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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简

致漠华、雪峰、静之

漠 华:

来信在上午接到,《湖畔》稿也在下午接到了。

你的话我大部分同意。

我们总欠多聚几天,所以别时有这样的凄凉。

可否我缓几天详复你信?我要赶快抄《湖畔》稿了。你们抄得真快呵!

我必向亚东提出你说的条件。

《蕙的风》真抽版税编为《湖畔诗集》之一吗?但本子格式统能编为《湖畔》一式否?将《草野》独出一集,而其中有《湖畔》的诗,共名《湖畔诗集》,会不重复否?但我无成见。都名诗集,也好。

最后一页,准用新定的。(我想加上一九二二年四月编成一行。)

余入别人信里。

修 人

1922年4月10.上海〔2〕

漠 可!

在未别,我不大爱读你的诗,别后就很爱了。因别后的悲哀呢?你诗本不是浅尝者所能读呢!

你诗,或许有人要说艺术差些,但浓厚的情感已能掩蔽之,而我们也正要弄些不象诗的(散文的)句子来。《罪徒》决不必改。但我仍附上,也要求你仍附来。你和雪底别我诗,都请重抄一分来。

有些人说我《卖花》描摹童心很真切,我正奇怪,我没弟妹,日常又没小孩儿同处,凭我盲目的理想,如何便会真切,给你这一说,我便恍然了。否则太戈儿不能以“大狗儿”专美了!小说不是我能做的。至于你指曼农风流才子气太重,这和你有些不同。我觉得象他那样,实是庸行,决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或者是我太醉心于将来吧!《好气象》可不必置论。你说的,是的。

说你底品格居第四,我就不信你一切话。

《呵》决不能抽出,极好!

《湖畔》容去改。

多投稿宣传有理。我没好诗,奈何!

大家诗都不是十分完美,《湖畔》能有三四首好诗已很够了。

修 人

1922.4.15.上海〔7〕

雪 呵!

你真爱你妈妈呵!

我觉得你底诗有一种天真的生硬。生硬在你诗里愈足以增伊底美。几次想替你换些熟练些的字眼,几次又止了。《春风》是成功的。(但“的”“地”有些错)。

我评《姊妹》,和我评静底《赠糖》一样(见我给静22号信),在这种(《姊妹》)情况中,我们真苦呵。

就是催得荷花今天开,我能今天来吗?是啊!

附上《湖畔》画帧二幅,都觉不甚好。请你们评定。似单色一种好些。如选定单色一种,一定要配草书或行书字,铅字是不行的。你们把铅笔写的字擦去了,就请你们写上去,或另纸写也好。令涛说,最好全封面先用淡湖色(如另一帧之湖水色)印底,再用深色印画及字。你们定了,告我。或者都不好,由你们另画也来得及。另一帧太火气,印费也比较贵些。

付邮时入!

修 人

1922.4.15.上海〔7〕

漠华君:

我很不愿君你,因你曾君我,我礼该酬答这一次。

不知怎样,我总觉得小说是可学而能的,做作的气味浓些,似乎较易于诗,纵然我是做不好小说的。象我有些看轻小说样子,于小说终有些不高兴顾问,却并不是为做不成功而不作。我未曾苛求成功于最初的试作;试作底好坏和我于小说底行止,是没怎样连系的。你说“小说比诗,似乎较需要工具的练习。”恐怕,似乎,未必吧,两者都需要吧。但你我两个“似乎”,似乎你底“似乎”更能似乎些,因你于小说上确乎(非似乎)比我多些经验,这似乎不是我一人底私言。小说比诗要多些理智分子,这是我最讨厌的。于描写人情世故,又要刻意揣摹;现今的世情,遇着已呕气,要再细心地体会出来,从自己笔端表现出来,兀的不呕死人也么哥?但我于好小说,又象爱诗地爱读。我只是自己不爱好作小说,但我底意志永不会固定的,或许将来要很热心去创做,但现在时还未到,敬谢你们劝告底盛意。再,我底余暇是很少的,再弄小说,颇有分心之惧,这也是不敢做小说的小原因。我问你: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在我们中间,是不是以说出为比较好?你说“是的”;我要说这一句心里喊着的话了:“诗似乎比小说要更清洁些。”——尘俗事繁,时写时辍,这混闹的脑子,终泻不出清明的句子来,算了吧!(有位同事回里,托我兼职,便忙了好多。)

你非常沉默而幽怨。

你似乎有时很老成似的。因我不大崇仰老成,所以以为这是你底短。我有时也被人喊为老成。但在杭时,恐怕你们看我不出来。和你们握手后,我更孩儿些了!愿你也同样。

前说的诗格独辟云云,谨在此声明取消。下的定义也错了。是的,在半路上先立标准,决要绊住脚的。而且我已做厌了。我虽不欢喜人家谢我或我谢人家,但于这事,我不由要谢谢你们底诚意指正。

美文和诗底分野,恐怕不是言语文字所能表明的吧。我想我们底心自然能领会的。你底《草野》等诗,看来决不是美文;有些美文看来是诗,是他们作者乱放到美文国里去,于我们何尤?诗底形式决不能拘定于一格,也不能未作时预定,是极,是极。短句分行,要把缠绵的情思割断了,就用散文式;长句连写,要把俊逸的情思锁紧了,就去用非散文式。有时断断续续,横横斜斜的写法,足以表现或一种的情思,我们就用杂乱的。炼字锻句,决不能顾到,但整理一两字足以益伊底美,就也不妨下这一些功夫。可是不能苦苦思考;一时没相当的字可代,就还是由伊去好;要苦苦思考,就是入于“锻炼”了。是不是这样讲的,我兄?我很会顾到小节上,专会寻些小疵来,你们也必承认我一面是我底特长,一面就是我底特短了。我底诗思总太枯涩而平谈(这是没有救药的),太注意于艺术,决不是好现象,可是我没法,你们天分都比我高。

“歔欷”既可通用,请不要掉头,不通俗为有趣。(恐有人说我们,太好奇,不平民了。)你引据的韩文,杜诗,是早藏在腹里的书橱的、还是临时向案上的书橱查看的?你必要告我。(我觉得你们都未回答我十分详尽,尤其是静,或者你和丝娜姊姊都除外)。

我们第二集天然不能袭用第一集的编次。首首的编列,既要其错乱,难道集集的编列就不要错乱吗?第一集仅一集这样编法,也不能说其不十分好,若集集是如此,就不对了。第二集或用以人为单位法。

“情思是无限制的,自由的。形式上如多了一种限定,则就给他以摧残了。”我重抄一遍,省得忘记。

《送橘子》一类诗,实在只有三数首,其余都不配。

我却看不出你底话太逼人,也有些儿冷酷。是我眼钝吗?你再要问我“你是否欢迎我这样对于你说这些?”我就不快活了!

《罪徒》分行不分行,很不必用心思思量。象这样描写,决无人错认为散文的。作者底心里要怎样?——问心去好了!

你要我竭力来 批斥 ,“ ”是什么东西?太刺目些了!

我对于你的诗说得真太少了,只有这么短短的五个字:“我无间乎耳!”

妄为你们改的字句,不要说起吧!我在这些上用功夫,是很可怜的,你们应悯我。

想说你品格,但自鸣钟催我不要写了。我只得拣今天要写的写;不妨明天写的,又只好委屈伊们多睡在我这尘积的心里些时了。

封面于昨天到。华丰估价要二十三元,因共用五色。大约我们成本要八分,价照你们定实价贰角。但诗集的身价高贵了,于身价不大高贵的人们呢?但不能不如此。

“我们心中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是你说的吗?

书里不注发行或代售处也好。但恐人家见了《湖畔》想买,而有不识路之叹,奈何呢?

我几乎到处没熟人。代售处自然愈多愈好。亚东说,外埠寄书去,很难收得钱来,所以有先付书价和逢节结帐两法。我想象北京,新知书社等,我们不妨冒险寄百把本去,损失也有限的。我赞成你提议(2)信尾注上下午钟点;(我昨天已吃过苦头):不赞成(1)以信封为单位编号。(你们编来,我是赞成的,我不肯改。)

你写的“我们”所选定的:

“小园里花径太芜了,

做一做园丁吧!”

我又看出 字有语病,人家容易误会我们是对《湖畔》说的,那我们太自负了。(自负要扫清诗国。)想改成:

“请恕胡闹哟!——

小园里小径太芜了,

屈你来做一做园丁。”

也不比前好。请 议定,于明上午九点发信给我,则我至迟于后天早晨可接着了。

还有,《蕙的风》事,也要明晨决定。书后介绍是要的,不作《湖畔》第二,你二人以为如何?同社的书,一本由别家出,实在不好。写: 社友作品

《蕙的风》汪静之

而不注发行处,如何?最好自己付印,托亚东寄售,则两面都可顾到否?我以为同在一起好。

书面几个字,你们要用何色?

你们校里可寄售否?书一出,就要登告白了!告白上写“湖畔诗社由杭州第一师范汪静之或上海河南路2号修人转。”

修 人

1922.4.20.下午1.00-4.30上海〔11〕

明片:杭州第一师范 雪峰、潘训两君

待你们去后,我才记起我忘了一项重要事了。原来我有许多画片,存心想给你们看的,我的记性真坏呵!友舜说,漠哥有友在时事新报馆;如真的,请速写封托他的信给我(托他告白便宜些),我可拿着去接洽登报。(如非深交,作罢。)

可怜你们只有两个人。那个东西有坐在你们面前吗?

修 人

1922.5.1.下,2.24上海〔13〕

明片背面:

容易的别离哟!(原片上此行写成半圆圈——应人)

又要预备去催荷花了。

这番别离,另有一番滋味,说不上比第一次或浓或淡,只觉一样的沁人心脾。

漠、雪:

《湖畔》,明天或后天,可先印出若干,必立即寄上几十本。

今得玫瑰出版部江冷来信,说:知不日出版,不胜欢欣之至,出版时,冷定争先购阅以为快;至于拟托代售一事,他意以为不如托上海大书局,如泰东、中华等为便云云。并赠来《玫瑰》两份,“敬请诸君斧削”,容与静面商后,由我作复可也,附上一份。

诗社图章,因第二行少横线,再刊过。印上□(原文此处为□)(此字不清——应人)一样。如去刻,请照样,再加小横线,并第二行不必分成四节,并成一行为美。又《学灯》《觉悟》上告白图案,已刻好,印上其样。

告白登三天封面后,即登中缝四分之一。有好格式(图在何角为美?)请速拟来。

《晨报》告白事如何?

白情信上说的《新诗年选》,第一期稿已将到上海,一切当说予静之,请勿外扬,因受过白情之嘱。

(凄凉不?)

修 人

1922.5.2.下,2.20.上海〔14〕

从静去后,到今晨还只接到一封小信。漠问八日之夜之信,有未收到。一定有一大封很重要的信遗落了。 无论如何,请你们把八日写的尽记忆所及,重抄来给我! 细细地想,不可漏了!

《第一夜》,实是我底失策,给静占了使宜去,虽不甘心也没法。批评事怎样了?今天《文学旬刊》上有些提起,可惜他无力把《湖畔》喊明。我只觉得评者太开朗了一面,而太蒙蔽了另一面。“漠然无觉,索然无味”,我读玉诺诗,却大多时是这样的。但他评的,也有小部分可取,但《湖畔》似当除外。经他郑重一评,我更反觉得静那首小诗很可耐味了。大概现实太枯燥而烦闷,一般人遂多暴躁而褊急,这类江南式的清闲幽雅,自难合他们底脾胃。所以《草儿》也应为他们所大部分不满。你们对之以为?

《年选》第一期稿已到,是1919年的,所选不多,大半后缀短评。漠既对朱先生说起,请再叮咛他一声,事就好了。漠诗好,雪诗不大好,这回寄来的,我以为。题定不出。《黄昏后》样的格或调,只许再用这一回,以后可万千要不得的了。能这回也不要,原是更好了。


(本笺无头无尾,也不知何时所写。然看笔迹想也是1922年5月所作。——应人)

雪:

七页的长信,竟接不到,夫复何言!诚心恳求你们,失落的信里底语句,零零碎碎有些想起时就请零零碎碎写些来。

以四人名义赠去的书底受者底名字,有便时最好能写来;不,也不妨。我还会管你们,我早拿了几十本送给我一己的朋友了。

《湖畔》一年内恐销不完。但也不妨。定价方面似乎有些关系。

自清先生底介绍文,能在最近的《旬刊》上刊出,最好了。(他今年在台州任事吗?)能求延陵先生在《诗》上批评不?你们应自拟一小段“国内诗坛消息”去,好刊入第4期《诗》上。圣陶前两天有信来,附上抄本。

倘看了令人烦闷、暴躁的是好诗,玉诺该受尊敬了。冰心派的诗这样流行,恐不是创始者之福。前两天《学灯》上什么柳野青的看见吗?——袭取白情、沫若、静之、平伯、冰心的皮毛明明白白地显露出来,真何苦!(我能一一指出,证实。)

漠华一声也不响。

修 人

1922.5.14.上,10.45.上海〔17〕

静:

真太可惜了,前信竟致失落,你一些记不起那信所说的吗?

你说你和玉诺的我都同意。我更介绍些我们要看的东西给你看,我就另封寄给你来了。你猜是从哪里抄来,谁评的?看后仍请见还;而且不要给第四人看;而且要严守□(原文此处为□)□(原文此处为□)(原文此处为“□(原文此处为□)”),不要象漠样。我们只努力使现实美化,快乐化,玉诺派的诗,就自会灭迹的。

修 人

1922.5.14.上,11.上海〔30〕

一 ○

漠 华:

“我记着在那遗失的信里,

有这样的一句话:

‘你是否依我底话对于身体加意保重些?’

现在,

我再重说一次:

‘你是否依我底话对于身体加意保重些?’”

这样好诗,你也不写得明晰些,却随随便便写在信里!

总之,第一集印费我们都不劳再耽心,只等书价还他便得。好,我是扶助。你们是不安?而且说“我们受到你底扶助,委实太多了。”这真是什么话!我还要再说吗?

吟哦“花呀”时,时有很美曼的非常的趣味飞越,虽不敢许伊是绝世的,却也不愧是黄绢幼妇了。但人家总要说我们回护自家兄弟(或姊妹)。自清先生文已投寄否?最好能揭载这期,《诗》里呢?马、姚是谁?

圣陶先生说得是,你诗很结实。这里读《湖畔》的也有十分之九强说漠华的最好。于是雪峰晦气了,他底活泼、舒畅,竟给你底沉着、幽咽掩去了。

《黄昏后》的格调,老实说,我还有些妒你呢。给你先用了去。但你的等于我的。你尽量用;但勿计划地用。

你太深于情,象你那些些事,就以为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于是你苦了。你写出《隐痛》,人家已代你痛,你早就不痛了。你太规矩。

从前我怜妓女,现在我怕妓女。这两句的本事,静必吐过了。三天前我顺路走过新世界后面,那边有几位妓女(从前喊姊姊,但如今不了。)站着,我就很悔不于那夜先探得,就好陪你去看看。不能使你见你要见的上海妓女,而偏要使你看你不要看的上海的电影,这是我对你来上海的歉事。

“……醒起来,真使我在静寂的子夜里,离床蹒跚地走着。昨夜月色异常的佳美。”割末尾的五字以评伊底全身。

太戈儿诗有几句极佳。佳极。爱呀,你回过脸儿来。(后缺)


(本笺无尾,不知何时写,看原笺笔迹,想也是1922年5月所作。——应人)

一 一

漠 华:

昨夜我很想把你那封要信复好的,因民智底朋友来了,就静之底信也未写完。别人都好怨我复迟,只是你不可,漠华!你封封信里劝我保养身体,我就刻刻想起保养身子的方法,现在有这样的一条实行了。我已在上海北郊租了一方圃地,和友舜想每或间清晨去,种莳些花草菜蔬,以怡情,以劳力。去了四个早晨,昨今并已拿过锄耙。起早,睡也早,更没功夫来复你们信,尤其是你底信。读你底信最乐,而复时又最苦。

且先说公事吧。昨夜和民智友人细谈,知民智职员头脑都旧,而不营利云云也纯属欺人,且偏重党派。他告我印成的书托他们代理,仅给他们些渔利而未必肯象自出的书地推销。原来《作文法讲义》门售也只二二百本销去。(此刻《湖畔》在上海销去也有一百多本。)他愿札示我各处可靠些代售处,叫我每家先去问,再寄些去,他说寄去二十处,每处三十本也有六百本,难道处处不肯寄书价来吗?我意还是自己向外埠推销,不必假手市侩。雪峰天津可尽量寄去。且今书局总未能枵腹去赞助文化,我们总要自办,这些话,应当写在雪峰信上,但他的已满了,只好来占些你底篇幅。

《努力周刊》在静《妇志》里寄上。得《晨报》信,知你那张有《稻香》的附刊找不到了。

我赞同你来信底大部分而尤钦佩你关于学理上的。你句旁加圈的我都听入了。你“不要以自己底好恶,以作一般的嗜好”来劝告我,未免有语病。倘“一首诗可以引起无论何种风色的人底感兴,这就有永久的价值了。”是不错。则玉诺底诗,至少是没永久的价值的,因在“何种风色”以内的异乎你风色的我,友舜、旦如、令涛、静之……看了他底诗都觉索然。说“经验”处,我也想附加些意见。一切再重谈过。再耐心等我几天。新见几首他诗,似乎比《诗》上好。


修 人

1922.5.20.上,10.15上海〔18〕

(本笺第一页背面又有写成圆圈形的一串字如下——应人)

西谛赞玉诺写错字,我好笑。初写下去,固停不得笔,就不能于写好时复看?不及复看就去登报,是他太好名了。足以显示他底学养未到。自然不是说我们学养已到。(这未免重伤我漠华底心了。)

一 二

漠华姑姑:

你那样的幽闲逍遥,我真仰羡极了。但是,玫瑰丝细开里密密地嵌入千百颗珠子,要有散逸的功夫,也要有洋溢的才华呵!单羡你底际遇,我未免太笨,笨得羡也羡不象样了。

那天的论诗信还未仔细复,昨天又接到了你底许多诗。(应改为前天,今天注。应改为昨天注。应再为大前天,今天注。)

你防我多天不写回信,或为论玉诺底诗太唐突了,这是你无可奈何的,聊以自慰的一种偶动的思片吧。竟至于表露到信面上来,我很有遗憾于你。这或者是我太自信了,而却在这时妄怪人底不信我。我是深信你能百般曲恕我的,纵我十分无理地在舌尖或笔尖向你狂吠。我们间决不致生出蝉翼样的薄翳来。

写信来买的,我处只有台州六中底陈宗芳君,又南京卢冀野君写信来讨去一本。量少价贵,是滞销底小因,其伟因总在我国爱好艺术的太不多了。

“漫写”极愿全看。“漫写”很有珍藏价值,请勿涂弃;或逐日抄给我,由我保存也好,再请勿要抄得紧紧的,一段自成一段好,诗,大部分好,我要批评而时间实不容我细说何!

用《杂诗》标题,最不好。这也已成为滥调了。我愿我一生永不写“小诗几首”“杂诗(昨夜5点半中断。应改为前夜。)几首”,也不写冰心式的“□(原文此处为□)□(原文此处为□)几百几十首”(原文此处为“□(原文此处为□)”)题作我诗儿底小名。

今天(应改为昨天)又接到你附在《努力》里的信。就先复这封信。

《蔷薇之路》我却未看完。他那很流利的风格在这书里找不到了,我以是不曾连夜一口气读完。我觉到文言夹杂的文甚不爽快。

不错的,批评何有于我们,况是“等于……的”!

你常昼梦吗?(昨天下二点半又中断)。

创作自由,我也同样主张的。但在玉诺底大多诗里只能引起我杂乱干枯而厌恶的感兴来,这教我如何能说他是好诗呢!你说“感兴起于同情,同情基于同感的经验。”你说“无论何人读了可以起感兴的诗,必是里面的诗情,具有普遍的人心所能同感的资料。”而我读了玉诺底诗却引起我那样的感兴(?),我所能同情的又只是那些,则他底诗底价值也就立可判决,因我原也有“无论何人”中之一人底资格呵!接着你又说不是他诗底好坏而是在于他所感到的,我们从未感到,这个你很有冲突和前言;你明明说过“……可以起感兴的……具有普遍的……”而他的并未普遍呵!你所说的经验,就是你他感到的程度相近,而说我们处境安舒是未有你们样的经验的,这我又有疑了。他所经验的,是连年兵匪水旱,你和我却是连年拱手而居太平的江浙,要从想象而感到兵匪水旱底悲苦,我自信我同情不会弱于人,要从过去的经验而感到呢,尽你我底经验底影子,也同样找不到他样的兵匪水旱呵!同时,我并没你样的哀痛底经验,而我读了你底诗却总感觉一种悲苦的舒畅,往往回肠荡气,不能自已。要说你的是不好,他诗那应是好诗了。总之,他果抱热烈的情感也有创作的天才,我也可以将来地承认,在如今,表现得这样浅薄而又这样一泄无余,(不能引起普遍的同感,只与大多人以厌恶,)我终不爱读。我不爱读的,我不能强我称之为好诗;同样,我认你说他是好诗却是对的。至于你劝告我的,句句都不错。象“我望你们做个纯粹的诗人”,“自由做你们底诗”,“老蛮的批评,毁坏天才的批评,请不要放丝毫在心里”“……”“……”我一切铭心。“不要以自己底好恶,以作一般的嗜好”,你我同勉焉!

“你多写些来,我少复些。”修人老实地希求。


1922.5.25.晨7.30上海〔19〕

一 三

明片: 杭州 第一师范 潘训

“…恐君魂来日,是妾不寐时。妾睡君或醒,君睡妾岂知?…眠起不同时,魂梦难相依。…”“裙紧束兮,带斜拖;荷荷!…呼我娃娃兮,我哥哥;荷荷!…待来不来兮,欢奈何;荷荷!…千人万人兮,妾心无他;荷荷!…”虽然很劳神,可以告诉我一些吗?那是,那就是请教你,《人境庐诗集》我似乎没有听见过,虽然说不定你也不知道,但是或者你会告诉我哪里有买的,不是吗?那我就在这里专等你底回信了。


修 人

1922.5.27.上午11.00上海〔20〕

一 四

明片: 杭州 第一师范 潘训就是

漠华先生

修 人 上海

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六日下午五时来信于

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七日下午四时接到了

你看,上面许多数目字,其两行的价值竟会相等,真是天大的新闻!写这片的用意,便在报知你这样天大的新闻。


修 人〔21〕

一 五

我底漠华:

此刻是午前10点36分,看尘事扰我,要复到几时。

做了难做的,剩了容易的就容易了。所以我先复你底信。

数数你底来信,未复的,共得五封。好在你是记日期的,先后地复去。


以下是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六日下午五时来信底复词:

《创作底自由》一文,依你所告诉我的,我对于完全同意介绍些心爱的某派某主义的文学来,还可说说,竟至于旗帜鲜明地提倡某一心爱的派别的文学而希冀一般作家去迎合他,真是绝大可笑也是绝大可悯的。他们实在太轻视了现近的作家!那样的主义上的纷扰,以视我国盛唐晚唐底歧别和西昆江西……派底争正统,我不知有多大的差异。一面笑骂摹杜,效汉魏为迷恋骸骨,一面却明示暗讽教人沉浸于他们所信仰的主义之中,这其矛盾竟会到这样可惊!或者,西洋底骸骨便值得迷恋吗?我固然不致恭维东洋骸骨底迷恋者,却于笑骂东洋骸骨底迷恋者的西洋骸骨底迷恋者更要特别致以悼惜之诚。在这国弱民疲之秋,说最能产生悲歌慷慨的作品则可,说只能产生悲歌慷慨的作品已不可了,而况不止于说,更要希求统一的梦底实现吗?真象你所说的,想到一般中材的作者要逐流而尽,那篇《创作底自由》一文底高鸣,真觉得不可一日缓了!

你那书室里有远处夏虫底歌声闻,怜我只有小车以至汽车声到耳,而举头望明月,明月又往往给电灯光掩去其清姿哟!

圣陶玉诺的诗上,我读到几首我爱读的(虽然有几首我不要看至于不认为诗),于是我深深地感到评人底不易,而怀疚前给你信里底多失言了。但在前信里,我似乎也曾以我所见到的诗制限着。象玉诺诗的风格,我是依旧不喜欢的。我终不愿意诗的领土里长受男督军底盘据。那样江北式的诗似乎只能与人以一时的激奋而不能与人以低徊的讽咏。你不嫌我偏激吗?

象你一样,我有时也有缥渺的想头,想将来做个出版家,可是想到我底落落,也终于把壮志埋在心里面了。至于开个小小的书店,有旦如为助,或是可能的事,等到几年以后。旦如儿年后有遗产(约一二万)可承受,我呢,家里还负些债,我只能再自己低头几年了。(这句幸勿外传)。

但你底“漫写”,以后一直不曾做过来。

总算把一封信复了。但已是吃过午饭的时光了。


我不过偶而探问你一声《人境庐诗集》底出处,倒不一定要即日看他底全集,我又没有空,只要你告知我哪里有卖已足。

未见得你从前是一味向破坏自己的路上走。新近——也是旧近,我对于个个人都觉可爱,人生到处有新的欢愉在。病目时起始写一首《欢愉引》,未终篇病就好了:病好,心境又烦扰,到今还未完卷。

暑期还是不要回去吧;也好伴伴静妹妹。你那具有热爱、深情的衷怀,我是深致爱慕而景仰的;你对于自家一家底回环悲切,我微微有些嫌你太过分些了,虽是我未尝经过你样的奇痛和厚悔。我应该要希求你卷起些——最好能遣散些——你一己的悲怀,或去领略些人生底乐趣,或去分尝些人家底哀怨……如今,我觉得应该要这样地希求于你了。你往前的作品为你底热爱深情的芬馥所笼掩,还不致十分显明地露出你情思底单调来,恐防同情思的作品再多些,你那可珍的芬馥是要稀淡的呵,为着遍罩再多的作品上!我望你能扩大——也就是扩散——你底悲思。呵,你是多情的,我实在也不敢一定望你采纳这浅情的我底提议呵!这段来信的散文,非凡地婉丽,独独由我和友舜来消受,我们很防着天妒。以后我能照从前一样可空些了,我已卸除了兼理的一个职务。

这些便算是复6.29夜10.底来信。(原文如此。6.29.可能有误,查此系6.10,下午写,怎么复6.29.夜10.底来信?——应人)

我们间心灵的波动,大概有一线线会互应了;不,何以你疑我病时,我真会病了呢?

一会儿忘记,一会儿想起的一片关于批评玉诺诗的思片,到这时又想不起了。你说圣陶们这样地大捧徐玉诺,这要伤了我底心,恰恰不然。我以为圣陶倒还能具体地说出他几处中肯的地方来,不比前时那两位底粗率。只是,“应该这样地赞美自己朋友底诗和自己的朋友吗?”似乎他不是纯介绍啊。我很悔前信多说些轻视玉诺西谛的话,而对于不同情我们的人象C.P等致些敌意,尤其痛悔。“我们且自由做我们底诗,我们相携手做个纯粹的诗人。”无论人家怎样批评我们,我却是终要看一看的,不过不要轻易动喜怒罢了。象你的深闭固拒,我所不喜的。我们在人家底批评上,很可洞悉一般人底情致和距离我们底度数。六日或七日(?)《觉悟》见到不?同日竟登上绝相反的两种论调关于《湖畔》的。泽民先生底诗似乎还不如西谛的有几分象诗。乃人也未免颂扬得过分又过分了。有褒而无贬,在现近这几位诗人,我终不信会有。能看出静之底思致清,乃人底眼力也确乎高过一班所谓批评家了。西谛的话也未能说他无理,他自有他感觉自由,不过,至于发表以暗示读者,那就不象一位能做诗(?)的朋友了。你责问西谛得很是。他不致不满于平伯们而独于《湖畔》,这样说,不免要牵引到他底人格上,我们不要说。但你“这样地得不了他们底原谅和了解”的疑虑,我以为你误了。你似乎只以能在报上自由发表思想的人底原谅和了解为原谅和了解,而一丝不注意到不能和不愿在报上发表文字的人们。以我所知,在你疑虑外的人也不算少。自己的朋友不能算,凡爱好《草儿》和《女神》的朋友,我悬想必有大多数满意《湖畔》。江冷冀野底推崇,《微波》底来求交换,和上海销去二百本,都可作一作证。我们同样要感谢批评我们不好的人.至少我们能觉到自己底缺点。

《湖畔》第二集我想用二百页,价三角。材料少而价贵,似是赞和我们的人底同调的微致可惜处。秋呢?冬呢?明春呢?

我全不明白明天社底情形。

记忆岂是尽可诅咒的?玉诺君也不过诅咒玉诺的记忆。

我要复你6.4.午后半时的信了。

这封信到时,我眼病已好了。

盲时,静(?)居一室中,非常清闲而舒适,你“当然是很苦痛的”,却当然错了。世间断没有绝对的悲哀或欢愉。悲哀的,到处有悲哀,虽常人公认为愉快场所,也能搜寻出悲哀来;反之,欢愉的,也然。于此,我想到西谛底期待“僧厌之歌”了,他以为在这样的群里,无处而不憎厌,到处都是憎厌;他以为在这群里的都象他地憎厌。他不知“憎厌”,只有褊窄的心胸的人会的呵!一时想不起别人的同此类的话,又引了不满意我们的底话来,人家将说我是怀恨了一但说与你听,又何必顾及呢。

我求不到清闲;在病里给我也受用了些清闲。要说烦闷,还是非病时容易些吧。

《浮浪者》一诗,我意,不大佳。

你这封信很短,这样几行就又要取再复的信了。


这是最后接到的6月5日午后三时信:

眼睛不免弱些,看东西还有些茫茫的。

夏天到了,也有什么忧闷底压迫可起?只觉得热烈烈的满眼都是沸了的爱。你我这样,颇有些象我斜对面邻居爱罗先坷哥哥做的《桃色的云》里尽颜花和月下香合春花们和秋虫们底争闹,很有趣的。

仅看了《诗》第三,我也能致不满于玉诺君。《牛》是好诗,态度固然不诚恳,但这不会损及且会增添诗底美。能副合于他底品格,是真的诗。


我两肩轻松了许多了。

多日没信来,怕我多复吗?我早早好了。

修 人

1922.6.10.下,2.24上海

(此笺无编号。——应人)

一 六

漠华:

上海已是做霉了。很记念静之,他可是不能再住在湖边了。

我心象一池春水,没飞下一片花瓣来,实在不容易起个浪花。要有感兴,才作得成诗;要有来信,才写得成复,我也正愁着呢,如果你也象我了,我还有甚信可复呢!我改了,请从今始。

修 人

1922.6.15.下,2.25上海〔24〕

一 七

漠华:

心里很知道英文是不容缓的,但空了,总记到中国诗集未读的恋恋了。想以晨治中文学而以夕治外的,又没有这有规则的闲功夫,又恐怕孱弱的身子担不起这样苦。画是我心爱的,未来西湖以前还学过几夜炭画,其后就决心,也是忍心把来舍弃了,我有那样等着要学的那样多。琴也是我所心爱,你知道的,为了自己小楼中没有翩霞娜,到外面学去,也几乎要象炊烟袅空,要慢慢地渺茫了。漫陀玲底盒子上已蒙着微尘。十天前买支笛来,寻些碎功夫学学,学到今天还吹不成腔,还往往吹不响。但我一些也没有“已乎!已乎!”之叹。

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我和破鞋也发生恋爱了!伊那背上历历刻着伤痕,那伤痕就是为爱护我而背负我所致的。象那样尽瘁地忠切地爱我,我非木石,我能忘情吗?伊夜夜睡在床上伴我,我还嫌待伊太冷落呢。我友,你不能疑我,你疑我无所爱而爱到破鞋,这你就不会眼睛里长出翅膀来了。我有爱妻,我有爱母,我有爱父,我更有很多的爱友。我是无所不爱而把破鞋也爱在里面的,我友!

《绿光》还未射到上海来。我是学而未会而弃了。

修 人

1922.6.15.下,3.15上海〔25〕

一 八

漠:

我也觉着我那信太伤了静底心了,但又不忍不寄出。不知这时他还在不在痴着呢,心里异常地挂念了。本来我也并不排斥享乐,但同时须以能刻苦为条件。只能享乐而不能刻苦的享乐,我实不敢苟同;虽然人有人底自主和自由,虽然我满搽着强人以同己的色采,我终认定我能见到的,我终以说出为快,那边肯听不肯听,和我见到的对不对,全然无关的。他以我的为不好,而痛击我,我也肯欣然受之,我也仅以“欣然受之”为止,至于听与不听,就全和他无涉了。两个正是一样的。要防人家生气而不敢说,当然非我们所宜有。于此,我于你闹气闹得浓时,便一声不响地对于《蕙的风》,我深致不满。闹气是一事,商量《蕙的风》又是一事,你受刺而毁蜂窠,你是错了。

我们村里也有三间头,七间头,五间头的住宅名,却没有九间,十一间,十三间的。你说出“九间头来”,我不禁咀嚼起故乡风味来了。

我国稿费实在太贱了些。但这不能怪书局,只怪看书,看好书的人少好了。

请你把1920,1921年的中国诗坛大事或小事就记得的,就可查得的抄些给我。

《戏剧》4,我可代向通信图书馆借给你,韵棠是女士,还是男士?《妇女之桥》却没见过,也未听见过,请弄本来一看,如何?

明后天银行休业。十五元或从邮局汇上,或三日由兴业汇上,都未定。因你要八号走,四号至迟寄到,大概还赶得及。

我读日语,当然是你们所乐闻的,但静之对我未有表示。很防他暑期内不肯太用功,所得不多。仍在一师,多好!他死也不要再住,不知何使而然。

忙。不草草写,又要积压了。

修 人

1922.6.30.上海〔27〕

一 九

(此笺缺前两页。——应人)

……给我,以后当容易些了。——每天我只想读书,闲事都懒管,朋友来信一概塞进抽斗不睬。不知有几位朋友我要得罪了。

有个(亲)戚处,夜延英文师,我不好不去附读,就在这几天内实现。本来打算一年内只弄日文,不理英文,而今又变更了,这锁镣琅珰的身子呵!第一蒙影响,是日文,其余恐也要减少些,(?)奈之何呢?

两位来信里,我需答复的答复来了。但只写“你”,让你们去猜“向你说还是向我说”?

“我愿为爱我者做诗,做小说。”你说的真不错呵!但是,“我愿为爱我者而努力欢愉,努力写愁”,就不肯说一声吗?

谁不是爱我者?放眼以观,伸指而数,谁不是爱我者?有的是未能领解伊他们底爱我,有的是伊他们不得已而暂焉不明露地爱。我们又怎样可以指定几个人是爱我而弃了其余的万千人呢?

《副刊》,寄到我处的,常给邮漏不送,等××买来再寄,何如?

七号《月报》,我已有了一本。

可怜《蕙的风》还未出版,你要第一本,第半本还没有呢。

论诗底“做”和“写”,我十分同意。我前信说的晦涩的,未达意的,你都代我说出了。有些是我心里早以为然的,有些是我先未知道而看了也以为非常对的,“诗”要来时,只能写出,所谓“诗”要来时,已含有“是写而非做”的意味了。要写得一丝不走,美妙动人,这只须赖乎素来的“学”,却并不是当场临渴掘井地“做”。所谓“做感情”,这“做”字还嫌牵强,但知道你心里是也不以为然的。“诗人底修养,艺术化的化,和找材料的找,皆可说是做字的功夫”。这样地(昨日写到这里,接到一本日本来的日本辞典,忙着翻看,就把这信抛了。今天接到你底信,又愧恧,又吓——以为你骂我懒来了;打开来看,手还有些颤,却原来只有劝我勤读,还奖励我少事不妨少信。哦,你这温温婉婉的处子,我倾倒你裙下了!)诠释“做”字,最新最有见地。我佩服。我前信怎样说“做”字,我全忘了,我此刻也以为这样的“做”尽足为“写”的源,而万不可轻视的。

近来好读词,做的东西,未免多顾了音节一点,很疑惑我要步大白、玄庐底后尘不会。象:

飓风一夜吹,

粉墙变了砖堆。

却见邻家竹篱笆——

垂垂绿叶里,

开满了牵牛花。

这是一种练习,我只问你们会太词化了不?这原没深意,但,这是本来就是,并非为音韵,再散文些,也化不成好诗的。我只恐我这样下去,要重中莲步的毒,敢问你们。静之说是不会的。我也不是主张一定有韵,但主张韵自己来时或可以换一同韵字而不损及自然的美时,则也不必崛强不用。其实用韵很容易,而用韵不的当,就象抹一脸脂粉,反令见者作恶。

你论诗一段,我想很可问世;如要用,我可以寄还你。

我已决定退出明天社了,再五再六地想,于我自己,于全社,于全人类,终以出社为较好,我已去信决绝了。但我很悔诺而复弃。我自知很不适于团体,便是“湖畔”也觉得好省似的。我只想潜修,暂时不要问世,你们办的报上,或者我没有稿,要先原谅我。(很可笑的,有也仅是诗罢了。)

故乡去了来,你们都会更而不快活了?

因为《晚上》是预备发表的,那天我遇见沫若、达夫时,先给他们看了;他们都说比《说报》上普通的要好多,情节很能动人,惜乎末节太懈,太不用力,未免减色。达夫更说反衬(快乐时的情状)也欠详尽。你要改,我就寄还你。至于我,觉得比《说报》上登的那篇好多了,但摸不着你底灵感是感着命运之不可挽呢,还是别样。又你词句,也很佳美,又都是晓气的,虽然写的是颓伤的事。

盼望华天、炳奇(不要姓)常有论著出现。

他们只会吹《湖畔》的毛,对于《红蔷薇》却默尔了,我们还介介些甚么呢?只看近期损底街骂,就把□(原文此处为□)(原文此处为“□(原文此处为□)”)格和盘托出了。只管自己吧,兄弟们!

读书录是有的,但我只许自己看。我锡名曰《镵上泥》。

《文艺周刊》我热望着。我只能象漠说做一个享受者。

《雪潮》真不要看,我共总看不中十首。周、刘的好些。朱、俞雕琢,徐、郑粗笨,郭、叶浅薄;然而我俱犯之。平、振最坏,确的。

来不及说你们诗了,再写恐今天又不及寄出了。

今夜开始读英文。

修 人 22.9.7上

漠〔32〕、雪〔28〕

(这封信前几页散佚了。看编号,乃是写给漠华和雪峰二人的。——应人)

二 ○

漠华我友:

这称呼太通常的了。但你当不以通常为谦。

“我先说《夜歌》里的诗。《月光》是好的。《怅惘》第三行,作“伊看看青天上……”,会读得上口一些吧,你想?《祈祷》在诗里的是初稿吗?是经人改削了的吗?比集里的逊多,尤其是最后的一行。我想用后者好。《临别底回望》有几句实是好句,可惜全首不相称。《我是海风》改第一行为“假使我手里有彗星,海风呵”一类的,人家将容易看得懂第二行:其余都好,并不象你所说之甚。《二、十五夜》们命题,最佳,但我意最好是《二月十五夜》们或《二、十五,夜》们,因为容易读。《二、十五夜》好!(只我希望你改去海枯石烂几个字,太滥陈。)全首都好!《三、五晨》和《夜》好;《三、六晨》更好。《三、六晚》好,第二节三行尾的“呢”字,可去。《三、六夜》好,第一节是更好里的最好。《三、八晨》还好;末行的“顾”字,改一改好。《三、八晨》好。《三、八晚途中》尤好。(尤其是末节——尤其是末行)《三、十八夜杭州》末行最好。《三、二十夜杭州》好。《三、二十二夜杭州》在不俪句的堆里偶然插上一首俪的,正是出色的;我并不有你样的感,至少是不象我俪句底呆板。末上第三行第四字“呀”,要删。(末行如何可不用出呢?)《三、二十三晚》,是不好。《三、二十五朝》,还好的。《三、二十七朝》,好。《我又入梦》第一、三节,要修。《风雨夜期待的火》,不大好。《焚诗稿》、《深夜钞诗》,都是好诗。《爱者的哭泣》首三节不如后的。《寻新生命去》,好。最后一首,也一样地好。好友,你只鉴察我上面写上的许多多的“好”字吧,恕我更不能再作粉饰的誉语了!近来我也爱读情诗——其实素来就爱读,不过近来更加罢了——于你诗,倘你许我夸大,我说我全能体会得到你底心情。我不问你底恋人是怎样的伊;我们何必太求其真实呢!缥渺里才是美,虚无里,夜晚里何独不然呢?第一我不满意《夜歌》的是“俪节”太多了。有些,老是四行,或五行一节,实落于单调。在五行一节里,更有后末一行硬放上去的痕迹。我认是瑕。

《新坟》里不中我意的,比《夜歌》里多了不知多少。近来疲倦无似,懒到今朝,这早晨只重看了一遍《夜歌》,再没有勇气和时间看《新坟》了。只得把前摘出的寄出(附上),恐怕不这样,你今天又将接不到我底信。

另邮寄上诗稿两卷。

你只可以我底意见为一种参考,切不可资以为删留。著者对于自己的诗的意见,总比读者靠得住些。我自认我最不会批评人。往往第一回以为不好看的,第二回就把第一回的推翻了。我要你知道:我以为好的,是说合我意的;我以为不好的,是要你再加以斟酌的。

希望编定后,再给我一看。

后寄来的三首,太暖昧了,我看了不懂。

修 人 二三,五,一一,晨

静的抄本子,恐怕要定的了;定了,要等多时。

致周作人

作人先生:

似乎我以不向你说些仰慕的话为是,我就不说了。我觉得你是十分可爱敬的而不是可敬爱的。你大约比我爸爸要年轻一些,我很想亲亲热热地叫你叔叔,只是不敢。但这样事,也有敢和不敢吗?我究竟太胆小了!如今,只巴望接读你底来信时,信上赫然写着“我许你叫”四个大字。

你为甚这么和蔼?——使未识面的人都深深地感着你那诚挚的仁慈的爱。……不好!这也是仰慕你的话,我说过不说却又说来了。

贪懒直到今天,直到今天接到你写给湖畔诗社的片以后,才寄这信给你,在我岂止是大不敬()(这里我不知用?!。孰对。)且先回答你片上所写的:静之好友已于八日回杭;《湖畔》已寄给你一百本,似于八日付邮,请分递北大出版部和新知书社;书价多少些都好,我们很悔定价太昂,上海已改售小洋二角了。

在我,和你已非常熟;在你或未深知我吧。我不幸今年已到了二十三岁,不幸长困在繁盛的上海底堆金的银行里,更不幸有好书不能恣我快读。我爱一切艺术而以诗姑娘为最。最初,白情哥哥改了我些诗,我就断断续续地由自己底高兴弄些诗来直到今年;今年到西湖,会见漠、静、雪三友,创议合印诗集,我也毅然附和,也全出于一时的高兴。《湖畔》印出后,未免有些悔了。你以为不要悔吗?

静之已恳求你批评《湖畔》,我也几番暗里恳求过,这番更明里恳求你,启明我师!最近一期《文学旬刊》上有C.P.先生评我们诗不是诗,更明白提出静底“花呀……”小诗,说寻不见一星点的诗情。诗要有怎样的意思,怎样要有意思,我全不懂;我虽不说静那首诗是绝世的,却是读上口来,有很美曼的非常的趣味飞越,却又说不出什么意思来。人家要说我回护自家兄弟,我不敢对人家说,先生,请你公判。

我先得告罪,我大多次不能信到日就复,这是坏脾气。

修 人

1922、5、15

启明先生:

我知道我还只能称你先生,我就依旧先生称你了。

静之还在杭,月里大概不会走的;他告诉我这回暑假不返家,或许月外也不会离杭。只是上海已做霉了,他是怕居六月的江南的,不知怎样沉闷地住在湖边呢!我写好这封信,就要写给他的,把你给的一笺也附了去。

北大,新知如要添《湖畔》,请尽嘱他们写信来。印了三千,还有千把本堆在我房里。

《桃色的云》,能有出单行本的一天不?那“一天”,能是一九二二年的不?好先生!如果你要告诉我时,请你告诉我一下。我最爱含羞草姑娘说的“惹着我是不行的呵!惹着我是不行的呵!”

日本底语调真象那样柔美的吗?


修 人

1922、6、16、上海

启明先生:

有一件疑难事,要你替我解决。——我还是先读英文,还是日文呢?

弄得好,今年我能够每晨每夜各有两个钟头的闲暇以供我读书。晨里我想专攻中国文学;夜里想治些外国文以作读外国文学书的预备。我幼年受的教育是很可怜的,高小未毕业就到上海来作活了;文学一些没根柢,小时只知道凑满七字、五字,就算是诗,还是到上海后在一位同事(那)里才懂了些诗底意义,并读到《唐诗三百首》;英文在家里只有梦见,前几年夜里不能自由入夜学,昨今两年又不肯全心置在英文上,只零零碎碎向师友问问,还凑不满一年半年程度:却是我又不敢自菲,发愿要向文学里钻去,发愿至少要把英,法,日,世界文都弄会到能读文艺作品。法文没有机会,世界语书还不多,都不妨从缓;英文,日文都是一日不可缓的,而我竟一年年地缓了,先生!以现在同事有个懂日文的,(我已向学会了几个字母,)又知日文比较容易会些,可从快地直接读到外国文学品以膏膏我这饿瘪了的馋吻,就想先去读日文,进青年会夜学去读日文(每周只两个钟头),自己全力地自修日文。但想到英国文学园里累累着比日本更繁茂更丰美更甜美好吃的果实,又不禁热热地要先致全力于英文了。顾此则失彼,并读又为时间大哥所不许,我真烦难呵!

依我今天的寻思,是“先读日文派”占多数,因:急于要尝外国土产的(不是移植来的)诗果底风味;看了你和你们译的日文底曼妙韵调,极想亲炙伊原来的美;从书本上,友人底嘴上知道用心读一年半年就可直接看日文书,则不妨会了日文再从役英文。但是,我自己所考虑的,会是全对的吗?而我这一刻不肯站住的好动的心思,可保明天后天会不游移,会不倾向于反对党的“先读英文派”吗?我要先问你,必要你加入投票。想来你也很愿意帮忙解决的;为这件事帮忙,你不是很愿意的吗,先生?

无论你为我决定了那一种,先读英文或先读日文,再要你把应读的书开个单儿来。如先读日文,要请把最初学用的书本,辞典……都摘名字给我。(并问:每夜读一两个钟头,几时会自己看《桃色的云》,《俗谣》,俳句,时人底小说诗歌呢?)如先读英文,我勉强可充有一年的程度,最好你也能摘抄给我为文学而学的初学书本,因这里英文夜社全是偏重商业的,我是决不想去入的呵。以我底心度你,你不会厌我这些苛细的请托的,你倘在不十分忙时。不过这样说,我似乎太夸大自己了。但在你面前无论怎样放荡,无论怎样笨拙,都不要紧的,你是怎样地爱真率呵!所以我依旧不把那条句子涂抹去。至于,或使,你现在正是不“不十分忙”时呢,那自然要直等到你“不十分忙”时回复我;忙里复我,我知道你一定知道我要心不安而反怨你呵。

我是不悲悼自家底身世的,我自量暂时摆脱不掉尘网底羁绊,我总从网眼里先偷偷撷取些心爱的果子来。但我身子又很弱的,并读总难能吧。


修 人

1922、6、18、上海

我底启明先生:

日语解答,已早早由静之给我了。我只深深地祷祝北京快凉爽了;能少流些你底汗,就多静了些我底心。

恰恰《情侣》会和《听得》同日登出。《情侣》我叫他改,他不改;作时,他填错了(那时我已在上海),我曾查出告诉他,想来他已先我抄寄《晨报》了。但这都也不要紧。

我要你改我底诗。诗是不可改的,但不能例内于初学的我们。或者指出而教我自己改,也好。只不知你有没有这个功夫。

无论你肯不肯改,我寄终要寄给你看。我想慢慢地如数抄来。今天只能抄上五首。《锄歌》连前抄上的《温静的绿情》想留入《湖畔》第二,又《欢愉引》想留入《明天》,虽然都不知几时可以出版。其余的,你喜欢送到《晨报》去,或藏在你家里,都随你好了。

有个同事给我本很旧的《汉译日本辞典》,还可暂时用用不?又有了几则疑问,依旧寄给你来了。看到第六课,觉得崎岖的地方少了些,我很稳快地跑到尽头。


学生 修。

1922、7、20、上海

启明先生:

《欢愉引》里“这是人们珍视了我底情意……”我改为“这是人们看重了我底情意……”呢?你是说珍字太文吗?

肯这样地为我作字句上的斟酌,我已心里说不出地舒畅了。

你说你觉得《温静的绿情》及《欢愉引》比以前的好,我自然相信你是真的。我自己呢,觉得《欢愉引》在音节上,似乎欠缺些什么。

诗真是不可形容的怪东西。勉强做出来的,总不象个样子,但伊自己要来时,随是把前门后门通关好了,伊也会从窗口爬出来的。倘然诗要打算推窗的时候,千万求你把门开了,我底先生!

今天又只能抄上两首。照样,要你评改。《要去了》,我那天一口气写下,写得这样繁冗,这样明露,竟是文里的一段。写成后自看,自己疑惑这可以称诗吗。后来自己拣无力处删去了二十行,仍不敢自信是诗。《瓶里的花》有不少“做”的分子,但也是做时凭想象渗和在感兴里的,却不是在未做时缀合几个想象冒充感兴以引出诗来。这样老老实实,一笔一笔地写出来的,恐怕也不象吧。意境不知含蓄,字句不知节省,我想我犯的都是不会剪裁的病。

前两天买来几本去年的《小说月报》,重看了两遍你底论日本诗歌文,细领略了些俳句,短歌底美,原来我这无用的记忆力,早把去年看了的忘去了。有你美妙的译文放在左手边,读起美妙的原文来,我不知我将怎样地喜悦呢。想来没有入声的婉曼的节奏,吟起来一定另有一种中国人未尝尝过的风味。你译的已是这么好了,再和上日文特有的五七五的好听的调子,其好,不知要好到什么度数,我这贫弱的脑子底想象的技已穷了。于此,我觉得国人底为小诗者,大抵摹拟你译出来的诗体,而于你尽力保存的一线原诗底音节的美又大都忽略了,所以见于刊物上的,多数是不耐读的。象写信,象记新闻地随手写上分成行子的几行,就美其名日诗,我实在怀疑得很。诗味既淡,诗音又细微到藏在喉底里样的。旧体诗里铿锵的美,似乎也有几分采取的价值,总不应以一人底罪就夷及九族了。不过这,确是很不易的,在这稚龄的新诗身上,我们本也何敢奢望呢。《繁星》里比较上有几首有些诗音的,但是太近乎词了。死把脚韵硬凑上去,更是笑话。到底新诗里不要顾到听的愉悦呢,还是因为难,因为难恐要伤于雕琢而不敢的?这只得求解于你了。“吊瓶被朝颜花缠住了,工人得向人家去乞井水。”“比远方的人声,更是渺茫的,那绿草里的牵牛花。”“人家要说话,便任他们去说罢;反正并不是做了人家不做的事情。人们的嘴真是讨厌呵!”一类的,纵是散文而且是译的,但诗味洋溢之外,也更有一些诗音可听,终不能不说是诗。怎么国人作的,就大半不是这样呢?这大概是为你是从声韵优美的原文得来而他们只是专承袭你底译体吧?大概是这样吧。至于散文诗,我并不敢不认为诗,但要限于以中国字写出中国人的散文诗而不取译出来的西洋等散文诗体罢了。我很有个妄想想创个有中外的长的,适宜于中国字的诗体,因我觉得现在新诗,多是象译出来的有韵无韵诗,很少一些中国原有的诗或俗谣底风格。只是我现在是万分不敢的,非等我通到两国以上的外国文字以后是只是妄想呵。中国字是单音,单音终也有单音底长处,我们要采取西洋音底长而发挥我们固有的以和成一种较好的诗体。在日语里定也有许多可借镜处。——我不写了。不懂些外国文,总还不配谈这些。以上没有条理的东西,你不复也没要紧的。

日语读到第九课了。这三课自己问难,自己解答,还算过得过去,只剩两个,抄上求教。这样细小的事情,每每要烦劳你,实在很不爽快的。

我有的是是《汉译日本辞典》,东亚语学研究会于明治三十八年出版的。查查还和读本底注解对的,惜以文为主体,口语常附见于文语下,未免有些不便。《辞林》早晚必要去买,前到两家日本书店去问问,全没有。《最后の溜息》倒顺便买来了,你看我懂还不懂,就要这样地装饰了。

在你是修人下面添两个字心安,我不敢专顾自己的,所以暂时不再请求你撤废了。

修。

1922、7、31、夜上海。

我底先生:

报上一见《红蔷薇》诗集出版的告白,连忙托人买了来。《湖畔》要倒楣了,给他披了《湖畔》样的衫儿去,说不定人家见了真的《湖畔》会先皱眉呢。略略翻了几页,觉得很可与《大江集》为伍(还比不上),这,你也能相信我没有虚矫的意思吧。另邮寄你一本,仅仅为的要你快些看到。上海纵是万般不好,这买新书的快捷,我总得感谢。

给《小说月报》,《文学旬刊》乱闹血的泪的文学,闹得我胆子小了许多。沫若归国了,今天雁冰先生就给他引起一篇文章。说是诅咒,反抗,是感着切身的痛苦后的唯一手段,非然者就是猪样的人,我真为雁冰可惜,——可惜他学会了这样轻薄的口吻。去年八月八日我有这样几句:


那条街是寂静静的;

那扇百叶窗是沿街开了的。

那碗汤是端在他底右手的;

那个他是匆忙忙地低头而来的。


他额角碰到百叶窗以致汤泼了些到右手了;

他换出右手来施展他泄愤的报复了;

他砰地推进百叶窗去把自身也震动了;

他无辜的左手是更深地受到热汤的荡痛了!


虽然题作《百叶窗》,但我自以为只可充小说的资料,否则就是我剪裁不得其法。但写给你看,有什么呢,——所以径抄给你了。我是很可怜“他”的。雁冰是“他”一流吧。他说“平常两个人在路上无心的碰一下,往往彼此不能相谅,立刻互相辱骂殴打……”除非两个人都是暴躁的才这样;以我所知,只要两个人里有一个温和些,就可保无辱骂殴打底发生,而且说不定有时还可在这里领取些人生底真情,因为和和气气地一来,往往别一个也给变化了。我劝雁冰君不要诅咒人家,只要诅咒自己太暴躁了就好了。但创造社小说,我也不喜欢看。我也曾有一首《到处》:


我停在草长的路边让伊;

伊已踏一脚到棉花田了,

也停在那边要让我先走。


卤卤莽莽会践踏了他;

他轻轻移转头来,

送给我一朵烂漫的笑底花。


低头数数颈链:

又新添了几颗心心的明珠!

——1922、7、27、吴淞——


恐也不大好,未敢早给你看。我总以为暴露人生底丑恶,不过浓厚了人们暴躁的气分,于诱令丑恶的人底悔悟,其效果是微乎其微的,或许本未丑恶的反而也给化了。我们要看丑恶何处找不到,要巴巴地到文学上寻觅,似乎太为两支脚省力了。似乎雁冰君说不是高喊血的泪的,便是低了头一声不响忍受军阀恶吏的敲剥的卑怯昏迷的人,他未免太会冤枉人了。他们往往随意地笼统诅咒中国的社会,中国的人,象是他们是出了华籍的,不是中国人的,要不然,他们何勿先做出善良的模型来而会把自己也诅咒在内呢?我并不是怪他,我也给他诅咒进了,我觉得诅咒只是可怜的人底表示。我打算以后一事也不要生气。(又是这样芜什的写法。)

修。

1922、8、1、上海。

先生:

读了你译在《努力》上的《日本俗歌》更觉得晚间读英文真是可惜事了。葛锡棋先生,已去见过,他送我一本增订的《自修英文读本》卷一,比旧版要好多了;在那课《佳子弟》前添入了简易的三课。我重新从卷一读起,因他既改编而我看过几遍也有不少忘了。只是再不能象从前的多功夫了。

《蕙的风》一定已由静之寄给了你,你在那里面看得中意的多还是少?我以为有些未免太情了(至于俗了),似乎以删去为宜,我先劝他,他已编好了。然而也不致带累到真佳的吧。

我如今不想发表我底稚嫩的作品,《初游草佳村》也是这样。倘若你以为可以先发表,就尽由你送哪里去,都好。这诗本有六节,在第三节之后,还有这么一节:


篱外池塘篱内草径斜。

边谈边纺瓜棚下,

一家一纺车。


因太近词调子,又太整齐,所以删了。近以一个好友要我保存,并劝我不要顾虑,我自己也以每行第四字偶然会成了同韵,读时颇别有异趣,想仍旧把来收认。你意思——?一共二十一字“篱”“边”“一”“纺”都有一对,韵手“车”的有四个,这显然是雕之琢之的。但我除了九,七,五句法是有了第一行时有意定的外,其他实在是伊们自己来的。


《山 里 人 家》

缫些蚕丝来,

自家织件自家底衣裳;

汲些山泉来,

自家煎一壶芽茶自家尝。


溪外面是李树拥抱梅树,

溪里面是桑树抚摩茶树。

溪水琮睁地流过我家底门前,

我家是住在那边的竹园西。


这是去年春在慈溪一个山坳里做的,今夏修改了些。“前西”照直国音,也非同韵母,因乡音读来是谐的,也不敢再苦思改易以损及了自然之致,我恐我太喜偶句,太耍声韵,将来要困疲在这里了。

读书以外我最要游览,上海近郊的景物虽大致平淡,我想平淡的也未始不可写。然而以此我诗都不能出奇了。

说我只会笑不会哭也是不确的,不过我底泪不洒于憎厌和诅咒而洒于凄绝怨深里罢了。看报常常要哭,看《晨报》“社会咫闻”更甚。日前上海报里载被姑虐待的媳竟致偷食猫饭,我读了真想拉出那位媳来到我家,情愿以我底饭供伊长饱了。很想以那些入诗,只是做不惯。

有《青年文艺》里九岁女子一首诗做得真好;我敢说决不是成年人冒做的。


我看见个小鸟,

站在树上叫。

我把手一拍,

小鸟飞去了。

修。

22、9、21、上海


适之先生是写:

1.为修人写元人的小曲两首。

适之.

2.适之为

修人写。

千万求你写时,在修人下不要挂些什么了!千万,万千!

作人先生:

杭州底好友说我近诗只学上些旧诗词的音节,我自己也甚以为病。抄上四首。

昨今试写小说,成篇后如还象的,当呈上。

修。

22、11、1 上海。

我要近代歌谣看。


1.中秋夜游吴淞海边

海波拂天空;

天空净没有半点云。

满掬月华我醉了,

睡看万里澄静——

哦,彩环中间的一片冰!

皎皎冷冷又盈盈,

直是我友底一颗心!

2.十月廿二日游昆山作

爱,真是野草样,

满山满野的,

拔尽还生,踏过又笑迎。

莫愁春去了,

秋深还是这么青;

一冬不是尽憔悴,

为种来年鲜新。

但教一放眼,

但教一举足,

漫天绿绿的爱底芬芳,

会不怡荡了你我心情?

3.同日下午,看报纸后登楼作

晴风爽朗地吹,

秋阳温曼地晒,

上楼开窗后,

我那逼窄冷峻的心胸呀,

全充了惊喜愧悔。


腥味泪痕满报纸:

也让你吹消吧!

也让你晒燥吧!

阿阿,

一切我都饶恕了!

一切都为我有了!

浩天无语白云流,

万有共悠悠!

4.十月廿九晓游上海南郊

星星淡淡了;

霞霞明明了。

天边的

轻盈得要飞了,

娇丽得要熔了。

致马孝安

孝安:

今天未晓前三点三刻我和三友去游了龙华于九点前回来,实在太疲乏了,以致复你信复到廿几行,终觉过于支蔓,太不象样,终给我撕去了。能不能再迟我几天,让我安舒了再复呢,萧?

在这短信里要报告的,是:两信和弱水都平安送到我处,诗集旦如要借看。

附一诗。能给漠们一看,最好。

修修

1923年4月7日上海

树  下

手指儿不忍碰枝条;

粉红轻绡里粉红色,

怕伊底皮肤娇。

对面蝴蝶儿拍拍手儿来,

笑今朝小渊明,

为桃花折了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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