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838年1月29日至1843年9月14日。
此三年又八个月达尔文皆居伦敦,彼自言此时期内工作甚勤,甚于其他任何相等时期,然科学工作之成就甚少。盖因彼常有病,有一次且甚久而重。其大部分工作皆在珊瑚岛一书,是书起始于结婚之前,最后一页之校正为1842年5月6日。此书虽不甚大,然曾费彼二十个月之苦工,彼须尽读关于太平洋海岛之著作,且参考许多地图。科学界甚尊重此书书中所提出之理论,今既确立矣。
达尔文所著他书,无起首即用归纳精神如此书者,因全部理论皆在南美洲西海岸所想出,其时尚未曾见一真珊瑚岛。故彼须详察方生活之诸珊瑚岛,以证实及推扩其意见。此前二年乃不绝注意于南美洲海岸陆地隔时升起及水成层冲去与沉积之效。因是必须详思地面下降之效果,于理想中此甚易代换水成层因珊瑚上长而继续沉积之事。达尔文渖篱状珊瑚岛及环状珊瑚岛构成之理论,乃由此成立者。
达尔文民伦敦时,除关于珊瑚岛之著作外,有关于《南美洲之外来石》、《地震》、《由地下蠕虫作用构成之泥土》诸论文宣读于地质学会。且整理其所著《比格尔旅行之动物学》( Zoölogy of the Voyage of Beagle )一书之出版。但仍继续搜集关于物种原始之事实,未尝间断;当有病不能做他事时,即专为此事。
1842年之夏,达尔文之身体较多年以来为强壮,乃于短期内往北威尔司(North Wales)游历,以视察诸大山谷间为古代大冰所充积之效果。曾著为短文,于1842年之《哲学杂志》( Philosophical Magazine )发表之。达尔文对于此次游历极有兴趣,其强健足以攀登高山,且行路甚远,如地质学工作所必须者,是为其终身最后一次。
当达尔文初至伦敦时,身体甚健,可出而交游,常与科学界数名人及其他多少著名之人相见,彼所著《自传》( Autobiography )记彼所敬重之数人如下:
予结婚前及结婚后,见来勒(Lyell)较见他人为多。其精神特性为明了,谨慎,判断平允,善于创始。当予对彼于地质学有所陈述,彼非明了全局不止,且使予常较前所见益为清楚。彼常对予所提出之推想为一切论难,论难既穷,仍怀疑不已。其一种第二特性为对于其他科学家之工作极表同情。
当予自比格尔(Beagle)旅行返国时,为彼述予对于珊瑚岛之意见,是与彼之意见不同,然彼表示极活泼之关切,使予大惊异且大受鼓励。其爱好科学实具热忱,且极关切于人类将来之进步。其处心和善,于宗教信仰完全自由,或可云不信仰;然彼为有神论派。彼之开诚布公无可纪者,盖彼曾以反对拉马克(Lamarck)之见解得名,后竟改变信进化论,是时年已甚老。多年前因讨论地质学旧派反对彼之新意见时,予曾向彼言:“若科学家皆于六十岁时死去,诚为佳事,因六十岁以后之人必反对一切新理。”彼尚为予述此言且希望不至于速死也。
地质学之所负于来勒(Lyell)者至大,殆非其他任何人所能及。当予初就比格尔(Beagle)施行时,亨司鲁(Henslow)亦信继续灾异之理,与其他一般地质学家无异,劝予读来勒所著之《地质学原理》第一册。时是书方初出版,惟劝予不可承认其书所主张之意见。今则无论何人谈及《地质学原理》一书,已逈不相同。予旅行所经第一处韦德群岛(Verde archipelago)之圣雅各(St. Jago),调查其地质,证明来勒(Lyell)所主张见解之优越。胜于予所知其他任何书之所主张,自今追忆之,尚引以自豪也。
来勒(Lyell)著作之有力效应,前此可就英、法二国科学之进步不同显见之。鲍孟(Eliede Beaumont)之荒诞臆脱,如“升起之喷火口”(Graters of Elevation)及“升起线”(Lines of Elevation),后一说予在地质学会闻岁格雨克(Sedgwick)盛称赞之,今已完全废弃,大部分非来勒(Lyell)之功不及此。
予常见白龙(RobertBrown)、洪保德(Humboldt)称之为“被承领之植物学首领”(Facile Princeps Botanicorum),予以为彼所特出者为其观察细微及其所观察之完全准确。彼之知识异常丰富,然因其最惧有错误之故,竟与彼共归于尽。彼向予倾吐其知识绝无含蓄,彼然就某点言之乃特别嫉妒。予于就比格尔(Beagle)旅行前曾往访之二三次,一次彼命予就视一显微镜,且述其所见。予如命视之,今信为某植物细胞中之流动生活原素(protoplasm)。当时予问彼所见者为何物,惟彼仅答称“是吾之小秘密尔”。
彼能为非常义举。当彼年老时健康不良,已不宜于任何用力之事,虎克(Hooker)告予,彼每日尚往看视居于远处之年老仆人,由彼供养之,且为此仆人高声读书。彼于科学虽不免略小气或嫉妒,有此已足以补偿矣。
予于此当述予所闲遇之其他少数伟人,然无甚有价值之事可纪。予觉赫失勒(Sir J.Herschel)甚可尊敬,彼在喜望峰(Cape of Good Hope)曾招予至其家共餐,后在其伦敦之家亦然。予又于他处见之数次。彼不轻易发言,惟其所言每一字皆有倾听之价值。
予一次在梅起孙(Sir R.Murchison)家早餐见名声甚高之洪保德(Hum boldt),彼荣予以表示愿与予相见。予对此伟人不免略有失望,是或因予预计过高之故。予关于此会见已不能明记何事,惟能忆及彼甚快活且健于谈论而已。
予曾一次遇巴克勒(Buckle)于韦徐沃德(Hensleigh Wedgwood)之家,甚乐闻其搜集事实之制度。彼云彼购买其一切所读之书,凡事实之于彼有用者,皆制为一完全索引,因其记忆力极佳,故常能记忆于何书中曾读过任何事。予问彼最初何以能决断何种事实为有用,彼云亦不自知,惟有一种本性引导之。因其有制作索引之习惯,故对于一切题目能举出极多书参考,是于彼所著《文化史》( History of Civilization )可见之。予以此书为最有趣味,曾读过二遍,惟其通论是否有任何价值,则予不能无疑。
巴克勒(Buckle)善谈论,予倾听之不发一言,因彼实未与予以发言之机会。当法拉夫人(Mrs.Farrar)开始唱歌之际,予乃跃起言予必须倾听之,予既离去,彼乃顾一友人言:“达尔文君之书实较善于彼之谈论。”吾兄闻而为予述之。
有一次予于历史家,司吞侯卜公(Lord Stanhope)之家遇见马可雷(Macaulay),因聚餐时只有他客一人,故予富有闻其谈论之机会,彼乃极洽人意。彼并不多言,凡许他人转逆其谈锋者,所言必不能多,马可雷(Macaulay)即如是。
司吞侯卜公(Lord Stanhope)有一次为予举一小例,以见马可雷(Macaulay)记忆力之精当且完全。许多历史学者常会遇于司吞侯卜公之家,当讨论各种题目,彼等有时与马可雷不相同,前此彼等常举某书为参考,以证明何人为是;惟此后司吞侯卜公见竟无人为此难事,马可雷所言遂为最后之判断矣。
他一次予于司吞侯卜公(Lord Stanhope)家遇见其历史学友团及其他文学家,中有莫特雷(Motley)及格雷特(Grote)。午餐后予与格罗特在崔佛灵公园(Chevening)
中步行几一小时,彼之谈话极有趣味,其风仪单简而无一毫夸张,且使予心折也。
多年前予闲与司吞侯卜老公即历史家之父共晚餐;彼为一奇人,惟就予所略知,已甚爱之。彼为一坦白、平易且和蔼之人。彼之容貌颇奇特,带褐色,予见彼之时,其衣服皆褐色。他人绝不相信之事,彼似皆信之。彼一日语予云:“汝何以不舍去汝之琐碎地质学动物学,而转向神秘科学?”其子历史家闻彼向予为此言,似甚惊动,其娇媚之子妇则甚娱悦焉。
最后予所记之一人为卡莱勒(Carlyle),予于吾兄处见彼数次,于予家中见彼二三次。彼之谈论甚有力且有趣,恰如其所作之文,惟有时对同一题目不免过久。予记忆有一次在吾兄处晚餐,除他人外,坐中有巴倍徐(Babbage)及来勒(Lyell),二人皆善谈者。
卡莱勒(Carlyle)终用餐时间辨论含默之益,致不容他人发言。晚餐后巴倍徐(Babbage)以其最冷酷之风度致谢卡莱勒,谓其关于含默之讲演甚有趣味。
卡莱勒(Carlyle)殆无人不讥讽,一日在予家彼名格罗特(Grote)之历史为“一臭沼泽其中无一物有生气者”。予向来以彼之讥讽一部分为笑谈,及彼之《回忆录》(Reminiscences)出版后,乃觉其不确。其外表为一不发扬,无精采,而实怀善意之人。其发笑乃出于真情。其善意予认为真实者,惟不免以嫉妒染之。其描写人人物之图画是否真确,乃另一问题尔。
彼于人类精神上与以道德真理之印象,极为有力。反之彼对于奴隶之见解乃反常。在彼眼中盖势力即权力。其心理甚狭隘;一切科学皆彼所轻视。金士雷(Kingsley)谓彼为宜于发展科学之人,未免可怪。予曾谓算学家惠威尔(Whewell)判断贵推(Goethe)之见解为正当,当彼大笑几至于嘲詈。彼以为任何人之注意于大冰块之运动略速或略迟,或能运动与否,乃至可笑之事。依予所能判断,予所见之人精神之不适膈于科学研究,从未有若彼之甚者。
达尔文居伦敦时,常按期出席于数种科学会,且为地质学会之秘书。惟若是之出度及普通社交皆与其健康不相宜,遂决意乡居。达尔文及其夫人皆好之,决不以为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