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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早年创作

我对简·奥斯汀的童年知之甚少。她的母亲按照当时的习俗,将刚生下的孩子交给村里的一户乳母照看,这个习俗现在看来很奇怪,但当时并不鲜见。每天父母都会来探望孩子,或单独来,或一起来,孩子有时也会被带去牧师住宅见父母;但孩子要一直住在乳母家,直到年龄大到能走会跑。我认识的一个人就是这样被抚养长大的,他一直称自己的乳母为“姆妈”,从小他便这样称呼她,成年后也未改变。

当时牧师住宅和最好的村舍之间的差别也许不像现在这么大,牧师住宅没那么奢华,村舍也没那么邋遢。从结果来看,鉴于孩子们都健康又结实,这种寄养方式看来是有益于成长的,可以让孩子长得更健壮。

简跟别的孩子一样也是这样被抚养长大的。她童年时,通过各种方式得到了充分的教育。按照当时的标准,简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虽然并非特别多才多艺,但她显然享受思维的乐趣,喜欢和有修养的人交往。毫无疑问简的童年过得愉快又幸福,在父母的宠溺下,生活在一个欢乐的家庭中,交往的都是和善友好的人。这些快乐的源泉最初必定激发了简的才能,增加了她早期创作的乐趣。我们无从知晓简具体是从几岁开始写作的,但现存的手稿本 中有一些故事肯定是简在孩童时代的创作,到16岁时,她已经写出了数量可观的作品。

她最早创作的故事尚显浅薄,多数故作甚至有些荒诞不经,不过在荒唐之处又自有见地。这些故事都被郑重其事地题献给某个家里人。看上去,简以少年的洞察力就看穿了当时盛行题献之风的矫揉造作。这些早期作品无论内容多么稚气,作者使用的语言都很纯正,遣词造句简洁优美,完全没有少年作家容易犯的过度修饰的毛病,这算是其最典型的特征。下面是她的一篇少年习作,简常用这样的作品取悦家人。

秘密
未完成的喜剧
——————

献给
乔治·奥斯汀牧师

先生,我谦恭地恳请您赞助下面这部喜剧,虽然这部作品尚未完成,但我自诩它跟同类作品一样完整,完全是个谜。

您最谦卑的仆人,
作者

秘密,一部喜剧
人物表

第一幕

第一场——花园。

(科里顿上场)

科里顿(向观众示意安静):嘘——我都被打断了。(科里顿下场)

老洪博格和儿子边说话边上场。

老洪博格: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希望你听从我的意见。你相信我是对的了吗?

小洪博格:是的,先生。我绝对会按您说的行事。

老洪博格:那让我们回家吧。(下场)

第二场——洪博格家客厅。洪博格太太和范妮正在做活。

洪博格太太:你明白吗?亲爱的。

范妮:完全明白,夫人。请您继续说吧。

洪博格太太:哎呀!就快讲完了,这个事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范妮:啊!达芙妮来了。

(达芙妮入场)

达芙妮:我亲爱的洪博格太太,你好吗?哦!范妮,都结束了。

范妮:真的都结束了!

洪博格太太: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很遗憾。

范妮:那么我就没必要……

达芙妮:确实没必要了。

洪博格太太: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达芙妮:哦!全解决了。(跟洪博格太太窃窃私语)

范妮:那是怎么决定的?

达芙妮:我来告诉你。(跟范妮窃窃私语)

洪博格夫人:那他要……

达芙妮:我会告诉你们所有我知道的。(跟洪博格太太和范妮窃窃私语)

范妮:好了,现在我知道所有这些事了,我要走了。

洪博格太太和达芙妮:我也要走了。(退场)

第三场——台幕升起,爱德华·斯潘格勒爵士姿态优雅地靠在沙发上快睡着了。

(埃利奥特上校入场)

埃利奥特上校:看来我的女儿不在这儿。爱德华爵士躺在那儿呢。我应该把秘密告诉他吗?不了,他肯定会乱说的。但他睡着了,听不见我说话——那我来冒个险。(走向爱德华爵士,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后,退场)

第一幕结束
剧终

关于年少时便开始写作是否合宜,在以下她侄女 的记述中阐述了简·奥斯汀后来的观点:

随着我年龄越来越大,姑姑会更严肃地跟我讨论阅读和写作的问题。我很早就开始写诗和故事,并拿给她读,现在想来还为如此烦扰她感到抱歉。她非常和蔼,总是夸奖我,但后来她劝我不要在写作上花太多时间。我记得那么清楚!她说,她知道写故事很快乐,而且认为这件事有益无害,即使她知道许多人并不赞成。但她认为在我那时的年纪,花太多时间在写作上对我并不好。后来,姑姑到温彻斯特后还专门给我写了一封信,大致是说,要是我听从她的建议,我应该停止写作直到16岁以后再写;而且她经常想到,要是她当年在我那时的年纪再多读点书、写得更少一点就好了。

鉴于简去世时这位侄女只有12岁,这些话暗示了我提到的她那些少年时期的作品中,至少有一部分是在12岁之前创作的。

在这些少年习作和简面世的作品之间,还有一段过渡期,其间她创作了一些故事 ,虽有一定价值,但简从不认为好到可以出版。这段过渡期可以看作一个预备阶段,这时简的创作方向和后来的风格非常不同。这些作品不像她后来的作品那样忠实地还原现实,反而大多是滑稽的谐谑剧,情节荒谬,感情夸张,用的是当时风行的传奇小说的笔法。这种写法可以在《诺桑觉寺》中找到些痕迹,但简在后来的创作中很快就放弃了这种写法。看上去简先是把所有要避免的错误都标示出来,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全力以赴开始创作之前,她考虑得更多的是她不该怎么写。

我认为她的家人拒绝出版这些早期作品是正确的。 肖特垂德先生曾陪着沃尔特·司各特在苏格兰边境地区收集民谣。他观察到那时的司各特:“他就在打造自己的风格,但许多年后他才真正明白他应该怎样去写。我敢说,一开始他只想着要做得出人意表,并且幽默风趣。” 同样地,简·奥斯汀也在“打造自己”,只是以更为谦逊的姿态,她从未想过要出名,不过她跟司各特一样在意“出人意表和幽默风趣”。因此将这些未成熟的作品呈现给世界,就如同在舞台幕布拉开前就将幕后的一切呈现出来一样,这是不公平的。

然而,史蒂文顿确实是为她后来成名奠定基础的地方。在这里简写出了她最成功的几部作品,那时她如此年轻,不由得令人惊叹一位年轻的女士如何便能如此洞察人性,细致入微地观察人的言行举止。有人认为《傲慢与偏见》是简最为才华横溢的作品,这部作品也许不是最早动笔的,却是她完成的第一部作品。1796年10月她开始创作这部作品,那时简还不到21岁,大约10个月后于1797年8月完成。这部作品最初叫《第一印象》。完成第一部作品后,简于1797年11月马上开始创作《理智与情感》,也就是现在出版的版本,但这部小说中的情节和人物延续了简之前创作的《埃莉诺与玛丽安》。如果《埃莉诺与玛丽安》能保留下来,可以说是后来简发表作品的最早期样本了。《诺桑觉寺》虽然直到1803年才为出版做好准备,但是早在1798年就开始动笔了。

奥斯汀家最宝贵的邻居之一就是勒弗罗伊夫妇一家。 勒弗罗伊先生是毗邻的阿什教区的教区长,勒弗罗伊太太是埃杰顿·布里奇斯爵士的姐姐。埃杰顿·布里奇斯爵士留下了最早的记录简·奥斯汀的出版文字。 在他的自传中,埃杰顿·布里奇斯爵士 提到去拜访阿什,他写道:“勒弗罗伊家最近的邻居就是史蒂文顿的奥斯汀一家。我记得小说家简·奥斯汀当时还是个小孩子。她和勒弗罗伊太太很亲密,从她那里得到了很多鼓励。简的母亲娘家姓利,她母亲的祖母是钱多斯公爵一世的姐妹。奥斯汀先生出身肯特郡,家族中有几支在肯特郡的威尔德地区定居,现在有些还住在那里。认识简·奥斯汀时,我从未想到她是位作家,在我看来她长得挺漂亮,纤细优雅,只是脸颊有些丰满。”

人们也许希望埃杰顿爵士在回忆录中,要是能不去研究他所热衷的族谱——简的曾外祖母和祖先,而是花更多笔墨在简身上就好了。据记载,家中的那位曾外祖母名叫玛丽·布里奇斯 ,是钱多斯勋爵的女儿,她于1698年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嫁给了阿德斯德若普的西奥菲勒斯·利。在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收到过一封母亲从君士坦丁堡寄来的信,这封不寻常的信充满了来自母亲的劝告和责备。玛丽在信中又被称为“波尔”,当时和外祖母伯纳德夫人留在英格兰,她的外祖母很富有,非常溺爱她。

我收录了这封信。任何像这样有两百多年历史的真实材料,记载着家庭生活的细节,必定有些趣味。这封信的不寻常之处在于,它不仅记录了当时太太们家常用的语言和表达方式 ,其内容还是一个有关良好判断力的范例。虽然我们使用的语言改变了,但17世纪良好的判断力和正确的原则同样也适用于19世纪。

我最亲爱的波尔:

罗伯特·塞尔表亲4月27日才送来了你的信,不过依然很受欢迎,信中的消息令人愉快,带来了我们期盼已久的好消息,我最亲爱的母亲以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很健康,我祈祷上帝继续保佑你们。我看了你写给你妹妹贝蒂的信,你的外祖母是世界上最好的外祖母,我最好的母亲(我凭良心说),她对你那么好,从自己那里省出钱来供你过上优裕的生活。她给你一份数目可观的津贴,而没有像以前一样把钱存起来增加自己的收益,对此我唯有赞颂她的美德。记得要感恩,你有生之年在任何事上都要谦恭地接受和服从她的所有要求,这是你回报她的义务,这一点再怎么提醒你都不为过。我要让你明白你外祖母以最伟大的方式表达了她的慷慨和慈爱,你才得以获得在这世上好好生活的财富。你要意识到外祖母负担你的生活是额外的付出,因此你在生活上要处处听从她的教导。你要给予她相应的慰藉,因为这是你唯一可以做到的最好的补偿她的方式,一如上帝要求于你的。

但是波尔,我留意到你在给妹妹的信中流露出的傲慢自负,对此我不得不批评你,虽然这让我有点难过。你的信里谈到你的津贴时说“你打算靠自己养活自己”,这我不是不赞成,但是你有了这样一份独立的津贴,难道还会因入不敷出而负债吗?要是这样就太可耻了。而你决意如此的缘由我更是不能苟同。你说这笔津贴不能随便花,因为给你这份钱不是让你乱花的,你觉得要是自己养活自己就能随便花钱了。所以不是你自己而是你外祖母的谨慎阻挠了你去挥霍钱财,到最后你直接总结道,外祖母对待你的钱也这么省只能是出于贪婪。我以为,如果你确实是这么想的,这种想法的罪恶与可耻就已经10倍于你的说法,说什么存一大笔钱不用是罪恶的,这些津贴给你可是以备不时之需的。

孩子,人这一辈子我们都能看到开头,但谁能料到结束呢? 你最好善加利用这笔不小的财富以备未来的不测。谨慎是最好的品性,对年轻女性来说,勤俭持家更是不可或缺的美德。你母亲我无论是做女儿时还是做妻子时都没拿过一年40英镑的津贴。只要你别做得比我差(感谢上帝保佑我),你就没有道理发牢骚。你要明白你可比我的命好多了。你还要明白,你父亲有7个孩子,一个孩子不能指望得到全部的宠爱。你要是以为你父亲有能力给每个孩子每年40英镑的津贴,那就错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要给每个孩子40英镑再加上日常的吃喝用度,每年的花销至少要500英镑,这么多钱你可怜的父亲可无力承担。

此外,为什么你其他的姐妹不能像你一样有自己的侍女,想想看吧,外祖母和你来拜访我们的时候,一幢房子里有不下7个侍女来服侍,这多可笑啊?虽然你可以拿出自己的钱付给侍女报酬,但你从未关心过你给父亲增加的花销。要不是你出于骄傲要有自己的侍女,你外祖母的侍女不是像以前一样能服侍你吗?因为你长大了才会为你找一个专属的侍女,你是长大了,却长成了一个上帝不容的傻瓜!

波尔,你住的地方富丽堂皇,但不要受这些世俗享乐的诱惑而忘记或忽视你作为一名基督徒的义务。你应当美化自己的灵魂而不是外表,才能取悦上帝。我并不反对你打扮得体面好看,作为你父亲的女儿应当打扮得体,但是永远不要衣着华贵追求时髦,那些并不适合你,而要靠增加自己的美德来赢得别人的赏识,这样你才能赶走那些投机取巧的男人,以免他们妄想与财产多于自己的女人联姻。这样花钱是否才明智,你自己判断吧!试想一下,陌生人来拜访我们时,看到你的外祖母、母亲和姐妹们都衣着简朴,只有你一个人穿得像个洋娃娃,这不古怪吗?——你知道那些不能心态平衡、举止合宜地面对自己的好运,而愚蠢地四处炫耀自己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想过你写这样的信给你的妹妹们,这只会引起她们的嫉妒然后向我们抱怨吗?

我得告诉你,你的姐妹中没有一个人能从我们这里拿到一年20英镑的津贴,但是她们的裙子既不寒碜自己,也没寒碜咱们,更不会惹来那些贪婪之辈的批评,那些人就会炫耀自己的财富并以此为美德。我希望你作为她们的长姐,要给她们树榜样,而不是诱导她们来谴责她们慈爱的外祖母和可怜的母亲。在这个问题上我说了还不到一半,但我相信你天性是好的,而且有责任感,所有这一切都是我多虑了,但是鉴于我曾经经历过许多磨难,我不得不深思熟虑、未雨绸缪。

我们的命运掌握在上帝手中,我在这里和你讲这些道理是出于对上帝的义务也是对你的义务,一如我在家应该做的。我要让你知道,我每天的祷告从不是祈祷上帝保佑你永远好运,而是你能谨记我的教诲并照此行事,这是出于你可怜的母亲对你的真爱。虽然我话说得很直接,但我不愿让你怀疑我对你的爱,我爱你不亚于我的任何一个孩子。只要你侍奉上帝做好事,我保证对你和颜悦色。遵从你内心的指引,你会了解我这封信只是为了你好,而你只有通过不断学习和反思才能完善你的美德。

给我亲爱的波尔,
深爱你的母亲,
伊丽莎·钱多斯
1686年5月6日
写于佩拉加拉塔

附言: 你父亲和我送上我们的祝福,兄弟姐妹们向你表达问候。向我的兄弟姐妹及他们的孩子还有我所有亲爱的表亲们献上我衷心的爱。你见到沃斯特夫人和豪兰斯表亲时向他们致以我恭敬的问候。

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出通过贸易积累的财富与一些贵族家庭的拮据窘迫之间的对比已经相当显著,玛丽·布里奇斯的“可怜的父亲”是英王派驻君士坦丁堡的大使,家中不宽裕,必须勤俭持家。玛丽的外祖母是一位做土耳其贸易的商人的遗孀,过着“富丽堂皇”的生活。看来那时候和现在一样,拥有社会地位便能吸引财富和追捧。

简在阿什还结识了另一位勒弗罗伊的家庭成员,几个月前我动笔开始写回忆录时,他还在世。他就是托马斯·勒弗罗伊 阁下,曾任爱尔兰首席大法官。这要追溯到七十多年前,这两个年轻人相互结识并一度非常亲密,之后便分道扬镳再未相见。二人都注定要在各自的道路上功成名就,托马斯·勒弗罗伊阁下比简多活了半个多世纪,他在晚年时还时常回忆起简这位值得倾慕的伙伴,还说认识简的人都不会轻易忘记她。

勒弗罗伊太太是一位杰出的人。她罕见地集天性善良、多才多艺、优雅动人、富于魅力于一身,这些足以令她在任何一个社交圈拥有显要地位。她热情的性格使她尤其吸引聪慧活泼的女孩子。勒弗罗伊太太在1804年12月16日因坠马去世,那一天正是简的生日。在她4周年忌辰时,简33岁,她写下了下面这首诗悼念故友。收录这首诗并不是因为它作为诗歌有多么优异,而是为了展示这位长者给简留下的深刻而持久的影响。

纪念勒弗罗伊太太

1.

又来了,我出生的这一天;

多么复杂我的心事!

亲爱的朋友:已经过去了四年,

自从你在我们眼前消逝。

2.

这一天纪念我的诞生日,

赋予我生命、光明与希望,

旧年此时你却憾然离世。

哦!这不堪的痛苦折磨人的过往!

3.

天使般的女人!我该怎样把你赞扬?

著书难述你的才情、秉性还有思想,

那绝对是无价之宝,还有你风采悠扬;

我的朋友你为人类增光。

4.

来吧,仁慈的“幻觉”,令人沉溺的力量;

与你相比,“希望”冰冷又残酷,令人失望;

我向你祈求片刻时光;

让我再看看她如旧日模样。

5.

我看见了她在那儿笑意盈盈,

样子深情款款,语调甜蜜,

那声音那面容超凡入圣,

那表情,如此祥和,完善如一。

6.

听啊!不只是声音,还有她的见识,

她的才华、品位、灵魂中的敏锐,

温暖真挚的心灵,毫无虚饰,

心灵的纯洁桂冠可佩。

7.

她一开口!便能言善辩,遣词优雅,

这口才如此罕有、动人,从未被滥用。

她用它,为罪行辩解,为犯的错说话,

她滔滔雄辩只为美德争讼。

8.

她的心灵是真挚之源;

基督徒的精神,不屑伪装,

她孜孜以求去安慰,去治愈,去开导,令人开颜,

不是给予快乐,就是将痛苦抵挡。

9.

还有什么能为她的德行添枝加叶?

是的,还有童年时她对我的偏爱。

让一切臻于圆满:啊!我别无所求。

只愿再看一眼她的笑容!幻象却不再。

10.

她走了。我们再不得相见,

墓碑旁的幻觉稍纵即逝。

哦!但愿我也有如此福缘,

追随你,我的天使,在生命的终日。

11.

我将欣喜地随你而去,

欣喜一如捕捉到今日的预示,

从我们这次世间的重聚。

容我无害地软弱一次。理智,就宽恕这一次。

对于感情丰富、爱幻想的年轻人来说,失去最初的家自然会引起巨大的伤感。当简被告知父亲——当时已经70岁了——决定退休,让长子继承史蒂文顿教区长的职位,举家搬到巴斯时,她特别难过。父亲做这个决定时,简没在家;无论是做决定还是付诸行动,她的父亲都一向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简几乎没有时间让自己适应此等变故。

时不时会有人提出希望出版简·奥斯汀的书信。本书收录了一些信件,有一些是完整的,大部分是节选,但读者不要对这些书信抱太大希望。这里收录的信件只字未改 ,因为原稿所使用的语言向来准确,而且文体简洁,风格总是生动活泼的,自始至终闪烁着幽默的光芒;但是,相比文字而言,信的内容就要相形见绌了,因为写到的都是家长里短的生活琐事。信中没有就政治问题或社会时事发表看法;也鲜少探讨文学,或其他一些人们一般关心的话题。这些信可以说是像小鸟用唾手可得的材料筑起的巢,就手从筑巢的树上摘取树枝和苔藓,是用最简单的材料搭建起来的。

简的信很少写日期,落款也很少签全名;但写信的日期通过邮戳或信的内容很容易确定。

以下是简·奥斯汀的书信中我见过的最早的两封信。均写于1800年11月,那时奥斯汀一家还没有从史蒂文顿搬走。两封信中都提到了搬家这件事。

第一封信是写给她的姐姐卡桑德拉的,她当时正在和她们的兄弟爱德华待在肯特郡的高德默厦庄园

史蒂文顿,11月8日,星期六晚上

我亲爱的卡桑德拉:

感谢你这么快回复我最近的两封信,尤其要感谢你讲起夏洛特·格雷厄姆 和她的表亲哈丽雅特·贝利的逸事,母亲和我都觉得有趣极了。要是你能探听到她们更多的故事,希望你再讲给我们听。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让我先把它们处理掉,然后我就可以写自己的事情啦。玛丽本来很想自己给你写信,用丘特先生的印戳 ,只是碰巧她将这件事彻底忘了,但她很快会给你写信;另外父亲希望爱德华能给他寄一份啤酒花价格的清单。

桌子送来了,大体还让人满意。我本来就没指望这些桌子能让我们仨都满意,也没指望大家能就桌子的摆放达成一致;不过我本来指望桌面可以更光滑一点。两个边桌拼在边上正好,紧紧凑凑、稳稳当当,放任何东西都没问题。中间那张桌面覆着玻璃,看上去真不错,相当宽敞且一点也不难看。3个桌面都包着绿色的台面呢 ,非常可爱。彭布罗克桌子 在餐具柜旁安了家,母亲非常高兴,她的钱和文件终于能锁起来了。从前放在那里的小桌子被移进了主卧室;我们现在就差一张带抽屉的小餐具柜,它还没做好所以没送来。这个话题说得差不多了;我现在要说另外一个了,别的话题都大同小异,可这个却大不相同。厄尔·哈伍德 又一次给家里惹了麻烦,让邻里议论纷纷;不过,他这次只是倒了霉,不是他的错。

大概十天前,厄尔·哈伍德在马尔考 的警卫室里摆弄手枪,不小心射中了自己的大腿。岛上两位年轻的苏格兰外科医生都委婉地建议他立即截肢,厄尔·哈伍德当然不同意。鉴于他的伤势,人们用小艇把他送到戈斯波特 的哈斯勒医院。在那儿他腿里的子弹被取出来了,现在他正在养伤——但愿他是在顺利恢复中。在这种情况下,医院的外科医生给哈伍德家写了信,约翰·哈伍德立马动身去看他了,詹姆斯 陪着他去的,以便给哈伍德先生和太太尽快带回最新的消息。

哈伍德夫妇满心焦灼,尤其是哈伍德太太,自然备受煎熬。他们是周二出发的,周三詹姆斯就回来了,带回了令人欣慰的好消息,让迪恩的一家人极为宽慰,虽然哈伍德太太可能还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真正放下心来。其中最令人宽慰的是,现在可以肯定这件事真的纯属意外,不只是他本人这么说,从子弹射入的特殊角度也证实了这一点。决斗中是没法造成这样的伤口的。现在厄尔恢复得很好,但医生还没有宣布他彻底脱离危险。

希斯科特先生有一天在打猎的时候也出了件绅士们常见的小意外。他下马来牵马越过一道树篱,或者是一栋房子,或者其他什么,匆忙中马踩到了他的腿,要么就是脚踝,就我所知,现在还不确定骨头是不是断了。

玛莎接受了玛丽的邀请来参加朴次茅斯勋爵的舞会。勋爵还没有发出请柬,但这不要紧;玛莎要来了,一场舞会近在眼前。我觉得现在去拜访她太早了,她母亲不在家,我们就不好一同回来了。

周日晚——今天早些时候我们这儿遇到了可怕的风暴,周围的树可遭殃了。我当时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轰隆一声巨响吓了我一跳——过了一会儿又来了。我走到窗前,正好看到我们宝贵的两棵榆树中的最后一棵被风刮倒了!!!另一棵估计是在第一声轰鸣中倒下的,那棵离池塘最近,朝东边倒下,砸进了板栗和冷杉丛里,还撞倒了一棵漂亮的云杉,另一棵云杉的树梢也被砸坏了,它倒下的时候还扯掉了角落里两棵栗子树的树杈。这还不算完。被我叫作榆树小道的你常走的入口那里,两棵榆树中左边的那棵也让风吹倒了。插着风向标的五朔节花柱 断成了两半。还有令我感到最难过的,就是正门前草地上的3棵榆树,以前我们把那里装点得那么好看,这下全都没了;其中两棵被吹倒了,另一棵伤得那么严重,几乎立不住了。不过令人高兴的是,这次风暴除了树木的损失没有其他更糟的祸害,我们就近的邻里也都是如此。大家虽然伤心,但仍感欣慰。

你永远的,
J.A

下面这封信写于上面那封信的4天后,寄给一位密友劳埃德小姐,她的姐姐(就是我的母亲)嫁给了简的大哥。

史蒂文顿,11月12日,星期三晚上

我亲爱的玛莎:

昨天夏洛特离开迪恩之后我才收到你的便条,否则我就直接让她带口信了,现在只好写信给你。听说你打算在赫斯特伯恩的舞会上穿的新裙子才花了3便士,真是有点太掉价了。你说巴望着尽快能在伊索埔见到我,你真是太好了,我也一样,同样渴望着去拜访你。我相信我们在这方面的优点是相当的,只是我们都太过克己。为了赞誉我们这种美德,我本该写篇颂词,然后才说那些平淡的琐事。再过差不多两周时间,我就可以到你身边了。我这么安排是希望等你母亲回去后再去拜访你。我不提前去有下面两个原因。

首先,我很高兴可以见到你母亲;其次,这样我更有可能带你一起回来。虽然为我着想你已经答应和我一起走,可不够坚定,只有证明你的愿望不是任性的,才可以克服你的顾虑。希望我们下周见面时可以就你的顾虑讨论出个眉目来,估计我还没去拜访,我们就已经被这个问题弄烦啦。19日舞会的请柬已经到了,措辞挺有意思。 估计昨天玛丽跟你提到可怜的厄尔遇到的倒霉事了。他恢复得似乎不太好。最近的两三封信里提到的消息越来越糟糕。

约翰·哈伍德今天又动身去戈斯波特了。现在我们这里有两家人都处于极度焦虑之中;虽然从今天早晨凯瑟琳送来的便条上看,曼尼唐 的人们又燃起了希望,但很可能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不过摔断了腿上一小块骨头的希斯科特先生 却恢复得很好。要同时关心3个人真是让人吃不消。

你提出的带书的要求残酷地打击了我,我想不出能带什么书,也看不出我们干吗需要书。我来看你是为了聊天的,不是为了读书或者听人读书——这些事我在家就可以做,而且我现在着实攒了些充满智慧的谈资可以在闲聊中向你卖弄。我正在看亨利的《英格兰的历史》 ,到时候我可以用你喜欢的方式讲给你听,无论是松散地、不连贯地说到哪儿算哪儿,还是像作者一样,将详尽的叙述分为七个部分:平民和军队;宗教;宪法;教育和学者;人文与科学;商业、货币与运输;风俗习惯。这样一来,一周七天,每天晚上都各有一个不同的主题。周五的主题——商业、货币与运输——你会觉得最乏味;但周六的主题就好得多。有我做的这些充足准备,如果你能再念叨念叨法语文法,斯登得太太 不时蹦出两句公鸡母鸡的奇闻逸事,我们还能奢求什么?暂时说一声再会。

我们的爱令我们永不分离。

你最爱的,
J.A

以下两封信写于1801年年初,在决定搬家之后,但还没离开史蒂文顿之前。信中提到了两位兄弟当时都在海上,信中流露出些许焦虑和担忧,在和平时期或有蒸汽船和电报的日子里,两姐妹是很少表露这种情绪的。当时的船只航行受风的影响很大,会因无风而不能航行,或被风吹得偏离目的地很远;有时还会收到执行秘密任务的命令而改变航线;更不用说还有可能碰上装备更优良的舰艇发生遭遇战——这种事在特拉法尔加战役 之前不是不可能。家中很难收到在海上征战的兄弟俩的消息,而且得到的消息也经常是传闻或者从偶然的渠道获得;这些消息哪怕是只字片语都相当珍贵。

我亲爱的卡桑德拉

本来我没打算这么快就给你写信,但我刚收到了一封查尔斯的来信。他的信是上周六出航前写的,博伊尔上校在里斯本从“恩底弥翁号”下船回国,在去米德汉姆 的路上顺道将信捎到了波帕姆巷。我复述一下查尔斯对弗兰克动向的推测:“他(查尔斯)最近都没见过我的兄弟(弗兰克),也没指望他能上岸,他(查尔斯)在罗德岛 碰到了英格利斯上校,上校正要去替换弗兰克指挥‘海燕号’;不过估计弗兰克顶多再过两周就能到岸,因为那时会有拉尔夫·阿伯克龙比爵士 送公文的船只抵达英格兰,他多半会搭乘其中的一艘。”这事显得博伊尔上校多么神奇。 “恩底弥翁号”迄今还没有缴获任何战利品。查尔斯在里斯本度过了愉快的3天。

船员们对他们船上的皇室成员 非常满意,他们认为这位尊贵的乘客亲切又快活,他在谈到奥古斯塔伯爵小姐时像是在说自己的妻子,看上去非常痴迷于她。

写这封信时,“恩底弥翁号”因无风而不能起航,不过查尔斯希望下周一或周二的时候能抵达朴次茅斯。他离开英格兰前收到了我的信,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他非常吃惊,但也无可奈何,他只想在史蒂文顿还属于我们的时候能回来一次。

下面这部分出自后来写于同年的另一封信:

查尔斯因为截获私掠船 分得了30英镑,另外还指望再得到10英镑多;但是他把这些钱都买了礼物送给姐姐们,这些奖励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助益呢?他为我们买了金链子和黄晶做的十字架。他必须得被好好数落一顿。“恩底弥翁号”已经接到了命令载送军队去埃及,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任务,我之前一直认定这次出航前查尔斯能想办法调离这条船呢。查尔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个目的地是哪儿,但是希望我马上写信给他,因为再有三四天“恩底弥翁号”多半就要出发了。我昨天给他写的信他应该马上能收到了,我会赶这趟邮车再写一封信感谢他,并顺带责备他几句。我们会一切都好,但非常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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