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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钱锦清,在红领带的集团里,出名的,是一个富于忧郁感的青年。据他告诉人家,他有一个精彩的女友,这个精彩的女友,有一种精彩的脾气,常使他受到许多精彩的痛苦逢到这种时候,他便希望有个谈话的对子,发泄发泄他的忧郁感。

他的寓所,处于苑东路的西段,地点非常僻静。他把所住的那所小楼,称为CC小楼。这CC小楼,在红领带的集团里,出名的是一架产生歇斯底里温床。可是他的那些青年同伴们,还是很喜欢踏上这所小楼上来。

而黄令德,也是这所小楼上的常到的嘉宾之一个。

于是,在第二天,黄令德又踏上了那座小楼。

最初,黄令德以为,这小楼上的空气,照例不会使人感到愉快,但是这一次他猜错了。这一天,钱锦清比往常高兴得多,大约最近,他又接到了一个美丽的小信封,这信封里给他带来了不少愉快的空气,因之,他的满面春风,却把小楼上的忧郁气氛,完全驱走了。

在红领带的集团里,大半都是游手好闲之徒,除了接到chef的命令以外,其余的日子,简直闲得要命,因之,黄令德在那座小楼上,一连住下了好几天。

有一天傍晚,他们踏上了阳台,在凭栏闲眺,只见大路两端,绝少行人。路旁的榆树,有几片落叶在金红色的晚霞中飞舞。这里似乎张着一张幽静的网,把都市间的喧嚣完全拦住了。黄令德指着栏外说:

“这里真是一条最荒凉的路。”

“但我认为这是一条可爱的Milky Way。”

“Milky Way?乳白色的路,什么意思?”黄令德有点不懂。

“西方人把银河叫做Milky Way。”

“这银河太寂寞了。”黄令德笑笑说。

“然而它是美丽的。”

“那末,在这美丽的银河的对岸,该有一颗美丽的Vega(织女星)了,是不是?”

“你猜得不错。”

“你能把Vega所在的方向指给我看看吗?”黄令德游目四顾地说。

这座CC小楼,是在苑东路的最狭的一段。路的对面,有一排单间双层的住屋,一共是五宅像积木似的一小堆。每宅屋子的楼外,有一座狭长的阳台,栏杆是绿色的。第五幢屋子的阳台以内,那两扇落地长窗,悬着洁白的窗帘。

钱锦清悄然指着这窗,说:“Vega就在这个窗子里。”

“她美不美?”

“你看戏剧里所扮演的织女美不美?”

“你为什么要把她称为织女呢?”

“在春天,她的长窗敞开着,从这里望过去,可以看到那卧室的一部分。她常常坐在一张方桌前编结绒线,因此我暗暗地把她称作织女。”钱锦清一面解释,一面又说:“她长得真美。有时,她走出阳台,凭栏闲眺,她的纤细的手指,真是雕刻家所无法描绘的手指她的秀发常梳成不同的式样,据我看,第二天比第一天梳得美,第三天又比第二天美,而第四天……”

黄令德怕他从第一天美到第三十天,慌忙说:

“世间的美,应该有个限度,太美了,那会遭到天公的妒忌的。”

“你别打岔,听我说下去。今年的夏季,每天傍晚,她常常到阳台上来纳凉,穿的是一种乳白色的轻绸的短衣,那不知算是浴衣还是什么,衣角上,绣有一只只黑色的大蝴蝶,风吹过来,那些黑色的蝴蝶像要飞起来,她的苗条的身子跟着那些蝴蝶也像要飞起来。”

“于是你的身子跟着也快要飞起来。”黄令德第二次打岔地说。

“我的身子不会飞,但至少,我的灵魂快要飞起来。”钱锦清堆上一脸轻佻的笑,他点头承认。

“有了这样的奇遇,怪不得,这里的秋天,不再是落寞的秋天了。”

“这不能说是奇遇,因为这颗Vega,已经有了她的Altair(牵牛星)。”

“那末你,只能算是一个古代的观星家,可怜!但那位有幸福的Altair又是一个何等样的人物呢?”

“那是一个身材瘦长,面色憔悴,很带点忧郁感的人物。看样子,有点像一个美术家。”

“哈哈,你在为你自己写照了。”黄令德向那个白色窗帘努努嘴:“那个长窗以内,除了那颗Vega跟她的Altair之外,还有些什么人?”

“还有一个态度很佻的家伙,看来像是一个悬挂汽水瓶盖的人物。”

“悬挂汽水瓶盖的人?”黄令德有点不懂。

“枉为你是红领带集团里的人。”钱锦清笑笑说:“连这个也不懂,汽水瓶盖,那就是证章呀。”

“这个家伙又是什么人?”

“看来像是那位美术家的密友,他跟那个Vega好像有一种越轨的亲密。”

“听你的口吻,好像吃过柠檬酸。”黄令德向他打趣。但是钱锦清自顾自说:

“在夏天,这窗子里真热闹。”

“他们有些什么新奇的节目呢?”

“那三个基本角色,常在一起玩纸牌,有时候,玩纸牌的人增加为五六个。他们叫闹着heart与diamond,可能是在那里玩bridge。”

黄令德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新奇有趣的故事来,但结果,他只说出了玩纸牌,他有点失望。于是他说:

“你太没有常识了。bridge不可能由三个人或者五六个人玩;并且,这是一种比较有意思的东西。你所描写的这一伙人,看来不像会玩这个。”

“你凭什么理由把人家看得如此之轻?”

“你凭什么理由把人家看得如此之重?”

钱锦清笑着摇摇头。

黄令德说:

“不要管这个。但今天,这颗美丽的Vega,到什么时候,才会在银河的对岸出玩呢?”

“不要提起吧,”钱锦清忧郁地说:“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那颗美丽的星,连那位美术家也不再看见,总之,这两扇长窗,现在是关着的时候多,开着的时候少。”

“那又为了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

“你很有点惆惘吧?”

“欣赏一颗美丽的星,那是人类的天性哪!”

他们的谈话暂止于此。总之,他们为了太闲,才会进行这种无聊的谈话。可是,就为这一席谈话,却引起了一件非常怪异的事!

这怪事就发生在谈话的下一天。

这一天,钱锦清有些事情,下午就出去了,直到半夜,还没有回来。黄令德独自一个,留守着这寂寞的小楼,独自一个闷得发慌。在深夜一点钟的时候,他还没有睡眠,因为屋子里的空气太沉闷,于是他又无聊地,踏上了那座阳台。

这是一个深秋的季节,漆黑的长空,只有少数几颗星星,在疲乏地眨着眼。夜风吹来,带些凉意,远处,偶有几声犬吠,穿过了无边的黑暗,凄厉地送向耳边,景象真是萧飒得可以。

为了上一天的谈话,他不免向着对方的屋子,多注意一点。但是,对方那五幢积木似的屋子却已盖上了深黑色的被单,进入了深睡眠的状态。

夜凉渐渐加深,黄令德独自在阳台上站立了一会,他准备回进来睡眠。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他觉得眼前一亮,四周的深黑,被这突然而来的亮光扯破了一大块。

对方第五幢屋子的楼面上开了灯。

那长窗的窗帘,被耀成了银白的一片。

有个影子,在这银白的光芒中一闪。

一个意念立刻闪进了黄令德的脑内。他想:“会不会这影子就是那颗美丽的Vega,会不会这美丽的Vega,揭开了窗帘,走上她这绿色的阳台。”

他不禁凝视着这银白的窗帘。

白色窗帘上的那片黑影又一闪。

在他的想象中,以为那个影子,该有一个匀称的轮廓与柔和的线条,丰满的胸部与纤细的腰肢;但是,当那闪动的黑影贴近白色的窗帘而停止下来时,他看出这影子,并不像是人影。

那片黑影,有一个毛茸茸的头颅,一张尖锐的嘴,跟一对竖起着的小耳朵。说得清楚些,这影子像是一只支起两条后腿而直立着的狗。但是,狗的身躯,决不会有如此庞大!

这是什么东西啊?

想念之顷,只见那片怪影,在窗帘上一纵一跃,像在那里舞蹈。一忽儿,这怪影又高举着一条臂膀——不,该说是前爪——爪内紧抓着一件东西,一起一落,在那里挥舞。

啊!那是一柄短刀!

由这短刀,却使黄令德立刻想起了博物院内所走失的那只神秘的白熊。因为,白熊不见的时候,有一柄古代的匕首,连带也不见了。并且,钱锦清曾在电话里说起,那只神秘的白熊,最近,在深宵里又常常出现,而出现的地点,就是在这苑东路的附近一带。

那末,难道对方窗帘上的怪影,就是那只白熊吗?

寂寥中,远处有几只野狗在汪汪地叫!

深夜的风,吹着路旁的树,在瑟瑟地作响。

四周还是漆黑成一片!

这时,似乎整个的宇宙之内只有对方这个窗口里有一点光;而这有光的所在,竟会发现如此怪异的事情。

黄令德并不是个胆小的人,但是,在这样的深宵,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他遇见了这样一件出乎意外的事,他的心有点发跳,他忍不住向屋里轻轻地喊:

“CC,快点,你来看!”

可是他在喊出以后,方始记起他的同伴并不在屋子里,就在这个时候,对方窗子里的灯突然熄灭,眼前依然漆黑成一片。

他像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他在漆黑的阳台上呆怔了一会,带着一颗惊疑不定的心,匆匆回进屋子。开了电灯,一眼望见那具电话机,他赶紧把听筒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他这电话,是打给他的chef的,他知道chef的枕边,装有一架电话机,只要他睡在家里,电话是可以打通的。

一会,听筒里有一个疲倦而恼怒的声音在问:“谁?”

“是我,歇夫。”

“啊,令德,难道你把你的手表失落了!”那个疲倦的声音带着斥责的意味。

“歇夫,请你原谅,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黄令德请求着。

“好,能说得快点吗?我正在做梦,梦见跟水手星巴德斗剑,我快要获得胜利。等你说完,我还要去寻找我梦里的胜利哩。”

“歇夫,那只白熊……”刚说了一句,对方立刻恼怒地说:

“梦话!我在做梦,难道你也在做梦?”

黄令德怕他把电话挂断,赶快说:“你曾听过CC的报告吗?据他说,最近,那只白熊,常常在苑东路一带出现。”

“我已经告诉你,这是梦话!”

“但是,”这边慌忙说:“但是今晚,我,我也亲眼看见了!”

“什么,你也亲眼看见了!”对方的语声,已不再像先前那样轻视。“说下去。”

于是,黄令德把即刻所见的怪事,简单地报告了一气。只听对方惊异地说:

“真有这样的事,现在呢?”

“毫无动静。”

“好吧,你把屋子里的电灯熄掉,守候在阳台上,看对方窗子里的灯光再亮不亮。”

“我照办,您呢?”

“我马上就来。”

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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