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
两匹精壮的健马在崎岖的山道上狂奔,踩碎了一路枯枝败叶。
黄岩紧勒缰绳,在一座气象森严的雄山脚下勒住马步。
前方云雾缭绕,奇峰突起,正是那号称方圆万里最险峻的竹节山。
刁钻古怪跳下马背,哼哧哼哧地从马背上卸下两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
他累得满头大汗,那双妖瞳里却压不住兴奋。
“大王,咱们到了!前头就是九曲盘桓洞!”
黄岩翻身下马,伸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崭新的锦袍。
他抬头看了一眼半山腰那座隐在妖云里的洞府,深吸一口气,将刚突破的真仙气机压在紫府深处,只露出地仙小妖的寻常气息。
“抬上箱子,跟我进山。”
……
九曲盘桓洞深处。
这洞府极大,石笋林立,灵气比虎口洞浓郁了何止十倍。
大殿正中央的白玉石台上,铺着一张完整的千年白虎皮。
一个身穿古铜色道袍、满头黄发披散的老者正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老者气息内敛,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凡间富家翁。
但这方圆万里的妖王都知道,这位可是连满天神佛都不愿轻易招惹的顶级大妖——九灵元圣。
石台下方,猱狮、雪狮、狻猊等几个妖王正百无聊赖地啃着带血的兽骨。
“祖翁!”
一头巡山的小妖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跪倒在地:“外头黄狮王求见!”
白玉石台上,九灵元圣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黄狮?这老实孩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怎么有空跑我这竹节山来了?”九灵元圣缓缓睁开眼,语气里透着一丝慵懒。
底下的猱狮扔掉手里的骨头,撇了撇嘴:“祖翁,黄狮兄弟那虎口洞穷得叮当响,连顿饱肉都吃不上。这趟跑来,怕不是在豹头山揭不开锅了,想来咱们这儿打秋风借粮呢。”
几个妖王听了,顿时哄笑。
九灵元圣微微皱眉,摆了摆手:“休得胡言。黄狮虽然本事不济,但性子最是纯良本分,从不惹是生非。他既来了,便让他进来。若真是缺了吃食,你们做哥哥的,拨几百斤肉食给他带回去便是。”
话音刚落,大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黄岩带着刁钻古怪,大步迈入殿中。
他一进门,二话不说,撩起锦袍下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孙儿黄狮,给干爷爷请安了!”
九灵元圣看着台下这个干孙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平时这黄狮精来拜山,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披风,缩头缩脑,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日不仅换了一身流光溢彩的极品锦缎,连那精气神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起来吧。你这孩子,不在豹头山守着你那点家业,跑来我这儿作甚?”九灵元圣抬了抬手,语气随意,“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黄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脸上堆起憨厚笑容。
“爷爷明鉴。孙儿最近在豹头山做了点正当营生,没杀生也没惹事,侥幸赚了些散碎银两。孙儿想着爷爷平日里最疼我,这有了好处,自然得先来孝敬您老人家。”
此话一出,大殿里安静了半瞬。
旁边的猱狮忍不住大笑:“我说黄狮兄弟,你那豹头山鸟不拉屎,能有什么营生?还散碎银两?你莫不是把山里的野草割了拿去城里卖了吧?你能拿出什么孝敬祖翁,难不成是几斤猪肉?”
黄岩没搭理猱狮的嘲讽,他转过头,对着站在殿门口的刁钻古怪打了个响指。
“开箱。”
“得嘞大王!”
刁钻古怪早就憋坏了,他大吼一声,双手掀开那两个红木大箱子的铜扣。
“砰!”
箱盖翻开。
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席卷整个九曲盘桓洞!
那酒香中甚至夹杂着丝丝缕缕的仙灵之气,闻上一口,便觉得浑身妖力都在隐隐躁动。
殿内那几个原本还在看笑话的妖王,手里的骨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猱狮抽动着鼻子,双眼瞪圆。
大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坛用上等红泥封口的西域仙酿!
这可是玉华州老王爷用来进贡给凡间天子的极品好酒,寻常大妖别说喝,见都没见过!
但这还没完。
刁钻古怪嘿嘿一笑,从箱子夹层里拽出一个紫檀木匣,随手拨开锁扣。
“嗡——”
一片晶莹的宝光从匣子里倾泻而出。
十几颗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疗伤灵丹,静静地躺在红色绸缎上。
虽然只是下品灵丹,但在下界这群妖王眼里,这已经是足以在生死关头保命的无价之宝!
大殿里死寂一片。
只剩下几个妖王粗重的喘息声。
白玉石台上。
原本半闭着眼、一副退休老干部做派的九灵元圣,身体前倾,目光盯着那几箱子东西。
“黄狮……”九灵元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沉了下来,“你老实告诉爷爷,你是不是去哪家道观……或者哪路神仙的府邸里抢劫了?你可知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由不得他不怀疑。
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小妖,突然拿出连他这个顶级大妖都得眼红的物资,这除了杀人越货,还能有什么解释?
“爷爷冤枉啊!”
黄岩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满脸委屈:“孙儿谨遵爷爷教诲,从来不干那打家劫舍的勾当!这些都是孙儿在山里种草药,卖给凡间王府换来的干净钱!绝没有沾染半点神佛的因果!”
九灵元圣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仔细打量了黄岩一番,确实没从他身上察觉到任何天庭追踪的煞气和血光。
“既然是干净的营生,你自己留着修炼便是,送来我这儿作甚?”九灵元圣重新坐直身子,恢复了长辈的威严,但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那几坛仙酿上挪开。
黄岩顺势叹了口气,眼眶微微发红,受尽委屈的老实妖王样子做得十足。
“爷爷,您是不知道孙儿的苦啊。孙儿本本分分做买卖,可这世道,老实妖受欺负啊!孙儿那营生刚有点起色,就有那些眼红的宵小之辈来寻衅滋事。”
黄岩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说道:“就在今晨,那豹头山的土地神,就因为眼馋孙儿的草药,竟带着神将法相打上门来,要强抢孙儿的家业!若不是孙儿平日里结交了几个散仙朋友拼死抵抗,这虎口洞早就被夷为平地了!”
“什么?”
九灵元圣一掌拍在石台上。
“咔嚓”一声,坚硬的白玉石台被拍出数道裂纹。
护短,是这头老狮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可以嫌弃干孙子穷,但绝不允许外人欺负到他头上来。
更何况,欺负人的还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土地神!
“区区一个底层小神,也敢动我九灵的孙儿?”九灵元圣冷哼一声,大妖威压在大殿内激荡,“你且回去,他若再敢来,老夫亲自去拔了他的神庙!”
黄岩心里暗笑,火候到了。
他赶紧连磕几个头,顺势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爷爷息怒!为了一个小小土地神,怎配劳烦您老人家亲自动手?孙儿这次来,是想求爷爷一件事。”
“说!”
黄岩抬起头,眼神诚恳:“孙儿这买卖以后还要做大。但孙儿本事低微,镇不住场子。孙儿想请爷爷出山,在我那营生里挂个‘太上长老’的虚衔。”
“太上长老?”九灵元圣一愣。
“对!”黄岩赶紧解释,“不用您老人家挪窝,您就在这竹节山享清福。只要外头知道,我那买卖有您九灵元圣的一份干股,寻常的妖魔鬼怪和那些拿死工资的基层小神,绝不敢再来放肆!”
九灵元圣沉默了。
他活了无数年月,听得懂黄岩的意思。
这是要借他的威名扯虎皮做大旗。
若是寻常时候,他绝对一口回绝。
他本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骑,下界只为清修,最烦沾染这些俗世因果。
“孙儿啊,爷爷我年纪大了,只求清静……”九灵元圣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拒绝的意味。
黄岩根本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暗金色的契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只要爷爷肯挂名镇场,以后像今日这般成色的极品仙酿和疗伤灵丹,孙儿每月给您送来三倍!”
黄岩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用您老打打杀杀,只要您一句话,这三倍的孝敬,月月按时送到您老的石台前!”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猱狮等几个妖王直勾勾地盯着黄岩,呼吸急促,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认黄岩当干爷爷。
九灵元圣那句推脱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地上那两箱足以抵得上竹节山百年积蓄的厚礼,又听着那句“每月三倍”,脑子里的清高和矜持被金钱的重锤砸得粉碎。
不打架,不挪窝。
挂个名,拿三倍?
这破天富贵,傻子才往外推!
“也罢。”
九灵元圣忽然冷哼一声,探出枯瘦大手,隔空一抓,直接将一坛西域仙酿吸入掌中。
“砰”的一声,他拍碎泥封,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
醇厚酒香顺着喉咙烧进肺腑,九灵元圣眼中爆出骇人凶光,一股令周遭空间都隐隐扭曲的顶级大妖威压,轰然席卷全场。
“老夫倒要看看,挂了我的名,这三界之中,谁还敢动我孙儿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