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孙悟空将那根绣花针大小的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身子一晃。
“猴哥！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猪八戒刚把九齿钉钯摸出来，眼前哪还有孙悟空的影子。
半空中，一只极小的蠛蠓正顺着凄冷的夜风，悄无声息地直奔西北方向的豹头山。
孙悟空振动着薄翼，一双金色的眸子里杀机翻涌。
他护送唐僧这一路走来，见惯了下界妖魔的残忍做派。
白骨精的阴风，狮驼岭的骷髅若岭，通天河的童男童女。
在这西牛贺洲的地界上，但凡是妖气冲天的地方，必定伴随着生灵涂炭和冲天的血怨！
那豹头山传出的动静太大，宝光中夹杂着化不开的妖气，定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妖王在生吃活人，祭炼什么邪门法宝。
“俺老孙倒要看看，是哪个没长眼的孽畜，敢在爷爷眼皮子底下造杀孽。今夜非把你的妖洞捣个稀巴烂不可！”孙悟空心里暗自冷哼，已经做好了大开杀戒的准备。
百里之遥，对齐天大圣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
孙悟空收敛了全身气息，轻巧地落在了豹头山半山腰的一棵古松上。
他居高临下地顺着妖气最浓郁的方向看去，手掌已经虚握，准备随时掣出金箍棒。
然而，当他看清下方的景象时，那只虚握的手僵在了半空。
没有阴森恐怖的妖洞，没有堆积如山的白骨，更没有一口滚沸着人肉的大锅。
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是一座金碧辉煌、占地极广的仙家坊市！
飞檐翘角，琉璃瓦在夜色中闪烁着温润的宝光。
主街宽阔平整，两侧的阁楼上高悬着大红灯笼，将整个山头照得亮如白昼。
最外头的一座高大牌楼上，挂着一块紫檀木的大匾，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三界坊市。
孙悟空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满是猴毛的腮帮子。
“这……这是妖洞？”
他纵横三界这么多年，见过把洞府修得奢华的妖王，但从没见过哪个妖怪在荒山野岭建坊市的！
这排场，这格局，哪怕天庭三十六宫的偏殿，也不过如此了吧？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下方的坊市主街上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客官里边请！当心脚下的台阶！”
一道粗哑的嗓音响起。
孙悟空定睛一看，只见几个穿着锦缎长袍、满脸横肉的凡人商贾，正战战兢兢地往里走。
而领着这几个凡人的，竟然是一个头上长着肉瘤、缺了半颗门牙的毛脸小妖！
这小妖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青衣小帽，因为肚子太大，衣服被撑得紧紧绷在身上。
他强行把长满长指甲的妖爪缩在袖子里，弓着身子，脸上挤出难看的谄媚笑容。
“几位大爷可是玉华州来的？咱们灵草阁里刚到了几株极品的回春仙草，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您几位先在堂里歇着，小的这就给您上茶！”
那几个凡人商贾吓得直哆嗦，其中一个领头的管事擦着冷汗，结结巴巴地说道：“仙、仙童客气了。我们是听王管事说此处有仙药，特地连夜赶来求药的。只求仙童莫要……莫要伤了我们性命。”
“大爷说的哪里话！”刁钻古怪一听这话，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连连摆手，“咱们这儿是正经营生！求的是和气生财！您就是借小的一万个胆子，小的一口人血都不敢沾啊！”
孙悟空蹲在树枝上，眼珠瞪圆。
这是妖怪？
那卑躬屈膝的模样，那熟练的迎客切口，比长安城里最圆滑的酒楼小厮还熟！
孙悟空不信邪，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金光大盛。
火眼金睛！
两道无形金光扫过整个坊市。
他要看穿这妖精的障眼法，找出藏在暗处的尸骨和血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琉璃瓦是真的灵木雕琢，那青石地砖上甚至还残留着天庭土地庙的制式印记，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煞之气。
在这群忙前忙后的小妖身上，除了驳杂的妖气外，竟然干干净净，找不出一丝害过人的业力！
更让孙悟空想不通的是，这坊市里飘荡的不是妖风，而是浓重的铜臭味和纯正仙家灵气。
“奇了怪了……这到底是个什么道场？”
孙悟空心里的杀气散了一大半，只剩一股荒谬感。
他摇身一变，化作一只夜蛾，扑腾着翅膀飞过了牌楼，直接落在了那座最宏伟的“灵草阁”的房梁上。
阁楼大厅里。
黄岩正背负着双手，站在正中央的红木大椅前。
他换下旧披风，穿着一件暗金色锦缎长袍，身上那股凝练的真仙气机压得极好，但举手投足间，仍透着上位者的威势。
在他面前，整整齐齐地站着十几号穿着青衣小帽的小妖。
“刚才古怪刁钻迎客，腿肚子发什么抖？”
黄岩脸色一沉，一掌拍在桌上，声音在大厅里震荡：“客人是来给咱们送钱的！你们抖什么？怕他们吃了你们不成？”
被点名的古怪刁钻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王息怒！小的……小的以前在山里野惯了，这一下看见大活人往跟前凑，小的害怕啊！”
“没出息的东西！站起来！”
黄岩厉声喝道，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本大王再跟你们重申一遍咱们三界坊市的规矩！”
黄岩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洪亮，字字清楚：“咱们开门做买卖，图的是长久。天庭的神仙靠香火，佛门的大能靠信徒，咱们没那个命，就靠自己勤快！”
“只要是进门的客，不管他是凡人、是散修、还是天上的神仙，只要他手里有银子、有灵石，那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都得给我笑脸相迎！”
黄岩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冷。
“但有一条死律，谁要是敢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咱们是正经生意人。谁敢在这坊市里沾一滴人血，谁敢对客人动半点歪心思，不用那些满天神佛来替天行道，本大王亲自活剥了他的皮，把他的神魂抽出来点天灯！”
这番话夹着真仙级别的浑厚妖力，震得大厅里的灯笼一阵摇晃。
底下的小妖们吓得面如土色，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吼道：“小的一定谨遵大王教诲！绝不沾人血！绝不惹事！”
房梁上。
化作夜蛾的孙悟空呆呆地趴在横木上，那一对触角微微颤抖着。
他这辈子大闹过天宫，打穿过幽冥，什么大阵仗没见过？
可今天，他是真真切切地被一个底层妖王给震住了。
这世上，竟然有教导手下妖怪不吃人、只赚钱的妖王？
而且这妖王身上的气息极其纯正，没有半点邪修的杂质。
那番话里透出的那股“规矩”大过天的气魄，甚至让孙悟空生出一种错觉——下面站着的不是一群妖怪，而是一个比天庭还讲律法、比灵山还讲因果的正统门派！
“这世道，真是看不懂了……”
孙悟空在心里暗自嘀咕。
他原本是来斩妖除魔的，可现在看着底下这群战战兢兢学着做买卖的妖怪，他那根金箍棒怎么也掏不出来。
人家不偷不抢，明码标价，连一滴人血都不沾。
你齐天大圣要是这个时候一棒子打下去，那不是降妖，那是比强盗还不如的砸场子！
“罢了罢了，既然是个安分守己的妖精，俺老孙也懒得多管闲事。回去睡觉便是。”
孙悟空摇了摇头，对这个古怪的坊市失去了出手的理由。
他振动翅膀，正准备顺着来时的窗户缝飞出去。
一股晦涩、又压得人心口发紧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坊市后院深处泄出一点。
那气息古老、凶悍，带着经历过无数纪元的苍茫死寂。
只是一丝泄出，就让整个豹头山的地脉都轻轻颤了一下。
房梁上的夜蛾僵住。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猴毛根根倒竖！
他盯着后院的方向，那一双火眼金睛里，第一次露出骇然。
这等气息……绝不是什么寻常大妖！
这分明是站在三界最顶端、连他巅峰时期遇到都得退避三舍的绝世巨头！
“这妖精……到底是什么来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