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只看到一个肥硕的身影挤进门。
这是他大嫂,史秋菊。
史秋菊个子不高,长得还胖,黑黢黢的脸上长着一颗硕大的媒婆痣,一双三角眼总透着股算计和刻薄。走起路来,像一堵移动的肉墙。
她腋下夹着一条空面口袋。人还没到跟前,那股头油气味先到了。
当她的目光落在饭桌上时,那双三角眼瞬间瞪得溜圆。
白花花的大米饭?
“好你个赵峰!”
史秋菊气得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小疏影的脸。
“我家大宝二宝还饿着肚子,你居然给这个赔钱货吃大米饭?”
“你是不是疯了!这米是给大宝二宝长身体的!”
女儿赵疏影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手里的碗差点掉了,连忙一头扎进石翠怀里。
石翠的身子瞬间绷紧了,紧张地看着赵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上回大嫂来拿粮,她多说了半句,赵峰当着人甩了她一耳光。那火辣辣的疼,她到现在都忘不掉。
今天,他会不会为了这锅米饭,把她往死里打?
赵峰猛地将手里的粗瓷碗重重顿在桌上。
他豁然起身。
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妻女护在了身后。
“我们家吃什么,还轮不到大嫂你来操心。”
“还有,我们已经分家了。从今天起,我们家一粒米、一根柴,都不会再往你家送。”
什么?
史秋菊当场傻眼。
石翠震惊地抬起头,看着丈夫的背影。连哭着的疏影都探出小脑袋,看着自己爸爸。
足足过了十几秒。
史秋菊那张胖脸才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像开了个染坊。
“反了!反了天了你赵峰!”
她猛地一拍大腿,撒泼的架势瞬间拉满。
“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为了个赔钱货,连你亲侄子都不认了?”
“以后等你老了,看谁给你养老送终!”
养老送终?
赵峰心里冷笑。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四个字死死绑住,像头蒙了眼的驴,一辈子给大哥那一家子卖命。
到头来家破人亡。
“用不着大嫂你操心。”
“我有女儿。”
“她会给我养老送终。”
躲在石翠怀里的小疏影,听到爸爸的话,小小的身子一震。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恐惧,反而闪着一丝亮光。
她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喊:
“爸爸说得对。”
“以后,疏影给爸爸养老。”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史秋菊脸上。
一个赔钱货,也敢顶嘴了?
“好啊你个小贱蹄子!”
“反了天了,看老娘今天不撕了你的嘴!”
她肥硕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扑,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朝小疏影的脸上扇。
石翠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死死抱住女儿,用后背去挡。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反倒是一声脆响,再耳边炸开。
赵峰狠狠的一巴掌将史秋菊打倒再地上。
“史秋菊,疏影是我赵峰的女儿。”
“谁也别想动她!”
史秋菊彻底疯了,这赵峰居然给他一巴掌。
“哎哟喂,没法活了啊!”
“小叔子打大嫂啦!为了个赔钱货,连亲哥亲嫂都不认啦!”
她一边嚎,一边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打滚。
石翠连忙过来劝赵峰:“峰哥,算了,当心把你爸妈给惊动。”
史秋菊一听石翠这话,也不在地上打滚了。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赵峰的鼻子骂道:
“对,赵峰。我要把你大哥和你爹娘都找来了,看他们怎么扒了你的皮。”
石翠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公公赵丰年,那可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赵峰从小就怕他,对他的话更是言听计从。
只怕今天这顿骂,自己和丈夫是免不了了。
可她看了一眼女儿,能让女儿吃上一顿饱饭,就算自己挨顿骂,又算得了什么?
赵峰看着史秋菊那副嚣张的嘴脸,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他猛地一甩手,将史秋菊的手腕松开,不屑说道:
“你最好现在就去叫赵磊叫过来。”
“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一个四肢健全的大男人,凭什么要我养着?”
石翠又是一愣。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话是从自己丈夫嘴里说出来的?
史秋菊也被赵峰这番话给镇住了。
今天的赵峰,太不对劲了。
那眼神,那气势,像是要吃人一样。
她心里有点发怵,但嘴上却不肯认输。
“好,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她撂下几句狠话,扭着肥硕的身子,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峰哥,这可怎么办啊?”石翠急得快哭了,“大嫂肯定是去叫爹娘了。”
赵峰拍了拍手上的土。
“别怕。”
“今天谁来都没用,我们不欠他们任何人的。”
看着丈夫坚定沉稳的侧脸,石翠的心竟莫名地安定下来。
果然,没过几分钟,院子外就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叫骂声。
赵峰的大哥赵磊,老爹赵丰年,老娘孙燕,
后面还跟着他那两个宝贝侄子赵大宝和赵二宝,一大群人乌泱泱地涌了进来。
石翠和小疏影的身体,瞬间又绷紧了。
“赵峰,你今天吃错药了?”
赵磊一马当先,冲进来就指着赵峰的鼻子破口大骂,“连你大嫂都敢打,你长本事了是吧?”
赵峰看都没看他,冷冷回了一句:“史秋菊想打我女儿,给她一巴掌算是轻了。”
“我话放在这,下次谁要是敢对我女儿动手。我提着刀子,直接跟你们换命!”
赵磊显然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老二,今天这么狠。
他当即转向身后的赵丰年告状道:“爸!看看你这个好儿子,不但打他大嫂,还敢跟我顶嘴。”
赵丰年一张老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峰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个畜生,你煤矿上的工作都是你大哥让给你的,
现在翅膀硬了,敢打你大嫂了?”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说着,他脱下脚上的布鞋,扬起来就要往赵峰脸上抽。
石翠吓得尖叫一声。
但赵峰一把抓住了赵丰年挥下来的手腕。
布鞋,停在了半空中。
“怎么,连你老子都想打?”赵丰年怒道。
赵峰自然不会动手打他老爹,但该说的话必须说清楚,
“爹,工作的事,别说得那么好听。”
“明明是赵磊自己吃不了下矿井的苦,才让我去顶的。”
“还有,我每个月三十块的工资,一分不少地全交给了你们。”
“换来的就是我老婆女儿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只能顿顿喝野菜粥。”
“凭什么?”
空气,瞬间变得死寂。
当初煤矿招工,一开始的确是给大儿子赵磊。
可赵磊嫌下矿井又脏又累,还随时可能塌方没命,死活不肯去。
但煤矿的待遇好,一个月有30块钱工资。
几人一合计,便让赵峰去煤矿上班。
从此,赵磊一家便心安理得地用这个“恩情”当借口,像水蛭一样趴在赵峰身上吸血。
上一世的赵峰对此无怨无悔,真以为自己欠了大哥天大的人情。
可这一世,他不会了。
这种狗屁不通的道德绑架,他再也不想背了。
石翠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赵峰刚才说的那番话,也是她心里憋了多少年话。
丈夫每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在这十里八乡,那是不错的收入。
哪怕拿出一半孝敬公婆、补贴大哥,她都毫无怨言。
可赵峰一分不留,全交了出去。
为了这事,她不知跟丈夫红过多少次脸,吵过多少次架。
没想到,今天,这些话从丈夫嘴里说出来。
看来丈夫真的想通了!
赵丰年气的发抖起来。
“就凭你那个婆娘只能生赔钱货!”
“好你个臭小子,真想造反了!”
“你大哥连生两个带把的,那传的是我们老赵家的根。”
“你那些工资不给他们,给那个嫁人的赔钱货那是糟践。”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今天要这个婆娘,还是要我们这些亲人,你自己选。”
“你要是选她,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爹。”
赵峰看着眼前这群丑恶的嘴脸,心中一片冰冷。
上一世重男轻女的思想,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受到爸妈的影响。
现在听到这番话,只觉得相当可笑。
他当即回怼道:
“断亲就断亲。”
“我这就去把村长叫来,让他给我们做个见证。”
“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和你们再无半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