是令人作呕的泥腥味。
他的双手攥着那张从嘴里抠出来的谋反血书,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已经劈裂,渗出了血丝。
他没有理会断裂的门牙,也没有去管身上的淤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几步开外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三岁孩童,心口猛地一紧。
玩杂技?
他算准了我会去接!
赵无极惊骇万分。
是啊,这小崽子早就算准了风向,算准了力道,甚至算准了这口枯井的位置!
他把那份足以掀翻相府的血书折成纸飞机扔出去,就是在逼着我赵无极跳起来用嘴去咬!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对方根本不需要动用什么绝世武功,仅仅是用三岁小孩做游戏的方式,就把他这个权倾天下的相爷逼得尊严扫地,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太可怕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城府如此之深、手段如此鬼魅的人……”
赵无极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着苏彻那张纯真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脸,只觉得对方眼底藏着能够看穿一切的戏谑与嘲弄。
他甚至怀疑,如果刚才自己没有咬住那架纸飞机,现在是不是已经身首异处了。
“相……相爷!”
那两名扈从终于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跑上前,想要把卡在井里的赵无极拉出来。
“滚开!”
赵无极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他猛地甩开扈从的手,顾不上体内的真气翻涌,双手硬生生撑着井沿,把自己那沾满污泥的半个身子从枯井里拔了出来。
他不敢发作,甚至连一句场面上的狠话都不敢放。
他太清楚了,对方能用一只纸飞机把他逼成这样,就能用一百种方法让他走不出这道宫门。
赵无极佝偻着身子,双手将那份画着大乌龟的血书揣进怀里。
他转过头,对着还在拍手大笑的苏彻,僵硬地拱了拱手。
“殿……殿下好兴致……微臣……微臣告退……”
说完这句话,赵无极连一秒钟都不敢多待,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那扇破碎的院门走去。
他走得极快,背影里透着一股子仓皇与狼狈,名贵的紫袍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泥水印子。
两名扈从面面相觑,赶紧拔腿跟上。
就在赵无极一行人刚刚消失在院门口的时候。
“呃……”
躺在青石板上装死晕过去的林公公,终于在一阵凉风中悠悠醒转。
他迷茫地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苏彻正蹲在枯井边,好奇地往里面探头探脑。
林公公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视线迅速在院子里扫过。
没有血洗冷宫,没有尸横遍野。
只有一地破碎的烂木板,还有通向院外的那一道刺眼的泥水印。
“这……相府的人呢?”林公公颤抖着声音问道,他只记得自己晕倒前,九皇子正举着那份谋反血书从偏殿里走出来。
苏彻转过头,小脸蛋上满是意犹未尽的遗憾:“林爷爷你醒啦!那个紫衣服的坏老头真没意思,杂技演了一半就跑了,还把身上弄得臭臭的。”
林公公顺着苏彻手指的方向看向那口破败的枯井,再看看地上的痕迹,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一个离谱但又真实的画面。
当朝权相,居然在这破院子里摔了个狗吃屎?
而且还被九殿下当成了杂耍的猴子?
老太监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在这皇宫里活了大半辈子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
半个时辰后。
京城,相府。
书房内的气氛压抑。
“砰!”
一面名贵的半人高西洋铜镜,被赵无极一脚踹翻,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赵无极已经换下了一身臭泥的破烂衣服,穿上了一套干净的黑色常服。
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挂满了铁青色的阴霾。
大夫刚刚来过,给他接好了下巴,但那两颗崩断的门牙却再也长不回来了,只要一开口,说话就控制不住地漏风。
回想起在冷宫里的那一幕幕,赵无极就觉得心头滴血。
他堂堂相国,居然被一个三岁的小崽子当猴耍!
那份被画了乌龟的谋反血书此刻就压在他的书案上,上面的黑炭笔迹,怎么看都刺眼。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赵无极在书房里疯狂踱步,满脸怨毒。
这份屈辱他咽不下去,也不可能咽下去。
冷宫里那个小崽子太邪门了,连天地气运都在护着他,派杀手去是送死,自己亲自去试探更是差点把老命搭上。
只要那个小祖宗活一天,他赵无极的脑袋就一天别想安稳地长在脖子上。
书房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
此人名叫柳先生,是赵无极养在身边十几年、最受倚重的贴身幕僚。
相府这些年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脏事,有一半都是出自他那颗阴损的脑袋。
柳先生看着暴跳如雷的赵无极,微微拱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冷的算计。
“相爷息怒。气大伤身,为了冷宫里的一个弃子,不值当。”
“不值当?”赵无极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盯着柳先生,因为漏风,声音听起来有些滑稽却更加阴森,“你知不知道本相今天在冷宫经历了什么?那个小崽子邪门得很,刀枪不入,连毒药都近不了他的身!明枪暗箭对他根本没用!”
柳先生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相爷,既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咱们就不动刀枪,也不下毒。”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辣:“人去杀他,会触发这诡异的反噬。那如果……不是人呢?”
赵无极愣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你什么意思?”
柳先生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沾着血迹的生肉,随手扔在了地毯上。
“相爷忘了?前几日,西域番邦为了讨好您,秘密进贡了一头罕见的嗜血战犬。那畜生生性残暴,只认鲜血和生肉,根本没有灵智可言。”
柳先生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今夜月黑风高。咱们只要派人悄悄把那头战犬,从冷宫废弃的狗洞里塞进去。畜生伤人,谁也查不到相府的头上。就算那九皇子再邪门,面对一头发疯的野兽,一个三岁稚童,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