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一句话落地,地下溶洞里压抑了数日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镇国公府的女人没一个是软柿子。
二少奶奶和几个年轻堂妹二话不说,直接扑向了昏死过去的赵虎子。
她们动作麻利,“刺啦”几声脆响,赵虎子身上那件厚实的羊皮袄、里衣、甚至是贴身的棉裤,全被粗暴地撕了下来。
只眨眼的功夫,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押解官差,就被扒得只剩下一条满是油污的破底裤。
“大嫂,搭把手!”二少奶奶啐了一口,抓住赵虎子的两条腿。
江氏立刻上前架住他的胳膊。
两个女人咬着牙一发力,把光溜溜的赵虎子顺着天然石阶拖了上去。
洞口外,宁古塔的极夜冷风正刺骨地呼啸。
江氏和二少奶奶一甩手,直接将赵虎子扔进了积雪及膝的冰原里。
后脑勺的剧痛和刺骨的极寒同时发作,赵虎子被活生生冻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刚想吸气,一口夹杂着冰渣子的冷风直接灌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低头一看,自己引以为傲的羊皮袄没了,贴身藏着的精盐和肉干也没了。
浑身上下光溜溜的,只有风雪无情地拍打着他满是横肉的身体。
“我的衣服……我的盐!”赵虎子发出刺耳的惨叫。
他想爬起来去抢,可刚一动弹,贴在冰面上的皮肉就被硬生生撕下来一层,鲜血还没流出来就冻成了红色的冰晶。
极度的恐惧终于压过了贪婪。
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地洞,那里面现在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寡妇,而是一群有神明护体的活阎王。
赵虎子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朝着十里外的黑风驿站狂奔。
宁古塔的雪夜能吃人。
十里地,对于一个光着身子的人来说,简直是通往黄泉的漫长刑罚。
等赵虎子终于看到黑风驿站门前那两盏随风摇曳的破灯笼时,他已经不能算是个活人了。
他的眉毛、头发上全是厚厚的冰壳,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的紫黑色,两条腿僵硬得几乎弯不过来,全靠着一口求生的怨气在地上往前蹭。
“砰!”
驿站厚重的木门被赵虎子一头撞开。
一股夹杂着劣质烧酒和烤肉味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
黑风驿站里,几个满脸戾气的边军正围着火盆赌钱。
坐在正中间太师椅上的,是一个满脸麻子、三角眼的干瘦男人。
这人正是黑风驿站的驿站长,孙贵。
在这方圆百里的极寒冰原上,他就是土皇帝。
“什么鬼东西!”一个边军拔出刀,警惕地看着地上那坨还在蠕动的“冰雕”。
赵虎子费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孙爷……救命……我是押解陈家流放犯的赵虎子……”
孙贵眯起三角眼,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收刀。
他端起桌上的一碗热酒,慢条斯理地走到赵虎子面前,一脚踩在赵虎子冻僵的肩膀上。
“赵兄弟,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孙贵声音尖细,透着股阴冷,“上头让你押送陈家那帮寡妇来宁古塔等死,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德行?”
赵虎子抱住孙贵的靴子,眼泪鼻涕混着冰水往下流:“孙爷!陈家那帮贱人有妖术!她们在这冰原底下砸出了一个冒热气的神仙洞,底下全是可以烧的极品黑煤!她们不仅没饿死,还藏了不知道多少精盐、肉干和财宝!我手底下的兄弟全死了,我的东西也全被她们抢了!”
驿站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边军面面相觑。
在这鸟不拉屎的宁古塔,热源、精盐和肉,就是比金子还硬的通货。
更别提还有极品黑煤,那可是能直接运回关内换大钱的好东西。
孙贵的三角眼里满是贪婪。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揪住赵虎子的头发:“你说的可是真的?陈家那帮寡妇真在底下找到了热泉和黑煤?”
“千真万确!我敢拿脑袋担保!”赵虎子疯狂点头,“孙爷,只要你带兵过去把她们宰了,那神仙洞和里面的财宝,全是你老人家一个人的!”
孙贵松开手,站起身在火盆边踱了两步。
他贪财,但他更怕死。
陈家毕竟是镇国公府,虽然落了难,但朝廷里盯着这事的人不少。
如果他直接派手下的边军去杀陈家女眷,万一日后上面查下来,这黑锅他背不起。
“带兵去杀流放犯,那是违反大庆律例的,我孙贵可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官。”孙贵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目光转向角落里一个干瘪的手下,“老狗,后院那头病死的老马还在吧?”
叫老狗的手下立刻会意,嘿嘿笑了起来:“在呢孙爷。马肚子都已经胀气了,血腥味重得很。”
“好。”孙贵一拍大腿,“把那头死马拖出来,在马肚子里塞满咱们驿站秘制的‘引兽香’。你带两个腿脚快的兄弟,把马拖到赵虎子说的那个地洞口,直接扔下去。”
赵虎子愣住了:“孙爷,你这是……”
“宁古塔深处那群变异雪狼,饿了一整个冬天了。”孙贵坐回太师椅上,抿了一口热酒,眼神歹毒至极,“引兽香加上死马的血腥味,足够把那群畜生全引过去。狼群进了地洞,那帮寡妇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到时候上面查下来,也只会说是流放犯倒霉,被野兽吃了。这神仙洞和黑煤矿,自然就是咱们驿站的无主之物了。”
赵虎子听得头皮发麻,随即爆发出疯狂的笑声,哪怕笑得撕裂了脸上的冻疮也毫不在意。
借刀杀人,这一招太绝了。
陈家那些贱人,今晚注定要被狼群撕成碎片!
深夜,风雪彻底停了。
一轮惨白的下弦月挂在夜空中,将宁古塔的冰原照得一片死寂。
黑风驿站的老狗带着两个手下,用爬犁拖着那头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病死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温泉溶洞的上方。
他们在马尸上疯狂撒满刺鼻的引兽香粉末,连马肠子都扯出来挂在了洞口边缘的岩石上。
做完这一切,三人根本不敢多留半秒,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茫茫夜色中。
仅仅半个时辰后。
寂静的冰原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悠长,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嗷呜——”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根本不是普通野狼能发出的动静。
随着这一声嚎叫,冰原四周的雪包开始诡异地耸动。
数十道巨大的灰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它们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音,每一头雪狼的体型都比关内的土狼大出整整一圈,浑身长满坚硬的倒刺鬃毛。
它们猩红的舌头舔舐着獠牙,数十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残忍的凶光,盯住了地洞口那具散发着异香的马尸。
走在狼群最前方的,是一头体型简直堪比成年壮牛的狼王。
它瞎了一只左眼,右眼里透着近乎人类的狡黠与暴虐。
狼王走到洞口,巨大的爪子按在马尸上,只随意一扯,“哧啦”一声,坚韧的马皮连带着大块血肉被直接撕碎。
血腥味瞬间在冷空气中炸开。
狼群暴动了。
同一时间,地下溶洞内。
陈家的女眷们正睡得香甜。
突然,一声刺耳的马骨断裂声顺着地洞传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江氏猛地睁开眼。
她本能地抬头看向斜上方的地洞入口。
借着溶洞内黑石煤燃烧的幽蓝色火光,江氏看到了她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地洞入口边缘,密密麻麻地探出了十几个巨大的狼头。
那些绿幽幽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洞底。
马尸已经被它们分食干净,引兽香的作用下,这群变异雪狼显然已经发现了洞底这些活生生的人类,以及那些散发着清香的雪笋。
“狼……狼群!”江氏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整个人猛地从青石板上弹了起来。
女眷们瞬间惊醒。
当她们看清洞口那恐怖的阵仗时,几个胆小的堂妹当场吓得瘫倒在地,连哭声都被卡在了喉咙里。
体型如牛的狼王站在最前面。
它低下头,对着洞底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腥臭的狂风顺着地洞倒灌进来,吹得煤坑里的蓝火剧烈摇晃。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凶兽。
只要狼群顺着石阶冲下来,不需要十个呼吸,陈家所有人都会变成满地的碎肉。
“别慌!都退到温泉边上!”
老太君目眦欲裂。
她一把将还在熟睡的陈长风抱起来塞进江氏怀里,自己则大步冲到煤坑边,徒手抓起一块正在燃烧的滚烫黑煤。
高温瞬间烫焦了她的掌心,散发出皮肉烧焦的味道,但老太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算喂了狼,也绝不让这些畜生碰长风一根指头!”老太君高举着燃烧的煤块,挡在石阶的最下方,干瘪的身躯爆发出决绝的死志。
狼王似乎看出了洞底这些猎物的脆弱。
它前爪搭在石阶的最顶端,巨大的身躯猛地绷紧,肌肉高高隆起,显然已经做好了扑杀的准备。
绝望的死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溶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被江氏紧紧抱在怀里的陈长风,终于被狼王的咆哮声吵醒了。
小家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满地嘟起小嘴。
但他顺着大人们惊恐的视线看向洞口时,大眼睛突然亮了。
在陈家女眷眼里,那是催命的恶鬼凶兽。
但在陈长风纯真的婴儿视角里,那个站在最高处、浑身长满长毛、体型巨大的狼王,简直就是一个会动、会叫的超级大毛绒玩具。
陈长风不仅没有半点害怕,反而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用力挣脱了江氏颤抖的手臂,直接在青石板上翻了个身,手脚并用,摇摇晃晃地朝着通往洞口的石阶爬了过去。
“长风!快回来!”江氏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去抓。
可陈长风爬得极快,他一边咯咯直笑,一边兴奋地拍着肉嘟嘟的小手,冲着上面那头正准备扑杀下来的恐怖狼王,清脆地喊出声来:
“狗狗……大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