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生收回视线,反手握紧了后腰那把沾血的杀猪刀。
“进。”
他只说了一个字,率先迈开步子。
柳氏抱着包裹,二娃四娃架着大娃,一家九口顺着木栅栏的缺口,走进了十里坡聚集地。
聚集地里面比外面更像地狱。
两排歪七扭八的窝棚顺着缓坡延伸,地上到处是散发着恶臭的排泄物和死不瞑目的干尸。
几百个皮包骨头的流民缩在阴暗处。
看到徐长生一家进来,几十双泛着绿光的眼睛瞬间盯了过来。
有几个胆大的流民甚至从地上爬了起来,手里攥着磨尖的石头。
徐长生脚步没停。
他猛地从后腰抽出那把杀猪刀。
刀刃上还没干透的黑血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凶光。
他眼神冰冷,扫过那几个试图靠近的流民。
没有废话。
只有杀气。
那几个流民被他这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神一盯,吓得脖子一缩,重新坐回了烂泥里。
徐长生带着家人,在聚集地最边缘找到了一处相对干净的破墙角。
两堵倒塌了一半的土墙刚好形成一个死胡同,易守难攻。
“坐下,靠着墙。”徐长生低声吩咐。
大娃、三娃、五娃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柳氏靠在土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出了一道道血口子,脸色惨白。
之前从刀疤脸身上搜来的两个水囊,在路上为了给几个脱力的孩子吊命,已经喝得一滴不剩。
剩下的硬肉饼,没有水根本咽不下去,强行吃只会把胃肠划破。
必须搞到水。
徐长生站起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窝棚,投向了聚集地最中央。
那里有一座两层高的木楼客栈。
客栈前面,是一口用青石垒起的水井。
整个聚集地,只有那口井边没有流民敢靠近。
四个满脸横肉、腰里别着大刀的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井边的太师椅上喝酒。
客栈二楼的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大字。
活阎王。
徐长生眯起眼睛。
原主记忆里有这号人物,王麻子的远房表哥,十里坡的土皇帝。
“当家的,你干什么去?”柳氏一把抓住徐长生的衣角,眼神惊恐。
“买水。”
徐长生拍了拍柳氏的手背,从包裹里摸出刚才从矮胖子身上搜出来的十几枚铜钱,“看好孩子们,我马上回来。”
他把杀猪刀别回后腰,大步走向那口水井。
距离水井还有十步,一个守井的刀疤壮汉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带鞘大刀“砰”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站住!瞎了你的狗眼,活阎王的地盘也敢乱闯?”
徐长生停下脚步,摊开手掌,露出那十几枚铜钱。
“这位兄弟,买碗水。”徐长生语气平静。
壮汉看了一眼徐长生手里的铜钱,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
另外三个打手也跟着狂笑,嘲弄地看着徐长生。
“十几文钱?买水?”壮汉啐了一口浓痰,差点吐在徐长生鞋面上,“酸秀才,你怕是饿傻了吧!在这十里坡,铜钱连擦屁股都嫌硬!”
徐长生眼神一沉:“那你们要什么?”
壮汉没有回答,而是眯着眼睛,视线越过徐长生,直勾勾地落在了远处的破墙角。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缩在柳氏怀里的五娃身上。
虽然饿得小脸发黄,但五娃天生是个美人胚子,五官精致,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
在这一堆脏兮兮的流民里,格外惹眼。
壮汉的眼神一下变得贪婪。
“看到那个小丫头没?”壮汉用大刀指了指五娃,残忍地咧着嘴,“细皮嫩肉的。把她交出来,大爷我赏你一碗水。城里刘大善人就喜欢这种没长开的雏儿,卖过去能换半扇猪肉。”
徐长生站在原地。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直冲脑门。
拿他的女儿换一碗水?
徐长生的手指一点点蜷缩,握成了拳头。
但他没有拔刀。
大娃还在墙角瘫着,三娃连站都站不起来。
对面是四个带刀的壮汉,客栈里不知道还藏着多少打手。
现在拔刀,他能拼死一个,但剩下的敌人会瞬间把他的妻儿撕成碎片。
不能急。
不能崩。
必须等大娃恢复体力。
徐长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底的杀意压进了最深处。
“我不卖孩子。”
徐长生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壮汉嚣张的嘲骂声:“穷鬼!还挺有骨气!老子倒要看看,等明天你老婆孩子渴死的时候,你跪不跪下来求我!”
徐长生没回头。
他走回破墙角,一言不发地在柳氏身边坐下,用宽大的后背挡住了客栈方向的视线。
“爹爹……”五娃怯生生地抓着徐长生的袖子。
她虽然小,但也听到了远处的骂声。
“没事。”徐长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揉了揉五娃的脑袋,“爹在,谁也带不走你。”
柳氏靠在墙上,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她的嘴角又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脏兮兮的衣领上。
她太渴了。
五娃看着娘亲痛苦的样子,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小丫头左右看了看。
流民们都闭着眼睛在等死,没人注意这边。
爹爹正背对着外面,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五娃悄悄把两只干瘦的小手捧在娘亲的嘴边。
“娘,喝……”五娃强忍着哭腔,小声嘟囔。
吧嗒。
两滴晶莹的泪珠从五娃眼眶里滚落。
眼泪落入掌心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原本只有黄豆大小的泪珠,瞬间涌出了一小捧清澈甘甜的泉水,刚好蓄满五娃的掌心。
柳氏愣住了。
她本能地低下头,嘴唇碰到了那捧水。
甘甜。
冰凉。
带着一股让人瞬间回魂的生机。
柳氏一口气将五娃手里的泉水吸得干干净净。
水一入肚,柳氏那惨白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血色,干裂的嘴唇也停止了流血。
她震惊地看着五娃,刚想说话。
“嘘。”五娃苍白着小脸,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刚刚释放了一小捧水,五娃本就透支的身体更加虚弱,脑袋一歪,直接在柳氏怀里睡了过去。
柳氏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紧紧抱住了五娃。
徐长生背对着她们,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他心里猛地一酸,同时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燃烧。
在这吃人的乱世,他徐长生竟然要靠一个几岁小女儿透支身体的眼泪来救妻子的命!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五娃掌心涌出泉水的那一刻,远处的客栈二楼。
一扇半掩的木窗后面。
一个尖嘴猴腮的狗腿子正百无聊赖地往下看。
他刚好居高临下,越过徐长生的肩膀,盯住了五娃那捧着水的双手。
狗腿子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他没看清眼泪,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小丫头的手里,凭空变出了一捧清澈见底的水!
而且那女人喝下去后,精神瞬间就好了!
在这滴水贵如油的灾荒年,这简直比聚宝盆还要邪门!
狗腿子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贪婪的光芒在他细小的眼睛里疯狂闪烁。
“宝贝……这是个活宝贝啊……”
他咽了一口唾沫,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客栈最里面的天字号房间跑去。
“老大!阎王爷!大买卖!来大买卖了!”
夜色深沉。
十里坡聚集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个流民在黑暗中苟延残喘,连微弱的呻吟声都被夜风吹散。
徐长生一家所在的破墙角,更是没有一丝声响。
突然。
“嘎吱——”
聚集地中央,活阎王客栈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刺眼的火把光芒瞬间撕裂了黑暗。
一阵密集、沉重的脚步声从客栈里涌出,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三十多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鬼头刀、削尖的狼牙棒,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杀气腾腾地涌向了聚集地的边缘。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白天在井边索要五娃的刀疤壮汉。
流民们被火光惊醒,吓得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闪,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些恶煞踩成肉泥。
火光越来越近。
三十多人呈半扇形,将两堵土墙形成的死胡同团团包围。
火把的倒影,将打手们狰狞的脸庞拉得老长。
“徐病秧子。”
刀疤壮汉走到队伍最前方,手里的鬼头刀猛地一指墙角,声音在夜色中冷得掉冰渣。
“别装睡了!把那个会变水的小丫头交出来,老子给你们一家留具全尸!”
墙角里。
徐长生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看外面那三十多把明晃晃的刀。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躺在身侧的大娃。
大娃刚刚吃下了徐长生用半块肉饼从黑市上悄悄换来的两张硬面饼。
此刻,大娃那原本干瘪的胸膛,正随着呼吸发出低沉的雷鸣。
徐长生慢慢站起身。
他抽出后腰的杀猪刀,冷冷地看向火光中的三十个恶霸,脸上露出嗜血的冷笑。
“大娃,醒醒。”
“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