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公的手抖个不停。
借着云层中透出的一丝月光,他盯着铁盒里那几样东西。
一块发黑的丝帕,上面用金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宸”字。
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琉璃瓶,瓶底残留着一层诡异的黑色粉末。
还有半封没有烧完的密信。
林公公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看到那块丝帕的瞬间,一股凉气直接从脚底板冲到了天灵盖。
他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十年前后宫最恐怖的一桩血案!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宸贵妃,当年就是被这种来自西域的奇毒害死的!
死状极惨,浑身发黑。
皇上雷霆震怒,一连杀了内廷几百个太监宫女,硬是没查出真凶。
案子成了悬案。
宸贵妃成了皇上心里碰不得的逆鳞。
谁能想到,这要命的罪证,竟然被人悄悄埋在了这鸟不拉屎的冷宫老槐树底下!
林公公哆嗦着嘴唇,目光扫过那半封密信。
信纸上残存的落款印章,赫然是当朝镇南王的私印!
镇南王,那是拥兵自重的异姓王,更是当朝权相赵无极在朝堂上最大的死对头!
“天呐……”
林公公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呻吟。
十年前镇南王在宫里的内应毒死了宸贵妃,把罪证埋在这里。
今天晚上,相府放进来的战犬,偏偏把这玩意给刨出来了!
“好香的肉肉……”
苏彻根本不懂林爷爷为什么吓得翻白眼。
他蹲在坑边,看着战犬趴在地上啃那根牛棒骨,大眼睛里全是羡慕。
就在这时。
“砰!”
冷宫外墙的院门早已破碎,门槛上残留的碎木被人一脚踢开。
一连串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刺眼的火把光芒,瞬间涌入了这个死寂的破院子。
“统领!刚才听到的动静就在这边!墙角还有个被刨开的狗洞!”
十几名披坚执锐、手持钢弩的禁军,瞬间将院子包围。
带头的禁军统领陈武大步跨进院子。
他按着腰间的佩刀,眼神锐利。
半炷香前,巡夜的禁军听到这边有野兽撞门的巨响。
冷宫虽然不受宠,但毕竟在皇城大内,陈武不敢怠慢,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火光照亮了院子。
陈武的视线越过满地杂草,瞬间定格在老槐树底下。
他看到了那头体型庞大、浑身长满硬直黑毛的巨兽。
“西域战犬?”
陈武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前几天亲自带队护送番邦使臣进京,一眼就认出了这头被送进相府的绝顶杀器!
“保护殿下!放箭!”陈武怒吼一声,长刀出鞘。
“别放箭!别放箭啊!”
林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苏彻抱在怀里,“统领息怒!这狗……这狗没伤人啊!”
禁军们愣住了。
手里的钢弩端着,却迟迟没有扣下悬刀。
因为他们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那头凶名赫赫、连活人都生撕的西域战犬,面对十几把对准它的钢弩,根本没有暴起伤人。
它只是抬起硕大的脑袋看了一眼,然后往苏彻的脚边凑了凑,继续撅着屁股、津津有味地啃那根没肉的牛棒骨。
尾巴还摇得飞快。
陈武举着刀,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相府的战犬,大半夜跑来冷宫啃骨头?
陈武大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了林公公手边那个刚挖出来的铁盒上。
火把光照亮了铁盒里的物件。
陈武心头一震。
他是禁军统领,更是皇上的心腹。
十年前宸贵妃那桩血案,他当年就跟在皇上身边,怎么可能不认得这块血帕和那西域奇毒的瓶子!
“这东西哪来的?”陈武的声音猛地拔高。
“狗……狗刨出来的。”林公公指着战犬,结结巴巴地回答。
陈武盯着那个被刨出大半个脸盆深的地坑。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朝堂倾轧的画面。
相府刚得了西域战犬,这战犬大半夜不睡觉,精准地钻进冷宫,精准地刨开老槐树底下的泥土,把镇南王当年毒杀宸贵妃的铁证给挖了出来!
“哗啦。”
一声细微的瓦片碎裂声,突然从冷宫外墙的墙头传来。
这动静极小,但在死寂的夜里依然刺耳。
墙头上,潜伏着相府暗探夜枭手下的一名精锐死士。
这名死士原本是奉命蹲在墙外,准备听九皇子被战犬撕碎的惨叫。
结果他趴了半天,只听到禁军冲进去的动静。
他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战犬讨好地趴在九皇子脚边啃骨头,震惊之下,脚尖不小心踩碎了一片烂瓦。
这下闯了大祸。
战犬虽然脑子里被因果护佑抹除了对苏彻的杀意,但它猛兽的护食本能还在。
墙头上那股属于相府死士的血腥味和杀气,瞬间刺激了这头西域巨兽。
“吼!”
战犬猛地吐出嘴里的牛棒骨,庞大的身躯迅速拔地而起。
它在半空中张开血盆大口,借着墙角的半截水缸一蹬,直接跃上了三丈高的宫墙。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划破夜空。
墙头上的相府探子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战犬一口咬住了大腿,硬生生从墙头扯了下来。
“砰!”
探子重重砸在院子里。
战犬庞大的身躯压了上去,锋利的獠牙对准他的喉管,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下。
鲜血狂飙。
探子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禁军们全看傻了。
陈武握着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走上前,用刀尖挑开死士的蒙面黑布,又从死士腰间挑出一块玄铁腰牌。
上面刻着四个字:无极天地。
相府的私家死士!
陈武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所有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拼凑在了一起。
他彻底“懂”了。
什么战犬失控?
什么狗刨坑?
这全都是当朝权相赵无极布下的惊天大局!
赵相爷为了扳倒死对头镇南王,早就查出当年宸贵妃案的罪证埋在冷宫。
但他不方便直接派人进来挖,怕走漏风声。
于是,他借着进贡的西域战犬,利用猎犬敏锐的嗅觉,连夜让战犬进冷宫挖出铁证!
至于墙上那个死士,根本不是来监视的,而是赵相爷派来灭口的!
相爷故意让战犬咬士,就是在向皇上表忠心——为了揭发镇南王,我赵无极连自己的精锐手下都舍得牺牲,绝不留活口走漏风声!
“好狠的手段!好深沉的算计!”
陈武在心里疯狂感叹。
赵相爷对皇上,这简直是赤胆忠心啊!
而九皇子,不过是相爷借用的一块挡箭牌罢了。
“来人!”
陈武猛地收刀入鞘,厉声喝道:“封存铁盒!把尸体带走!本将要连夜进宫面圣!”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盯着牛棒骨流口水的苏彻,语气破天荒地放缓了:“九殿下受惊了。今夜殿下立了大功,明日皇上必有重赏。”
说完,陈武带着禁军和罪证,风风火火地撤出了冷宫。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头西域战犬见人走光了,又慢吞吞地走回苏彻脚边,趴在地上继续啃它的骨头。
苏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他根本没听懂那个穿盔甲的叔叔在说什么。
“林爷爷。”苏彻嘟起小嘴,“那个大黑盒子被拿走啦,宝藏没了。明天还能买糕糕吃吗?”
林公公摸着裤裆里还没干的尿迹,看着满地带血的碎瓦片,脑子彻底麻了。
“能……能吃。”林公公虚脱般地靠在门框上,“老奴觉得……殿下明天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了。”
……
第二天清晨。
阳光穿透薄雾,照在冷宫破败的琉璃瓦上。
“皇上口谕——”
一声尖细悠长的太监唱喏,打破了冷宫十几年的清冷。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带着四个小黄门,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食盒和锦缎,满脸堆笑地跨进了院子。
“九殿下福星高照,昨夜意外挖出逆党罪证,为宸贵妃雪洗沉冤。皇上龙颜大悦,特赐御膳房顶级糕点十盒!苏杭丝绸十匹!羊肉百斤!”
秉笔太监看着坐在门槛上发呆的苏彻,笑得眼睛都快挤没了。
皇上昨晚看到铁盒后,当场就红了眼眶,连夜下旨查抄镇南王在京城的几处别院。
虽然皇上心里认定这是赵无极借冷宫的局办的事,但九皇子毕竟是名义上的“寻宝人”。
皇上高兴,随便从指缝里漏点东西,对冷宫来说就是泼天的富贵。
四个小黄门麻利地掀开食盒。
桂花糕、水晶冬瓜饺、蜜汁烤羊腿……浓郁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苏彻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他直接从门槛上蹦起来,连太监的行礼都不顾,一头扎进食盒里,抓起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烤羊腿,张开小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好吃!肉肉好吃!”
苏彻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开心得直跺脚。
林公公跪在旁边接旨,看着满院子的赏赐,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昨晚以为死定了。
结果一觉醒来,天亮了,凶兽变成了看门狗,催命的刺客死了,皇上的赏赐还堆成了山。
“殿下真是……天命福星啊!”林公公在心里疯狂磕头。
……
同一时间。
京城,相府。
书房内的气氛冰冷。
赵无极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两只手抓着太师椅的扶手。
因为用力过度,手背上的青筋暴突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空洞的门牙处正不受控制地漏着气。
贴身幕僚柳先生站在书案前,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连头都不敢抬。
“你再说一遍……”赵无极声音嘶哑,“那畜生,到底干了什么?”
柳先生咽了一口干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相爷……宫里的眼线传回急报。昨夜子时,战犬钻进冷宫后,没有伤九皇子分毫。它……它跑到老槐树底下,把当年镇南王毒杀宸贵妃的铁盒罪证给挖出来了!”
“不仅如此……”柳先生偷偷看了一眼赵无极铁青的脸,“那畜生还发了狂,把咱们派去墙头监视的死士……一口咬断了喉管。死士身上的腰牌被禁军统领陈武搜了去。”
赵无极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陈武连夜进宫面圣。皇上看到罪证,大喜过望。”柳先生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每一句话都让赵无极更加难受,“陈武向皇上禀报,说这一切都是相爷您的苦肉计。说您为了揭发镇南王,故意派战犬去挖证据,还大义灭亲,让战犬咬死自己的死士灭口,以防走漏风声……”
“皇上今天早朝前,还当着几个阁老的面,夸您……夸您忠肝义胆,是国之栋梁。”
书房里死寂一片。
安静得只能听到赵无极喉咙里发出的粗重的喘息声。
忠肝义胆?
国之栋梁?
赵无极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抽搐。
他花重金弄来西域战犬,饿了三个时辰送进冷宫,是为了撕碎那个把他当猴耍的小崽子!
结果呢?
狗没杀人,反而帮着那个小崽子挖出了十年前的惊天悬案证据!
不但折了一个精锐死士,这笔功劳还算在了九皇子头上,让那个冷宫里的废物得到了皇帝的厚赏!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口黑锅,他赵无极还得感恩戴德地背着!
镇南王要是知道罪证是他“派狗”挖出来的,绝对会立刻起兵跟他死磕到底!
他这是硬生生用自己的钱、自己的狗、自己的人命,给那个三岁的九皇子铺了一条康庄大道!
“好一个九皇子……好一个算无遗策……”
赵无极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刺客暴毙。
毒药被抢。
战犬反戈。
这一切绝不是巧合。
那个三岁的小崽子,从一开始就在拿他当枪使!
把他当成了冷宫里的送财童子、送功老铁!
极致的憋屈,混合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冲破了赵无极体内本就紊乱的真气。
他只觉得胸口剧痛。
“噗——!”
赵无极猛地捂住胸口,张开嘴,一大口腥臭的黑血直接喷在面前的名贵宣纸上。
他双眼翻白,身体僵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连带着那把沉重的太师椅,一起重重地砸在地上。
“相爷!”柳先生惊恐的尖叫声,瞬间刺破了相府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