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盯着地毯上那块带血的生肉,空洞的牙床处不受控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柳先生的话,戳中了他此刻最恐慌的事。
“西域战犬……”赵无极眯起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睛,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前几天番邦使臣牵进相府的那头怪物。
那根本就不能叫狗。
那畜生体长近乎一丈,体型大得惊人,浑身长满硬直的黑毛。
西域人为了培养它的凶性,从小就把它和饿狼关在一起厮杀,平日里只喂活物和生肉。
这战犬入相府的第一天,就硬生生咬断了精钢打造的笼子栏杆,当场生撕了两名负责喂食的健壮仆役。
当时那满院子的血腥味,连见惯了死人的血影卫都觉得反胃。
“相爷,冷宫里的那位确实邪门。”柳先生见赵无极面色微动,立刻压着嗓子继续拱火,“您亲自去送毒糕,他没碰,半路杀出只乌鸦替他试了毒。孤狼去暗杀,人诡异地没了,血书还被画了乌龟。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暗中护着他的人或者气运,能防得住咱们这些‘人’的算计。”
柳先生抬起脚,将那块带血的生肉用力碾进昂贵的波斯地毯里,眼神阴毒。
“人去动手,有杀心,有因果,所以会触发那诡异的反噬。可畜生没有啊!一头根本没有开启灵智、只知道吃肉的野兽,肚子饿了去觅食,哪来的杀心?就算那九皇子身上真有神仙手段保佑,神仙还能降下一道雷,去劈死一头只是在找东西吃的老狗不成?”
赵无极残缺的门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想起了白天在冷宫枯井里吃了一嘴恶臭烂泥的屈辱,想起了苏彻拍着小手嘲笑他玩杂技的画面。
那股压抑在心底的惊骇与恐惧,瞬间被无穷无尽的杀意和怨毒强行压了下去。
神仙护体又如何?
气运加身又怎样?
他赵无极能从一个刀笔吏爬到当朝权相的位置,靠的就是不信命、不留活口!
“好一个没有因果的畜生。”赵无极眼中爆出骇人的凶光,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案头的紫毫笔都跳了起来,“传令下去!立刻让人去地牢,把那头畜生连饿三个时辰!不给水,不给肉!”
赵无极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成一团。
“今夜子时,派人连夜把它送到冷宫外面。找个没人的狗洞塞进去!本相今晚就要那个三岁的小崽子被撕成碎片,连一块完整的骨头渣子都别剩!”
……
子时。
皇宫冷宫外墙。
夜风极冷,吹得斑驳宫墙上的破旧灯笼忽明忽暗。
厚重的乌云遮住了半边月亮,连星光都透不下来一丁点。
墙根的杂草丛里,蹲着两名相府最顶尖的死士。
哪怕夜风极冷,这两名死士此刻也是满头大汗。
他们双手拽着两条粗如儿臂的生铁链子,手背上的青筋高高暴起,整个身子拼命往后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拉扯。
铁链的另一端,拴着那头体型庞大的西域战犬。
战犬的脖子上套着带刺的铁项圈,刺尖已经扎破了皮肉,但它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被饿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畜生,此刻已经陷入了极度疯狂的状态。
它浑身的黑毛根根炸立,巨大的爪子在青石板上疯狂刨动,抓出刺耳的摩擦声和深深的白印。
粘稠的口水顺着它锋利的獠牙滴落,“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
它那双比铜铃还大的眼睛里,翻滚着毫无理性的猩红血光。
“快点……把那破洞撬开!我快压不住这畜生了!”
左边的死士压低声音嘶吼,双手已经被铁链勒出了血痕。
这战犬的力气大得离谱,随便一个挣扎就能把一个成年男人拖出去好几步。
右边的死士赶紧抽出腰间的短刃,三两下撬开了冷宫墙角一个被碎砖头堵死的废弃狗洞。
那是几十年前冷宫用来往外运送泔水和夜香的通道,刚好够这头庞大的战犬钻进去。
“松铁环!快!”
死士大喝一声,两人同时用力按下了铁链上的机关扣。
“咔哒”一声轻响,生铁链子瞬间脱落。
战犬失去了束缚,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它连看都没看身后的两个人类一眼,直接一头扎进了那个散发着腐朽气味的狗洞里,巨大的身躯硬生生挤掉了几块墙砖,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两名死士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深深的同情。
这畜生一旦发了狂,别说是一个三岁的孩童,就算是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大内侍卫被关在那个破院子里,今晚也得被咬成一地的碎肉。
冷宫院内。
战犬沉重的身体重重砸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它用力甩了甩脑袋,抖落了一身沾上的灰尘和碎砖屑。
猩红的双眼在死寂的破院子里四下打量。
院子里很冷清,角落里那口枯井散发着一股烂泥的臭味。
但这并不能掩盖住空气中那一丝微弱、却又诱人的气味。
战犬那灵敏的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它闻到了。
那是一股属于小孩子的奶香味,混合着白天吃剩下的桂花糕的香甜气味。
对于一头饿急了眼的猛兽来说,这是世间最顶级的鲜肉味道。
气味的源头,就在院子最里侧那间四处漏风的偏殿里。
战犬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它四肢并用,肉垫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悄无声息地朝着偏殿的大门逼近。
偏殿里。
老太监林公公裹着一床破棉絮,蜷缩在外间距门槛不到三尺远的干草堆上。
他白天先是被那份谋反血书吓了个半死,醒来后又从九殿下口中得知了当朝权相摔进枯井的离谱经过,精神早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哪怕是睡着了,他的身体也在无意识地发抖,双手攥着那把早就掉光了毛的破拂尘。
“呼噜……呼噜……”
一阵低沉、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喘息声,突然在门槛外响起。
林公公猛地惊醒了。
他在皇宫里活了大半辈子,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那绝对不是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那是某种体型庞大的活物,正贴着木门在往里呼气。
林公公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了起来。
他僵硬地转过头,借着云层中勉强透出的一丝微弱的月光,顺着木门下方那道两指宽的缝隙往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林公公的心脏就狠狠地停跳了一拍。
门缝外面,趴着一只巨大的黑色爪子。
那爪子比成年人的脸还要大,锋利的指甲深深抠进了门槛的木头里。
而顺着爪子往上看,在那半开半掩的破窗户位置,赫然亮着两点猩红血光!
那是猛兽的眼睛!
一股浓烈的骚臭味混合着生肉的血腥味,顺着门缝毫无阻挡地灌进了林公公的鼻腔。
“狗……好大的野狗……”
林公公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尖叫,想大声呼喊九皇子快跑。
但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极度的恐惧瞬间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感到大腿根部猛地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直接浸透了单薄的裤裆。
他吓尿了。
林公公咬住自己的袖口,双手拼命捂住嘴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他连滚带爬地往角落里缩,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声响,就会被外面那头怪物直接破门而入咬断脖子。
殿内太安静了。
战犬似乎觉得这扇破木门有些碍事。
它抬起前爪,“砰”的一声拍在木门上。
年久失修的门栓发出一声哀鸣,直接断成了两截。
两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向两边敞开,冷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偏殿。
战犬庞大的身躯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走进了里屋。
它根本没有理会缩在角落里尿裤子的老太监。
对它来说,那个散发着尿骚味的老骨头又酸又柴,毫无吸引力。
它的视线,锁定了最里侧的那张破木床。
三岁的九皇子苏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板床上睡得正香。
小家伙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肚子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似乎正在做一个美味的梦,嘴角挂着一串晶莹的口水,小嘴巴还在不停地吧嗒着。
“肉肉……好香的肉肉……”苏彻闭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刚好把毫无防备的脖颈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战犬的眼睛瞬间亮到了极致。
它一步步走到床前,巨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床上那个小小的身躯。
饥饿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战犬压低了前半身,后腿肌肉猛地绷紧,锋利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惨白色冷光。
下一秒。
战犬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跃起,在半空中张开那张能轻易咬碎头骨的血盆大口,带着猛烈的腥风,直挺挺地扑向了熟睡中的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