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景山别墅区很静。
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主建筑前。程风拉开车门,陆霆深迈步下车,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今天公司有个棘手的跨国并购案,连着开了五个小时的会。
胃部的抽痛感又一次隐隐泛上来。
推开厚重的大门,陆霆深脚步顿住了。
平时这个时候,别墅里除了走廊的夜灯,其他地方总是漆黑一片。但今天,一楼餐厅的方向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一步步走近,光线把餐厅照得亮堂。
宽大的红木餐桌旁,趴着个人。
夏小满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睡得正熟。她微胖的半边圆润脸颊被压得有些变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沉。
在她手边,放着一个倒扣的白瓷保温罩。
管家陈叔从厨房那边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
“少爷,您回来了。”陈叔看了眼趴在桌上的夏小满,压低声音汇报,“夏小姐做好了晚饭,说要等您回来趁热吃。我劝了,她不听,非要守在桌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陆霆深视线落在那个保温罩上。
整个陆家,哪怕是他父母,也早就放弃了等他吃饭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厌食症,看到食物只会觉得反胃。
现在却有个人,做好了饭,守在桌边等他。
他走过去,伸手揭开那个白瓷保温罩。
底下是一盘蛋炒饭。普通的白瓷盘,金黄色的米粒裹着蛋液,上面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因为放的时间长了,边缘没有刚出锅时那么油亮,热气也散尽了。
但那股熟悉的、纯粹的食物香味,钻进了鼻腔。
胃里的抽痛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饥饿感。
陆霆深拿起放在一旁的银色长柄勺,舀起一勺冷透的炒饭,送进嘴里。
哪怕是冷掉的米饭,口感变得干硬,那股原始的葱油香依然顺利地滑过喉咙,安抚了他焦躁的胃壁。
他冷硬的面部线条一点点放松下来。
第二口还没咽下,手里的银勺碰到了盘子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趴在桌上的夏小满猛地抖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视线对上面前站着的高大男人,瞬间清醒。
“陆总!”夏小满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手忙脚乱地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一眼看到陆霆深手里的勺子和那盘冷掉的炒饭,脸色顿时变了。
“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夏小满赶紧伸手去端那个盘子,“这饭都凉透了,冷油吃下去对胃不好。您先坐,我去厨房重新给您热一下,或者我重新给您炒一份,很快的,五分钟就好。”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了盘子的边缘。
“不用。”陆霆深嗓音微哑,带着几分疲惫。
夏小满的手指顿在盘子边缘,抬眼看他,眼神里透着打工人的惶恐,生怕老板因为服务不周扣她的工钱。
陆霆深收回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很平:“今天公司临时加班。以后不管我回不回来,你都不用等我。”
夏小满愣了愣。
这个高高在上的雇主,居然在向她解释晚归的原因。
她原本以为像陆霆深这种有钱人,脾气都会很古怪,稍不顺心就要骂人。
夏小满把手在衣服下摆蹭了蹭,扯出一个职业的微笑:“知道了陆总。那个……我还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夏小满搓了搓手,把憋了一晚上的话倒出来:“陆总,我之前跟您说过,做生意的那个事……我还打算继续去夜市摆摊。您放心,摆摊归摆摊,我肯定不会耽误给您做饭的时间,您看成吗?”
旁边站着的陈叔脸色一变,旁边站着的陈叔眉头微皱。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陆霆深的面色,见少爷沉默不语,这才稍稍走近半步,微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
“太太,这恐怕不太妥当。您毕竟是陆家的少奶奶,去夜市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若是被人认出来,怕是会影响少爷和陆家的名声。。”
夏小满被陈叔吼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抓紧了衣角,但依旧没有退让。
夏小满:“陈叔您放心,在外面我绝不会提陆家半句,再说,摆摊的时候,我帽子和口罩戴的严严实实,没人能认出我是谁的。”
陆霆深放下手里的银勺,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签合同那天,他听夏小满提过一句还要做自己的小生意。当时他只当是这女人随口扯的幌子,根本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她居然是来真的。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视线扫过夏小满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语气直白:“是我给的钱不够你用?”
五十万一个月,足够普通人挥霍很久,她却还惦记着夜市里那点辛苦钱。
夏小满摇摇头,眼神很清醒:“陆总,您给的钱已经很多了,多到我以前想都不敢想。今天预支的十万,已经够给我爸交好几个月的透析费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务实:“正因为钱多,我才更要为以后打算。”
陆霆深眯起眼睛。
夏小满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账算得清清楚楚:“您的厌食症只是暂时的。等您病好了,什么都能吃得下了,肯定就不需要我再做饭了。到时候这份合同一结束,我就会失业。”
她指了指自己的手,声音低下去。
“我爸那病是个无底洞,一天都不能断药。我除了做饭没别的本事,如果现在我不把摊子支起来,等有一天您不要我了,我怕我没别的经济来源。”
餐厅里安静下来。
夏小满说的明白,她从没把这栋豪华的别墅当成自己的归宿,她只当这里是个随时会倒闭的临时公司。她把陆霆深当成老板,而她必须得有自己的副业和退路。
陆霆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夏小满那双透着倔强和清醒的眼睛。
“我的病迟早能好?”陆霆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冰,“连顶尖的专家都不敢下这个定论。”
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那个空了一半的白瓷盘上。
这几年,他吃什么吐什么,靠着营养针续命,无数次觉得胃里像是在吞刀子。
不管是他,还是家里人,谁都没想过他的病还能好。
夏小满心口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明明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财富,此刻却显得那么孤独和无力。
“陆总。”夏小满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放柔了一点,“肯定会好的。只要您按时吃饭,我变着法儿给您做,一点一点把胃养回来。人只要能吃得下饭,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想伸手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手抬到一半,想起合同上的规矩,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陆霆深抬起头,正好捕捉到她那个收回手的动作。
他没有理会她的安慰,只是抬起手,冲她摆了摆。
“摆摊可以。”
夏小满眼睛一亮。
“但记住保密条款。如果惹出麻烦,连累了陆家,合同随时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