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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冷么?!

大雪片片敲窗,狂风阵阵打门。

笔头蘸着墨,墨就冰了;

放下手来呵手,手终呵不温。

“你怕冷么?

不要怨着火炉不生火:——

只要忖着路上,船上,田里,园里的许多弟兄,姊妹们!”


1920年1月,上海

村  居

阶下野花红簇;

窗外秀筠翠覆。

锄草罢,

灌园回,

闲与邻儿共读。

何处香馥?——

莫是泥垆茶熟?


1920,春。

新  柳

软风吹着,细雾罩着,浅草托着,碧流映着,

——春色已上了柳梢了。

村外底小河边,抽出些又纤又弱的柳条儿,满

粘着些又小又嫩的柳芽儿。

但是春寒还重呢!柳呵!你这样地抽青,

是为你底生命努力吗?还是为要给太阳底

下底行人造成些伞盖吗?……


慈溪,1920,3,19,晓。

宝  贵

“谁病了,他还没来?”

“是他的小孩儿。”

“他又没有男孩儿,一个女孩儿有甚么宝贵?”

“没有男孩儿,自然女孩儿要宝贵了!”


1920年,4,6,上海

徒  弟

夜深深了,一个个地回去了,

义务夜校底学生,一个个地回去了。

那边街灯照不到的板箱店里,

蜡烛光照着几个徒弟,正在砰砰蓬蓬地钉着,工作着。

这有甚么希奇呢?——

除却大年初一或者他们师傅有婚丧大事,

他们终是从人家梦回的晨里直钉到人家寻梦的夜里。

但是他们也有休息,摊开破被的地方,是他们底公园了;

他们也有娱乐,摆开竹筷的地方,是他们底公社了。

夜学生在门前走过,也引不起他们底羡慕,

他们早给师傅底打骂和同伴底顽笑,教育得够了!


1920,4,19,上海

夏 夜 歌

那月色是倒泻的清波。

那云片是飞翔的素罗。

风吹着我底发,我底衣,我底裳——

我是攀登在栏干上。

这样地飘飘乎!

这样地飘飘乎!


1920年,7月初,上海

要睡也如何能睡呢——

送到枕边的雨声,透过席背的凉意,

都在这般冷的残夏天气里!

去年的洪水跟着前年的大早,

歉薄的秋熟,都在回家时见着;

那时田主都收获着去了,

耕种的农人尽坐在空田上呆着。

今年不会做前年去年底兄弟吗?

——我有些儿怕。

天呵!

怎么不赐个充分的热哟!

怎么不赐个调匀的雨哟!

但是,谁能告诉我田主们也有这般想吗,

那么,我也可不怕了。


1920,7,25,上海

从  前

他已来了吗?

他或者已到竹篱外了。

睡的花枝儿在睡,笑的月光在笑,

伊们还不曾通报“他已来了”。

灯光里琴书陪着我静悄悄地——

从前是他要来的时候了。


我歌在他弹琴时;

他吟当我作画时;

我们也曾共读新书而相与辩难;

也曾商量怎样前进而互相勉励。

灯光里琴书陪着我静悄悄地——

从前是他正来的时候了。


他有少年的风姿和平民的怀抱;

但他是豪家儿。

清静恋不住豪家儿吗?

豪家儿终给繁华所有吗?

灯光里琴书陪着我静悄悄地——

从前是他已来的时候了。


1920年,8月,上海

速  写

绿绿的藤儿,叶儿,

拥有许多黄黄的花儿;

泥屋上底茅草,都给他们遮没了,

还剩些藤儿,叶儿,垂在泥墙上飘飏。

可惜我不会速写;

车飞地去了,

他们底清幽样儿也飞地不见了。


柳阴里一带矮矮的竹篱,

竹篱边立着个天真的孩儿;

他仿佛在那里看着我们笑。


看呵!

嫩黄的稻田,间着浓绿的棉田,

田外接着几处参差的高树,

树缝里透出些海船底桅杆;

那桅杆象跟着我们努力前进,

稻田和棉田都飞地退后了,

但高树却依旧在中间。

动的自然呵!

就使我会速写,

也描摹不了你底自然的动呵!


1920,8,26,淞沪铁路车中

在江边小坐

不歇的波浪

终不歇地向岸边汹涌。

这边才响得飞敷地濡濡地低了,

那边又匍蓬地捧起一个碧波来。

恰象那万条雪链蛇儿

连绵地横着身儿蠕动。


浅滩上有些疏疏落落的小草,

刚迎得浪来

又翻身送了浪去。

他们还顾盼自喜地笑,

但我看未免太忙了!


小小的蟹儿

三三两两地在泥洞边游戏,

嘴上底沫珠儿晶晶地映在太阳光里。

小小的蟹儿呵!

你们天天在这里游戏吗?


绿茸茸草地的江边,

恋得住我底心,终恋不住我底身。

我要走了!


我笑那些小草,

也要给那些小草笑了。

但波儿底活泼,

蟹儿底静逸,

能给我带些回去吗?


1920,8,20,吴淞

归  途

风在写月光里的桐影,

他在写自然里的美吟。

两番未遇也何妨呢?——

他所做的总是我所望的。


——访不着白情,踏着月光归来,撩人愁思的桐影只拣我底面上衣上,琐碎地乱闪乱射。可惜伊猜错了。伊没知道我底心里是不会萌茁愁苗的。


1920,8,28,夜,上海,愚园路上

听风的时候

怕没有稻穗儿正在水浴吗?

怕还有不折腰的稻吗?

田上想有些吹落的笠篷儿了。

岸边想添了沟流到河的水声了。

家家门前

又有了多少望着天的愁人儿了!


1920,9,4,上海

悔  了

悔了!我悔了!

我在伊死后悔了!


悔了!我悔了!

烧伊斫碎的柴,

煮伊淘剩的米……

一桩桩地做伊做的事了。

“姊姊!饭熟了吗?”

痴憨的幼儿还这样地乱喊;

“妈!地不如姊姊扫得净啊!”

长儿底责问又听入我底耳了。

我都要自做,

我已没有伊了!


悔了!我悔了!

我只是坐,伊只是恳恳地做,

伊真太劳了!

伊做了十七岁的女儿,

不是做了我家十多年的女佣吗?

劳瘁原应该逼伊病了,

我为甚不早分些伊底劳呢?


悔了!我悔了!

伊初病,我还想省些医金;

伊病重了,才叫伊爸请一回邻医。

我一味地节俭,

让伊劳瘁,再让伊病死,

——但我家原不是极穷呵!

你生前孝我,

死后会不怨我不,

我可怜的采香呵?……


悔了!我悔了!

我悔已在伊死后了!


1920,秋,上海

小小儿的请求

不能求响雷和闪电底归去,

只愿雨儿不要来了;

不能求雨儿不来,

只愿风儿停停吧!

再不能停停风儿呢,

就请缓和地轻吹;

倘然要决意狂吹呢,

请不要吹到钱塘江以南。

钱塘江以南也不妨,

但不要吹到我底家乡;

还不妨吹到我家,

千万请不要吹醒我底妈妈,

……我微笑地睡着的妈妈!

妈妈醒了,

伊底心就会飞到我底船上来,

风浪惊痛了伊底心,

怕一夜伊也不想再睡了。

缩之又缩的这个小小儿的请求,

总该许我了,

天呀?


沪甬航道船上,1920,9,24。

暴风去后

暴风从农人底心里取了欢笑去了。

浸水的稻穗儿都抽了芽了;

轻纤的稻秆儿只孕着些秕子了。

但蚱蜢儿还很高兴地飞来飞去,

象有一叶在田,总想食尽了似的,

离开这块土,原也无才谋活了,

蚱蜢儿,我也不能不怜你们呵!


慈溪,1920,9,26。

杏  花

杏花在路上淡淡地红着,

红得这样儿可爱,

攀一小枝儿往怀里藏着,

象最可爱的,向我心头睡来。


慈溪,1921,3,25。

山里人家

缫些蚕丝来,

自家织件自家的衣裳;

汲些山泉来,

自家煎一杯嫩茶自家尝。


溪外面是李树拥梅树,

溪里面是桑树领茶树。

溪水琮琤地流过伊家底门前,

伊家是住在那边的竹园边。


1921,3,26,慈溪,渔溪

含  苞

露珠儿要滴了,

乳叶儿掩映,

含苞的蔷薇酝酿着簇新的生命。


任他风雨催你,

你尽管慢慢地开。

悠久的花期,

丰美的花瓣,

你知道正从这“慢慢地”而来吗?


“妹妹杜鹃花,伊已先我吐华了。”

可爱的蔷薇呵!这非你所应该较量的。

“春光迟暮,怕粉蝶儿要倦游了。”

这也非你所应该猜疑的。


我爱这纤纤的花苞儿

蕴借着无量的美,

——无量地烂漫将来。

你尽管慢慢地开,

我底纯洁的蔷薇呵!


上海,1921,4,25。

我 不 知

我不知你待我已怎样了,

只知道我一天不能不读你底信了。

你所贻的,都是我所喜的;

你所求的,又都是我要给你的。

这样难得相见,

也胜于天天见面了。


我不敢愁,

恐以我底愁牵引起你底愁;

我不敢死,

恐将你底死牺牲在我底死。


叫我怎样,

我便怎样做,

我依你快乐——

我已快乐许多了。

但你怎样慰我底心,

怎样为我底生而奋进呢,

哥哥?


上海,1921,5,19。

回  味

爱看白白的梅花,

愿摘青青的梅子:

酸酸的汁儿里

溶溶着我

自己的春里的爱。


1921,6,12,慈溪,荷塘村

一  见

等到这“等不到的”今天,

这么轻轻易易就别离了?


1921,6,12,慈溪

无  题

娘要我穿丝织的衣衫,

说“你这样乡野气,

谁能认识是我底女儿呢?”

爹不许我再读书了,

说“你娘只要你学针黹!”

几番向娘前苦求,

又推说是爹固执的主意。


1921,6,12,慈溪

游鄮隩问山儿女

笑问兰花何处生。

“兰花生处路难行——”

争从襟发抽花朵,

泥手赠来别有情。


慈溪,1920,3,20。

许 多 人

折下的柳条儿,

隔一夜就萎了;

花谢后的梅花,

已从桌子上搬到凉台上了。

梅花谢了,

柳条儿萎了,

许多人却正朝着他们笑。


1920年,4,5,上海

哭哑的小孩

“我不要去咧,伯伯!

我要回到家里去,立刻要回转去!……

我要去喂草给小羊,我底小羊要饿了!

……城里没有青草的,伯伯,我不要去咧!”


小孩底泪湿透了他底衣;

小孩底喊声扰透了他底心。

但他只管奔——朝着城市奔。


小孩底喊声,渐渐低下了;

小孩底泪,也只一滴一滴地快要干了:

他才放下了他,叹着气自己走了。

一带绿釉釉的青草河塘,

哭哑的小孩还认得是回家去的大路。


1920,4,20,上海

雨  后

雨催得花开了。

水晶一样亮的雨珠儿还在花底蕊上,瓣上,芽上,叶上,

高高低低地镶着。

是刚刚开的花,

又况在初晴的早晨里。


说伊娇羞吗?伊欢喜在太阳光下面工作。

说伊多愁?伊高高兴兴地从抽芽做到开花了。

说伊纤瘦吗?伊经过了几番风雨。

说伊刚健吗?伊又是婀娜可怜的。

——终形容不了伊底美。


谁说接连两天的春雨要把花蕾淋落了,

没有春雨,

怕也显不出伊底这些美。

多谢春雨呵!


1920,4,26,上海

村  里

两行绿草的河塘,

有牧牛儿一双。

斜戴着笠儿,踞着身儿,踞着看,

抛着鞭儿,拈着野花儿,

一样地披着布短衫。

象这么尽情而天真的,不知谈些什么,

只见隔着澄静的水,

笑着喊妹妹哥哥。


1921,6,14,慈溪,荷塘村

一  生

灵巧的巢儿筑成了,

便呢喃呢喃,长在人家檐下呢喃;

娇小的乳燕满巢了,

便飞翔飞翔,不停地为哺饲而飞翔。

燕子呵!燕子呵!

这便是你们底一生吗?


1921,6,15,慈溪

催 朋 友

归去吧!

秋风起了,

燕子也将归去了。

燕子呵!

留不住的你,自来自去的你,

这些精神,是谁赋予你的?

啊!到处是家,本何须顾恋旧巢,

况是草枯泥坼的旧巢!

莫教燕子笑人哟,

归去,归去吧!


1921,8,6,晨,上海

村 野 的

淡淡的,谈淡的,

淡抹淡装里,最能显出美来。


美的婉和,

美的明慧,

或者是美的丰标,

谁有这一两样或三样的美啊?

求你爱惜你朴素的衫儿,

莫让艳丽侵蚀了你底美哟!


村野的,才是真的美;

毫不假饰的,才是我所最爱的。


1921,9,29,上海

读《诗经》

有几丝温柔的情性,

遗留在两千年后

小小的我底心里吗?

我们家里的诗人呵!


1921,10,4,上海

古漪园里

秋草秋树的绿阜上,

高低的绿掩藏了伊们。

舞吗?

歌吗?

只从银桂底微香里,

一云云地透散些尽情的笑来。

这么缥缈而又这么醉人的,

笑底香还是香底笑呢?

游人们水边去来,

只让我一个儿沉静地轻猜。


1921,10,10,南翔

听玄仁槿女士奏伽耶琴

没处洒的热泪,

向你洒了吧!

你咽声低泣;

你抗声悲歌。

你万千怨恨都迸到指尖,

指尖传到琴弦,

琴弦声声地深入人底心了;

你发泄了你底沉痛多少?

蕴藏在你心底里的沉痛还有多少?

呵!人世间还剩这哀怨的音,

总是我们底羞吧!

我底高丽呵!

我底中华呵!

我底日本呵!

我底欧罗巴洲呵!


上海世界语学会歌舞大会,

1921,12,19,夜。

心  爱

我只要怒放的花儿;

那红润的果子

于我有什么用处!


诗也心爱,

画也心爱,

琴也何尝不心爱呢?

“这么顽皮好弄的小孩儿呵!”


上海,1922,1,23。

送 橘 子

我送一个橘子给撑篙的小弟弟;

他笑着掷到舱下,

又笑着从舱里取起来,

笑着剥着吃了。

再送一个给摇橹的老婆婆;

伊郑重地说:“多谢,多谢!”


太湖渡船里,1922,2,5。

绿 绿 了

河塘边有些已绿绿了。

小草惺忪着睡眼,

迷迷地向我笑:

“你看树叶儿还贪睡呢;

春先到我家来了!”


1922,2,5,无锡

灿烂的未来

这么赤裸裸的桑枝儿,

知道要抽出多少的桑叶儿来?

桑叶儿要喂饱多少的蚕儿;

有多少的丝儿要从蚕儿吐出来?


1922,2,5,无锡

抛下花篮儿笑着去了。

去?

你去;

你尽管去!

看我要采不着花儿了!

看我要提着空的花篮儿归来了!


闭上眼儿装睡了。

睡?

你睡;

你尽管睡!

看我要调不准琴弦儿了!

看我今夜要给梵婀玲笑了!


上海,1922,3,8。

徬  徨

田塍上受过蹂躏的青菜,静静地睡着,

还是绕些远路走呢,还是践伊而过呢?


浦东,1922,3,12。

懊  恼

露珠儿缀在树梢,

我仅仅轻轻地捏着技儿一摇。

珠链儿断了也似地

万颗明珠儿一齐坠了。

坠到河边都不见了,

都给河边的绿草藏了去了,

我想问绿草讨几颗来,

绿草只埋着头不睬。

我记得有几颗溜到我脚儿上;

我问鞋儿,

鞋儿板着脸向我呆望。


1922,3,12,晨,浦东

或  者

篱旁的村狗不吠我,

或者他认得我;

提着筠篮儿的姑姑不回答我,

或者伊不认得我。


1922,3,12,晨。

叫着雄鸡,

鸡埘里咕咕嗡,咕咕嗡地。

噪着的小鸟,

树枝头嘎嘎地啾啾地。

绚烂着的朝霞,

天上绛一片红一条地。

走着的种田人,

篱笆外肩着锄头静静地。

淘着米的农家阿姊,

柳阴下淅淅淅,淅淅淅地。

…………

自然地做着自家底事情,

晓气迷濛的村野里。


1922,3,19,梵王渡道上

几天不见,

柳妹妹又换了新装了!

——换得更清丽!

可惜妹妹不象妈妈疼我,

妹妹总不肯把换下的衣裳给我。


1922,3,19,晨,梵王渡。

田 里 的

喊伊姊姊好呢?

姑姑好呢?

还是嫂嫂好呢?


“呀,这畦上种的是甚么菜呀?”

我轻轻地立在多露的泥路边,

只轻轻地这样问伊。


在伊停了锄的微笑里,

在伊十分婉和的回答里,

我立刻感到伊有我妈妈样的爱;

我就怨自己,

“为甚不喊伊一声妈妈呢?”


1922,3,19,晨,梵王渡

麦 垄 上

蓝格子布扎在头上,

一篮新剪的首蓿挽在肘儿上,

伊只这么着

走在朝阳影里的麦垄上。


杨树浦,1922,3,26,晨。

我认识了西湖了

从堤边,水面

远近的杨柳掩映里,

我认识了西湖了!


西湖,1922,3,31。

第 一 夜

哥哥底怀里,

也有妈妈样的温暖吗?

这是尝新的第一夜呵!


颊儿偎我,

腕儿钩我,

小调儿醉我,

小哥哥并枕而睡地伴我。


要明天领我上栖霞岭去,

让小哥哥睡熟吧。


小哥哥睡熟了,

我倒不忍睡熟了。

——这梦中的微笑,

尽让灯光独自儿看,

不是太罪过吗?


移他底脸儿,移得更近些;

捏他底手儿,捏得更紧些;

这样,我可以放心睡去了。


离开妈妈底枕儿有九年了;

尽情的酣睡,

这是重温的第一夜呵!


西湖,1922,3,31夜


被角儿散开了。

让他自由些时吧!

抱紧了的手儿

腾不出这闲功夫呵!


西湖,1922,4,1晓

心 爱 的

逛心爱的湖山,定要带着心爱的诗集的。

柳丝娇舞时我想读静之底诗了;

晴风乱飐时我想读雪峰底诗了;

花片纷飞时我想读漠华底诗了。


漠华的使我苦笑;

雪峰的使我心笑;

静之的使我微笑。


我不忍不读静之底诗;

我不能不读雪峰底诗;

我不敢不读漠华底诗。


有心爱的诗集,终要读在心爱的湖山的。


西湖,1922,4,1。

悔  煞

悔煞许他出去;

悔不跟他出去。

等这许多时还不来;

问过许多处都不在。


西湖,1922,4,3。

豆  花

豆花,

洁白的豆花,

睡在茶树底嫩枝上,

——萎了!

去问问歧路上的姐妹们

决心舍弃了田间不曾。


西湖风篁岭,1922,4,4。

江之波涛

江树一步步移到眼底了。

海边一回回拉开天幕了。

一级级我登上六和塔底最高级了!

西湖给月轮山搂入了怀里吗?

我移看伊的爱,

赠给钱塘江吧!

钱塘江尽汹汹地怒吼着。

那从海外来的波涛呀!

挟着这悲愤要诉给谁呀?

你们底故乡呢?

台湾吗?

琉球群岛耶?


波涛好雄浑哟!

波涛也好慈爱哟!

看他尽拍着浅滩,

不是他抚慰他底爱儿吗?

摸摸我怀里,

不曾袋着爸爸给我的信儿。

但不是嵌在心里,

也何须藏在怀里呢!

爸爸叫我不要多爬山,

我已爬过南北两高峰了!

更登上这塔底最高级了!

啊!我要跳入波涛里去,

给爸爸拍我几下哟!


杭州六和塔,1922,4,4。

怪道湖边花都飞尽了,

怪道寻不见柳浪的莺了,

——哦!春锁在这嫩绿的窗里了?


是没弦儿的琴?

是哪里泉鸣的韵?

——咦!我竟只能微笑,屏息地微笑了?


这么天真的人生!

这么放情地颂美这青春!

——哟!甘霖地霑润了沉寂的我了!


花羞红了脸儿了。

黄莺儿也羞不成腔儿了。

——呵!伊们,管领不住春的,飞了,飞了!


西湖,1922,4,4。

别  后

不要怨这忍不长久的泪儿呀!

只怨相见时的温存,

太温存了。

惘惘地到车站,

强笑着上火车;

去了,

我去了!

背转脸儿来,

看到蜜橘儿在筐里。

这神秘的一霎时呵,

把再也忍不住的泪儿,

暴涌了!

恋别时忍下的泪,

分手时忍下的泪,

并在看到橘儿时

和盘暴涌了!

谁再为我轻剥橘皮呢?

谁衔橘瓤儿送到我底嘴唇边呢?

哦!更有谁呢,

把手帕儿轻揩我底脸儿呢?

少流些吧,泪儿呵!

没有玉软的手儿熨贴你了!

你也知道伤心吗,

叫你少流些,偏偏愈流愈多了?

唵!

约我荷花开时来,

流不尽的泪儿哟,

请溉在荷花催伊早些开吧!

会面是那样迟迟;

别离又这样匆匆!

六天的相见,

要说是在梦中呢,

怎么别后的凄凉,

端正正坐在眼前呢?


1922,4,6夜,杭沪车上

嬉  笑

傍着伊妈妈嬉笑的,

不经意地踏了我,

又不经意地向我笑笑。

为着伊妈妈底惶恐,

我不敢不早跑开。


1922,4,9,昆山

听  得

叫我不要来,

来了就要去的;

不要来,

我就不来吧。


倘然你听得,

第二次的别离会比第一次的容易些,

那么,

请你告诉我,

我是仍要来的呵!


1922,4,12,上海

拾  取

伊脸上没有花粉,

伊手里的一捆青菜

因捆菜的草绳断而坠了,

伊并不唤我拾取,

伊只回头

笑唤伊的妈妈。

小  诗

邻 家

向姊姊手里夺来的木香花,

到门口就挜给了邻家的阿莺了。

准备再受姊姊埋怨吧,

只哄伊说又踏坏了。


5月6日

夏 夜

会不爱风里多凉些时?

会不爱微热的灯边多念些书?

会不在要睡前

想念着水缸里浮的瓜?

——因为我有叮咛我的妈妈。


7月19日

这 幅 画

一幅明丽的画片

几番我要赠给他,

他总笑着不肯收受。

问了我爱不爱这幅画以后,

他总笑着不肯收受。


5月5日

花 瓶 里

心里我爱那枝窗外的白蔷薇,

瓶里会插上红艳的玫瑰花。

我还得谢谢献殷勤的他。


是有些声息?

——是他的!

翻开的新书犯不着再藏起,

准备多听他一回废话;

又恐书册给他撕碎了,

匆匆里还是藏起了吧。

发儿嫌我蓬松,

衫儿嫌我素净,

文字要我不再弄:

一切全要我做他所喜的。

偏要我改;

偏是他可以做我所不爱的。

男人家样样要占上,

我也拚着婉顺些,

只拗不过我的心,伊终久是我的。


也想慢慢爱他,

他自己教我爱不得。


也想慢慢爱他,

他自已教我爱不得。

不是我没有温柔的性儿,

他也应温柔些来。


要笑,终于不笑了;

谁配分享我底欢愉呢?

要哭,也终于不哭了;

谁会同情我底凄恻呢?


望到斜阳西沉了,

夜又是这样漫漫的。

夜也会这样漫漫呵!

妈呵!

…………

妈!你叫我只要依你;

我样样都依你;

依你到这样了,

——这样就是了?……


1922,5,14,夜半醒时

初游草佳村

清晓里布机声,

从前村到后村。

水车在水边闲着;

车水的人儿闲了不?


卷起小袖儿,

脱去小鞋儿,

脚步儿轻轻慢慢,

“捉住你背刀的蟹儿!”


篱外河塘,篱内草径斜。

边谈边纺瓜棚下,

一家一纺车。

芦粟皮撒了一地;

竹门静静掩。

是同伴上学去了吗?

河边又几株桑,

屋边又几株桑。

明岁的蚕时我想来,——

看见有绿筐儿挽了的,

“我也来帮你采。”


宝山,1922,8,27。

山 里 去

黄叶儿飞下无踪,

满山秋发蓬松。

这里有樵路;

就迷了

也只迷在此山中。


1922,10,22。

独  游

上山有蓬发姑娘指引我;

下山有一个小学生

嫩手指来拉着我。

仰头有白云悄悄游泳,

低头黄稻田一半割了。

我纵跳,我纵跳!

我挥帽长啸!

有趣的人生啊!

拾不尽的满地的爱啊!


昆山,1922,10,22。

昧爽里偕舜游南郊

星星淡淡了,

霞霞明明了。

天边的

晓阳红,

轻盈得要飞了,

娇丽得要熔了。


1922,10,29。

从家里来

这里是友情葱茏,

那边呢母爱溟濛。

未回家只是想回家;

在家了又紧念好友了。


1922,11,11。

花  蕾

姊姊都嫁了,

嫂嫂常怨我:

我已恨煞这凄凉的家了。

攀——藤,披——荆,

你这样爱惜我,

我要和你一起儿归去了!

这一颗紧锁的芳心呀,

要为你,要为你展开了。


1922年

欢 愉 引

衔乳样的欢愉每每从心里喷散来,

每个人,我深深地觉得都可爱。

路上,船上,我遇到人们,

我总默默地热热地输送去我底情意,

总想走近身去握一握手。


有些人会心心相印地酬和我,

有些人会刚象我所要地帮助我,

也会从心地,不禁地,顾我而美笑……

人们明告诉我领受我的情意了,

我就欢愉,欢愉,

欢愉得无往而不欢愉了!


也有些人会漠漠地对着,

或者取些冷隽的字眼儿来戏弄着。

这是人们珍藏了我底情意,

要我再添些酽酽的情意去,

我就也欢愉,欢愉,

欢愉得无往而不欢愉了!

——正象你和你小伴并坐花荫下,

你热烈烈地要问知一句话,

伊(假使是伊)却只淡淡地

报你浅浅的一笑,

在这一笑里跳出“你猜!”这样芳馨的两字来;

那样的象理象不理,

你能怨伊没情于你吗?


蔷薇的刺刺不伤蔷薇叶,

人们于人们也没有真怨愤,

有人会把假意的怨愤装扮了,

但我们永不要去认真;

这象你和你小伴并立豆棚边,

他(假使是他)争论你不过了,

却牵出你那肥嫩嫩的小手来,

轻轻地打了你两记小手心;

那样的又憎又爱,

你会说他是在恨你吗?——

我也就欢愉,欢愉,

欢愉得无往而不欢愉了!


晓清里我笑迎晓的风,

晓清里,伊送将新的欢愉来;

晚静里我笑迎晚的风,

晚静里,伊吹醒旧的欢愉来。

可爱的人生,——人生底可爱呀!

没有一朵花不是柔美而皎清,

没有一个人底心不象一朵春的花!

温静的绿情

也是染着温静的绿情的,

那绿树浓荫里流出来的鸟歌声。


鸟儿树里曼吟;

鸭儿水塘边徘徊;

狗儿在门口摸眼睛;

小猫儿窗门口打瞌睡。


人呢?——

还是去锄早田了,

还是在炊早饭呢?


蒲花架上绿叶里一闪一闪的,

原来是来偷露水吃的

红红的小蜻蜓!

晨  课

绿树里——人;

绿技上——书;

绿叶里跳下

一粒两粒露珠。


叶外是嫩霞浮,

枝梢有淡月钩:

轻轻细吟,

原只许伊们听。

北郊里独游

慢慢天边生暮霭。

四郊都是绿,

归路难猜;

桥边牧牛儿含笑谢,

“我也是别村来。”

晚  上

藤叶挂门前,

秋水塘边。

削草归来息也没息过,

就夺了囡囡去,

去到树下坐。


鲜豆儿满碗。

竹筷儿两双。

扯下头布儿掸掸灰;

且不先叫他尝,

趁他抱在怀里时,

亲亲囡囡嘴。

粉  墙

飓风一夜吹,

粉墙变了砖堆。

却见邻家竹篱笆——

垂垂绿叶里,

开满了牵牛花。

中秋海边夜

海波拂天空;

天空净没有半点云。

满掬月华我醉了,

睡看万里脆蓝。——

哦,彩环中间的一片冰!

皎皎冷冷又盈盈,

直是我友底一颗心。

读《工人绥惠略夫》

鲜血溅进我脆弱的心,

呵,我要看一看你不瞑的

浅黑的钢铁色的眼睛!

绞架,发狂,或生活,在你是同样,

——等候……等候,在哪里是第二个人?

你只是怜悯,你只是爱,

俄国式的绥惠略夫!

你全生命没有憎过一点。

我要狂叫你回来,回来!

可惜你底理莎——已是不在……

野  睡

岸草半黄而芦花肯舞:

西风冷冷了秋阳是暖的。

悠闲的绿水引我来,

慷爽的草路留我睡。

你看俯下了碧天了,

温温地伊将要抱我了!

淡淡儿的云轻轻飞……

我是云底尾,

我也轻轻飞去……

我  要

湖上柳青时,

柳外的箫声听也痴。

好花初放;月上了,

我要学吹箫。


1923年

邻家座上

嘴里微微歌,

脸上微微酡。

要说不说,怕人多。

嘴里微微歌,

脸上微微酡。

天未晓曲

天还未曾晓,

天还未曾晓,

雨声窗外,鸡声远,

醒——醒来了。

想起我底箫,

想起新抄的新风谣。

真要飞向故乡去:

一柄锄头过小桥,

稻田菜园里逍呀遥。

楼 梯 边

飞一样到楼下:

风吹了一阵瑞香花。

见面时一笑外,

不留半句话。

亲眷家里

妹妹儿年纪十二三,

拗得来许多花朵儿,

要我编花环。


掠掠我短头发,

“戴不来花儿要甚用!”

——笑笑轻轻说。


软坐我右膝上;

拣一朵扎成铜丝儿,

绕在我纽扣上。

负  情

淡月的小庭里,

教我隐了;

明灯的玻窗里,

陪伊坐了。

静静里流来,几朵娇笑几枝话;

闲闲地映出,少女俩细斟茶:

美景和美情,

融成了水样的画。


狡巧的小媒人!

你也是女儿身。

也不先问一问,

伊还是肯不肯。


要相爱,不在相见,

况是伊,没见我面。

这番美意儿只好赊,

千千谅谅吧;

引我生怜的最是你——

你织成这帧画,

你赠我这帧画。

梅花风里

微霜,微阳里,

香汗透香肌,

舞罢轻披蕊丝发;

清白何须绿叶衣。


有的已谢了,

有的还半开。——

我做我底爱做的,

不在你来不来。


不要你身边睡!

要知轻香一丝丝。

尽是那东风吹。

…………

到邮局去

异样闪眼的繁的灯。

异样醉心的轻的风。

我袋着那封信,

那封紧紧地封了的信。


异样闪眼的繁的灯。

异样醉心的轻的风。

手指儿近了信箱时,

要仔细看看信面字。

绿梅花儿娇

绿梅花儿娇,

妻妻,我不要。

徒然,添一个少妇在我家,

象绿梅换了蜡梅花,

减一分人间的天真美,

——少一枝窈窕花。

探病去的路上

树树梅花不梳妆,

惨白的脸庞,

纷乱着缟素衣裳。

黯然看梅花:

“你们也听到

雪峰是病了吗?”

狂跳的心儿沸了的血,

都和入汽锅了,

火车呵!火车呵!

柳条儿还未青。

但愿柳条儿不要青!

——我们携手走,

都只在柳青的时候。

掠水的江鸟向天飞,

我也想跟上去:

纵然是云里呵,

也能见一见缥缈的杭州。

一锄又一锄;

一锄又两锄。

一片葱青的春草地,

如今是有了伤痕了!

鸟儿!鸟儿!你是寻谁呀,

空巢空枝上,

这样地飞去又飞回?

想象我到了门口时,

我将问“雪峰在哪里睡?”

那时听到了答语是——

唉!我不知要微笑,

还是要下泪!

野桑技儿也抽了芽,

家桑枝儿也抽了芽,

难道我们共命的雪峰,

真会没些儿生机吗?

再看看静之信;

狰狞的字儿依然是狰狞:

“医生也保不定他底命。”

一样的灯火,

一样的车站。

独自儿低头过铁栏。

还是去年初别时,

反而没凄惨。

心  慰

见床里病人低拍手,

象天外飞虹破叆叇——

呵!雪蜂他已见我来!

茶水是漠华惯;

花技儿祝福是静之采。


还得在他床边睡,

三人共一被,

转侧没一回。

最是醒来,漠华笑:

“今朝更好了!”


晓阳里静之你寄一张片来。

晓阳里漠华你寄一张片来。

答应了妈妈今夜归……

愁眉换笑眉,

归去也心慰。

信 来 了

心语儿满纸跳;

柔情儿不可描。

寄去的殷勤全收了,

回我是千瓣娇。

翻书弄字没心绪:

无端独自笑,

无端独自笑。

刚是我心里话,

还问我欢迎呀。

这样儿性情太可爱,

温静里含潇洒!

逢人就想低低问:

几时是春假?

几时是春假?

小学时的姊姊

让星光霎眼在天上,

让菜花伸腰到路旁,

让村狗几声,村路冷,

让前面是田野还是村庄……

我都不管这些那些,

我只想我故乡里——

小学时认识了的小姊姊:


想是放学回来的晚上,

轻轻地进去我闭了伊底纸窗;

停了针儿伊看了我笑,

笑了两笑手帕儿盖上了绣棚了。

姊姊整个儿猜中了我底心,

姊姊万事儿比我都聪明:

让他蜂蝶们飞进窗里来,

娇丽的花技儿新有帕儿盖,

要采花粉也不可采。


耐心儿教我戮纱;

耐心儿教我绣花。——

爱看姊姊底美笑当回答,

爱碰到姊姊手儿底温软,

常常捻捻绢丝儿,针儿,说:

“姊姊你替我穿!”

偶然我指儿上有了些红,

你总看了看绣棚皱了皱眉;

你早就抽出你底手帕儿了,

要不是我忙着辩明,“这是玫瑰水。”


记得你妈春里有个清晓,

要我拿本书向你教教。

听了,我禁不住地暗笑,

看看你底脸上也有笑丝在飘。

你妈只知绣棚边你是我底师,

不知在烧火凳上,菜园里,

我早变成了你底师。

——灶火熊熊地暖着你底背书声;

桑叶青青里浮起你底问字声。

蝴蝶的春换了云霞的夏,

我有了暑假,我说我要暂时回家;

云霞的夏换了芭蕉的秋,

我到了你家,你说我们别离太久;

可怜的芭蕉的秋还潇潇,

我底爹爹远游去,妈妈说是可以归了家,

于是又,于是又依依地别离了!

从此和你就难相见,

借名来到你家来也只有一天两天;

姊姊是知道我胆小又怕羞的,

我怎样敢在人前说起你我底情分呢?


如今看住在家里时直象天,

但从家里看那住在你家时,

又象是白云缥缈里的仙。

嘴里是你烹调的菜,

手里是你洗净的筷;

你家里餐桌是小圆桌,

平时门里,夏天是移到竹门外;

我和你妈是同一床,

你底床就在窗底旁;

几番赌早起我都输了你,

等我辨清是纸窗的曙光,

你早轻巧地走下了小楼梯;

晨里你许我帮你烧烧火,

只问我昨天新书有没有温过,

一些别样也不肯让我做:

这些儿在家里都不可见,

借名来到你家来也只有一天两天。

姊姊,我怎样敢在人前——

说起你我底怎样怎样的要好呢!


明年杏花爬上了泥墙,

爹爹信来要我离开故乡,

那时英雄的想头误了我,

妈妈就伴了我到你家来辞行。

你妈底千万叮嘱可怜我都忘了,

为是你捧茶时的默默,已尽使我心跳:

茶叶儿密密浮起,

满室里浸满了静悄悄。

留了一夜又终于要别了,

你揭开绣棚要我刺些儿绣;

半年的在家手指儿硬久了,

你说就是一针两针也好。

那时我妈和你妈都笑了,

我是为你绣完了淡黄小蝴蝶。

还是你笑说可以走了,

看太阳真已是偏到了竹篱的时候。

——等到样样儿舒齐了,

望见你楼窗开着,

只你妈送我们到门口……


姊姊,你底婉静的柔美呀,

如象三月里的嫩黄柳,微微有晓风吹;

姊姊,你底璀璨的明慧呀,

如象天才亮时的霞彩,

轻映在浅唱的溪水:

别来已几年,

不想你,难得有几天:

你还在你妈身边吗?

你,我想煞要再见一见。

昨夜明星象今夜,

是明星又是明灯夜,

明灯辉映里我见了想见的姊姊……

鲜艳的装束,已不是娉娉袅袅,

是有个人儿要嫁了——

又不能叫你,问你,碰你手,

明明是一刻儿要上轿;

只从你身边走去走来,

只从你身边走去走来,

庄重得全没有女孩儿气,

原来……你于我睬也不一睬……

花轿象朵红云捧了你去,

捧了去我也没有言语:

我想煞要见你,你不想见——

谁使我们亲近了又生琉?

四年的别离,我是只能去怨天。

姊姊你忘了旧时候!

不认识的相见不是我能受……

花轿象朵红云捧了你去,

捧了去我也没有言语,

堂前喜乐鼓吹起,

终吹不起呀蓦然再见时的欢愉……


今夜明星象昨夜。

昨夜睡梦里怨姊姊;

醒来就自慰;

自慰了又苦念旧时的小姊姊:

我不要知道你有没有郎,

姊姊,我只求你不要相忘!

旧时去了已不可再,

但愿旧情如常——

但愿将来再见时,

还肯旧时样喊我声乳名字……

而今姑让我异乡里久久徬徨,

星夜里菜花原也不象旧时的鲜黄,

在从前就想去挑选伊一球好花来,

如今呢——就拗来了好花朵,

哪里呀,是你底美新妆?

田野的春

嫩红的风儿微微。

娇香的蝶儿飞飞。

蓝布儿头发上;

曼声儿轻唱。

手钯底齿儿在田;

手钯底柄儿靠肩;

双手儿钯柄上:

曼声儿轻唱。

看 花 去

不知道哪里花儿好;

紧跟了蝴蝶儿跑……


对河的桃林沿河塘;

脚边苜蓿;

拦腰有菜花黄。

花枝掩映里竹椅儿;

椅儿里女孩儿;

线团儿小手里,

编着甚么的好东西。


不知道哪里花儿好;

紧跟了蝴蝶儿跑……


静看桃叶外飞艇飞,

“何不飞艇里种上些桃花呢?”

使得花瓣儿飞了时,

飞在江南里朋友笛儿前,

飞在黄河以北里先生笔儿边。


不知道哪里花儿好;

紧跟了蝴蝶儿跑……

初夏的初阳

“初夏的初阳是轻颦,

也会穿树荫?”

手里有芍药花,

只好问树林借些荫。


难得手里有芍药花,

蝴蝶儿,谢也谢不去,

护送我到了家。


我送妈手里芍药花;

妈亲手弄点心。

灶前妈又

又谈到那个

那个姑娘儿底美性情。

一件细事

乌云又重来,

电灯又重开。

雨催邮人进我门;

“欠资招帖”,

替代了长信来。


邮票一分,

松粘信口;

杭州离这里几百里,

他心里原当我在杭州:

漠华我底哥,

漠华我底哥!

村野心情谁都不象你的多!

梅雨后第一回晓游的路上
要荷、舜、彦们吹箫

绿杨树边有小石桥,

咱们来,

来桥上和曲箫。

朝霞虽淡了晓星虽沉,

露草瀼瀼的泥涂浑浑,

放眼请看那浓荫外——

浓荫外,年青的晨曦早满村。

草地之上

蝉唱,蝉唱,

唱成一片。

绿荫,绿荫,

绿成一片。

我友,我友!

我们也

谈笑,谈笑,

笑成一片。


23年夏7月,华、雪们来会时

妹妹你是水

妹妹你是水——

你是清溪里的水。

无愁地镇日流,

率真地长是笑,

自然地引我忘了归路了。


妹妹你是水——

你是温泉里的水。

我底心儿他尽是爱游泳,

我想捞回来,

烫得我手心痛。


妹妹你是水——

你是荷塘里的水。

借荷叶做船儿,

借荷梗做篙儿,

妹妹我要到荷花深处来!

偷  寄

行行是情流,字字心,

偷寄给西邻。

不管娇羞紧,

不管没回音,——

只要伊

读一读我底信。

夜 云 篇

近树朦胧,夜云聚。

箫声歇;没言语。

刚送人家归,

又打量自家归去。


汽笛在长啸;

一天欢娱

汽笛声里了。

回头歌笑地,

全象云影缥缈。

才打碎旧追忆,

又带回追忆材料。


依恋又惓惜:

明知明年中秋月,

终还是今年的,

奈旧年万里明净,

今年有浮云积,

眼前好游伴

也不是旧年原集;

看遍左右、前后,

又谁知明年消息?


车窗外新见微星;

云飞——天净;

郊野泻满月明。

车是前进前进:

忽从愁里醒。——


生命要从新里裁:

看云去天空没尘埃,

月华分外鲜采。

番番抄袭旧花样,

埋没煞创造才;

再不要

太息这番快游难再。

但教心在,月在,

明年中秋月,

管谁来不来!


1923年

爱火飘飞

我爱你 如今还很爱你

纵然天地一齐坍掉

可是从这败墟之内

依然有我的爱火飘飞


1923年

冬  天

踏着去睡去的楼梯,

我说了一天了,又一天了!

妈妈也听惯了吧,

却怎么擎着灯又是轻轻的一笑?


搓得左手暖了,右手又冰了,

夜里棉袄盖在脚后,又防胸头冻了,——

这岂不是冬的缘故吗?

岂不是因为相思着的春还没来吗?


去再钩个回信来吧;

摊开信纸,又给妈妈叱了,

说不知要给人家怎样说呢,

某人家的孩子,这样等不及,这样等不及!


篱外瞥见蜡梅花开了,

忙去偷拗了一枝来;

香比旧年越发香了,

带来的信息是尤其香呀,香呀!


下月的今朝,

是相见,相见,将已三天相见了;

心想春时是要过得这样容易吗,

又爱惜起不满一月的冬天了。


听得也真有些讨厌了,

又是火车底叫声吗;

又不是载了那个人来,

要你向我关照些甚么呀?


月亮也瑟缩得小小了,

河边乱走也无聊,去睡了吧,睡了吧,

不要这边还在眠床外,

那边已经在做梦了。


1923,12,24

那 时 候

捻着枝榴花忽然面红;

想靠你肩头又靠不拢:

那时你觉得不——

喉咙底喧嚷着“我爱你!”

却没有勇气嘴里跳出?


1924年

茶 时 侯

浅浅儿的一杯也不要,

我有——你嘴儿是颗鲜葡萄!

哦,不,我底美呀,

一颗的葡萄只可一口咂,

你底嘴儿不是颗鲜葡萄哇。


1924年

过慈溪、赭山

低高的千枝万枝竹;

我呀,我走近了山麓。

莲花石板我都无心数,

走过鱼池,也没问我乐呢鱼乐。

弥勒佛你也请坐吧,

风紧,冬深,——我要上山去咧!


山风儿满山径,

我快要登上山顶。

满山是黄叶和嫩芽;

只这里一朵鲜红的花;

那边有曝背的和尚在叫我,

叫我去坐坐喝一杯茶;


“这是柴果。

这是芳草。——

这是三四月里的映山红?”

他说莫非已是春到。

映山红,你已在我手里咧!

哦,我原不是冬的人儿呀。


前江里两三白帆,

我要慢步儿下山。

弯弯的江水绕住山脚;

剃平的岩石睡在山弯.

拾起石子我画上个棋盘:

谁知谁着,谁高兴管!


听滔滔地,松涛天半鸣,

早过了寻诗径。

攀着些恋住在松树的萝,

到手里都变做女人底柔情。

眼送我归去的樵女呀,樵女呀,

疏林小河边,是不是你们底家呀?


1924年

灰黑的手帕

灯火上闹市,天色已近昏暗,

我惘然哀挽那坠去的光辉;

那少妇靠着伊老母肩头,

电车上密满的座客里,

正用灰黑的手帕自揩眼泪。


少妇你可是寻夫归来,

千辛万苦从你们秋深的故乡

寻到这里呵,他又不在?

或则是久没有信息,

或则已知他另有所爱?


只娇蕊嫩芽的芳年,

享得尽人生应享的爱怜,——

你却敲下你片片的青春,

熔成了早夜的操劳,

反买来个孤另、凄苦。


你棉袄绽出了棉花,你手帕

不曾洗净,你手上是有冻疮……

再穷再苦,于你有什么呢!

你剪破了的欢乐,难以缝好;

你带血的心灵,洗了又红。


车轮奔腾摇不动伊一些听闻,

纵有座客,在伊也象没有人:

洁白的心头只影上他一个,

你被冷谈、被忘记的姊姊呀!

爱你,慰你,只剩了你灰黑的手帕吗?


1924年

殒  星

雪样白的月亮在西边挂起;

东边嵌着有红红的火星:

这样清丽的夜天,云淡得要飞,

谁呀,放这一技冰冷的箭?


怕我底眼睛已被你射中,

怎么我眼前这样昏黑?

你殒星,一霎的生命呀!

可就是我们家乡里

伤心的姊姊妹妹底影子?


昨天有老先生问起颜君年纪,

我怪他听了会反而微笑。

却原来他还藏着有令媛,妙龄已过,

而颜君有夫人是病重,病重……

病重的少妇!你可能许我祷天,

请以我男子的寿岁移赠给你?


今夜这殒星划过天空,

定是那少妇已经死去;

你划过的天空,没些儿痕迹;

你落下的地方又哪儿去寻?

只有这闪电一样的一闪吗,

一笔写尽了你们底一生?


坟墓满眼是都造在地上,

谁见过谁心上有坟墓?

花朵枯萎已不是花朵了,

随便抛弃,随便买朵来补。

是哪儿的风打得我这样寒噤!

门口已媒人踯躅,

病妇还床里呻吟……


哦,夜天依旧是云淡得要飞,

那边又射出一枝冰冷的箭:

这已不是刚才的殒星再生,

这又令我怀念起——

那妙龄已过的姑娘底运命……


1924,秋。

海岸上走

旦如你高擎起你底手,

让海风狂打你箜篌;

我要在落日苍茫的大海边,

弹出我胸头的落日哀愁!


1924,9。

雪  夜

尘煤的城市雾上我牧歌情怀,

此刻就有驴子呀,也不想去款款寻梅;

嗳,童年期的“无愁”去已远了,远了!

年来我胸里象胸外,定也在霰雪横飞。


我深谢你雪舞风舞

来弹急我岁暮日暮;

冲上街头我象逃出监牢——

钻进我头颈的冰冷快感,

是不就是呀极北的流放味道?


躺在夜空的尸云,好象道学面孔,

没奈何他后辈们满地喧闹癫疯……

愈急愈奔腾愈浙潮汹涌,

呵,你们冻饿的群众!狂喊狂冲,

万岁呀万岁呀一幕悲壮的“世界暴动”!

迎风迎雪我东颠西顿,

掸掸衣帽,也掸去些幽闭苦闷:

被尖风抽打象被钢丝细网,

我冻僵的耳鼻呀,你请不要忧伤——

窒息冷死岂不胜于温室昏沉?


今夜这些条街道也朦胧、荒凉;

没有了,没有了!——昨夜的灯火万家。

你四溅泥泞的华贵汽车,

你们才真知道了行乐及时!


街上积雪层层遭车轮碾散;

那轮辙底重叠呀,生命底伤痕斑斓!

在这风停雪飘,我是四顾苍茫:

四顾行路者,谁不缩颈打战?

呵,大街终古是住着“昏黄”,

我要穿到穷巷去雪里探望。


夜已深深?山里样地静寂平稳;

那一带的矮屋,是隐在白云深处?

雪光里有家灯暗,窗开,

可不是个青年在有谁期待?


漫天况且正花雨缤纷,

盈盈瑶阶,邂逅尽温温玉人;

这样地冷艳、这样情调浪漫,

缺不得的焦点是私约宵奔:

雪软的爱路上,有时溜倒,

你可当做跌在你情人怀抱。


这境界,是清寂也是冷峭,

抟上些雪弹我灰空里一手一抛!

这雪压的屋檐有雪块坠下:

这里面,有没有些呢工人模样,

革命史破桌边,慷慨演讲?


我请求你,风哟!你再着力狂吹,

要末滂飙,要末雪原月明,

不要让这雪片儿躲闪、徘徊!

这象我底生活底节奏,刺我心魂隐伤,

我心魂象那前边的妇人踉跄。

踉跄在雪深夜深的母亲妇人!

你在寻你爱儿吗?他是再不回了!

你请藏起你连环的慈母软绳,

这风雪的天地,原供年少驰骋:

他雪上的脚印呀雪会盖去;

终生难医好你羊栏空虚……


灰茫茫的,呵,你这铅白世界!

几个受你覆盖的,是真壮健丰美?

我把你这银发的冬树猛推,

呵!——人世的衣冠呀,万朵齐坠!


1925,1。

黄浦江边

这春风峭厉的铁栏杆旁,

连今朝,已有了三个早上,

你呀,自髯白发的印度老人,

尽这样沉默地江心呆望!

尽这样沉默地江心呆望!


江上有万色的旗子飞扬,

兵舰跟商船,这样济济跄跄,

唉,你呆望江心的印度老人,

你怕不是正在怀念故乡,

把黄浦江权当你家的恒河一样?


恒河!呵,恒河!今已是谁底恒河!

我看江上,江上蛇舌样的旌旗吞吐,

我看岸上,岸上狰狞着洋房巍峨……

这洋房,一石一瓦,岂不就是嶙嶙白骨?

你滔滔的黄浦江呀!你流的是谁底血肉?


满脸的皱纹,已说出你一生忧伤,

家国已没有了,你还老当益壮,

印度老人,唉!你何用独自凄凉,

你在这江边,想象你底故乡,

我又哪儿呢——去认我底“故乡”?


1925年,春。

海参崴的海

海水是碧蓝又皎清,

浪花开出了万朵缤纷;

昨天还是一波不兴,海哟,

怎么今天这样的跳跃欢欣?


远山隔着有红霞一痕,

我要来摇船,直上波心;

让这小船儿随着你,海哟,

随着你把我上下浮沉!


海参崴,1927,11。

在莫斯科

风已紧,

雪已深,

门外路难行;

呵,咱们携着手儿呀,

携着手儿前进!


风更紧,

雪更深,

暮色又低沉;

呵,咱们偎着身儿呀,

偎着身儿前进!


莫斯科,1928,3。

自题小影

空说男儿意气雄,  春过二十无微功。

生涯今日何堪问,  万恶沪滨侍富翁。



治国无才当治乡,  民生困迫正凄惶。

学商何如学农好,  想共乡人乐岁穰。


1917年5月1日,上海

将去沪上留别彬章、瀛崎、
柏年、华锋诸子

沪滨溷迹愿终违,  飒飒秋风我欲归。

朋辈乍离同抱恨,  故人久聚古来稀。

正多国难忍旁视,  未许身安怕奋飞。

此去乡关与共勉,  邮书更盼格予非。


1917年9月24日,上海

病后偶作

碎雨寒秋困药笼,  废吟废读愁微躬。

痴心却愿沪滨客,  百战西风气更雄。


1917年10月29日,慈溪

忆  梅

得清字约小琴桐生同作

客窗雪似故园明,  无限乡思无限情。

应有寒华开旧树,  谁传春讯报含英。

篱旁伴读成空愿,  驴背低吟只梦萦。

安得梅花都种遍,  冰姿医我俗怀清。


1920年2月10日,上海

元宵感作

六分春色一分休,  有限韶华无限愁。

栏外惊心梅树白,  案头愧看水仙抽。

英文未习几周矣,  美学能研终世不。

怜我依然懒读甚,  事忙望逸逸忘修。


1920年3月4日,上海

拟 惜 春

限佳字韵小琴拟题

绿上筠窗红上阶,  东风又复到寒斋。

留终不住怜宜早,  别最易时情自佳。

侵晓灌花整画稿,  彻宵对月寄吟怀。

青春快做青春事,  莫待春归愁听蛙。


1920年3月11日,上海

拟 游 春

限真字韵桐生拟题

春朝闭户负良辰,  绿里红间寄一身。

芳树啼莺似迎客,  繁花飞蝶惯依人。

马嘶细草堤容碧,  舟泊纤阴柳色新。

尽日春花看未足,  惜春最是我情真。


1920年3月30日,上海

春  野

苜蓿连畦绿,  菜花夹道黄。

老农闲未惯,  锄土修羊肠。


1920年3月23日,慈溪

游鄮隩问生兰处村童争以兰
赠我归后有作

笑问幽兰何处生,  幽兰生处路难行。

采来几朵赠君尽,  为报爱兰一片情。



兰本天生不忍辞,  持兰含笑意迟迟。

怜他生小性情厚,  除却农家谁可期。


1920年3月20日事,

1920年3月23日补作,时返慈溪

记邻翁语

莫道仲春农事少,  勤人何日肯无功。

壅灰苜蓿宜防雨,  摘蕻芸薹最爱风。

泥筑田径忙唯我,  树栽河岸益归公。

即令日暮回家早,  新辟菜园灌韭葱.


1920年3月24日,慈溪

落花四首

山麓田间是我家,  乡村三月最清华。

浇花灌菜归来早,  闲看野童数落花。


石畔水涯是我家,  柳阴痴立爱春华。

试猜谁皱波纹动,  却见游鱼衔落花。


北圃南园是我家,  春将归矣惜年华。

只惭末惯春耕苦,  先学把锄葬落花。


竹屋茅檐是我家,  唯耽朴素厌豪华。

花开花落愁何事,  笑约朋友咏落花。


1920年4月29日

端阳即事

我非佳节不思家,  假日最应笑语哗。

且调浅红嫩绿色,  漫临芦草芙蓉花。

琴君高诵播头转,  桐弟低吟把笔斜。

但惜今年百廿日,  端阳来后愿终赊。


1920年

采 桑 词

柔桑绿已满枝头,  共道今年叶甚稠。

夜半蚕饥桑又尽,  明期早起唤同俦。



采桑人着布衣裳,  楚楚风姿淡淡妆。

自是儿家勤苦惯,  让他金屋绮罗香。



饲蚕采叶未嫌频,  罗绮何曾得上身。

卖却新丝还自笑,  由来辛苦为他人。



堪笑侬家计绝痴,  育蚕才罢又缫丝。

丝丝尽是蓬血庐,  为问豪家知未知。


1920年

裁  花

嫩黄试傍浅红裁,  轻碧还间淡紫开。

一片芦帘勤护惜,  春阴不待绿章来。


1920年

采  桑

春满芳郊乐意添,  村村桑又绿纤纤。

但教喂得蚕儿饱,  不恤溅红到指尖。


1920年

放  鸢

睛空万里一风筝,  风挟铃声宛转鸣。

羡煞凌霄无限乐,  几时我亦乘风行。


1920年

听  莺

碧柳春深绿已舒,  黄莺三两好幽居。

临风娇唱青春乐,  吹过溪桥足恋予。


1920年

梅雨即咏

无端啼笑象娇娃,  梅雨江南天有妈。

独爱街头雨丝里,  卖花争卖白兰花。


1920年

工作之后

没个行人是友朋,  夏阳才落未燃灯。

陶诗一卷柳墙外,  来听新蝉第一声。


1923年7月18日

谢阿欢赠桂技

海城冷寂大难留,  除却西风不见秋。

多谢阿欢悄然至,  折将秋色慰尘囚。


1923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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