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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苹这人,能作千百种的化装,随时改变。汽车夫啊、歌伶啊、订书匠啊、贵家子啊、美少年啊、老年人啊、马赛的旅行商人啊、俄罗斯医生啊、西班牙斗牛的力士啊,无一不化装得惟妙惟肖。试想亚森·罗苹如今却在这横渡大西洋的游船中活动了,据说他又在头等舱的旅客中间,我们大概随时在餐堂客室或吸烟室中和他接触的。也许亚森·罗苹就是那边的一个绅士……也许是立在近旁的一个……也许是坐在我餐桌的下手……也许是和我同住一舱的……又有谁知道啊。

第二天,有一位南丽·安德棠姑娘说道:“大家试想,总要四五天使人惊疑不定,这是哪里话,好可怕啊!我很希望他们拿下他来。”接着她又转身向我说道:“唐德来先生,你和船主是好友,可听得什么消息没有?”

我想取悦于南丽·安德棠,也很愿得些消息告诉伊。伊也是那种绝色的女子,凡是玉趾所到之处,无数的眼睛都注在伊们身上。伊们的美貌,也正像财产一样动人。伊们的背后,常有许多热心的人牢牢跟随着的。这位安德棠姑娘是生长巴黎,伊母亲原是法国人氏,此行是到诗家谷去,探望伊的父亲。伊父亲安德棠氏,是美国有名的大富豪,一路上由伊一个女友苟兰夫人作伴,照顾一切。

起先我原略略注意于伊,但因同在一船,就很容易的立时亲热起来。伊那美貌和娇态,竟把我迷惑住了,我的眼睛一和伊那双点漆的明眸接触,竟真的动了情感了。在伊方面,似乎也很愿意接受我一番情意,我说顽话时,总能引得伊笑。我讲故事时,伊也十分注意的,我们两人之间,仿佛都有一种同情心了。

我在这船上,单有一个情敌,使我很觉得提心吊胆的。他是一个美貌的汉子,衣冠济楚,态度也安闲,有时又能冷冷地说些顽话,比了我那种巴黎蝴蝶式的应酬方法,似乎更足以吸引伊。

安德棠姑娘和我讲话的当儿,他也正和好几个爱慕伊的人一块儿坐着。我们同在甲板上,很舒服的坐在椅中。昨天起过了风潮,今天倒风平浪静,天色也清明了。这一个下午,是很觉愉快的。当下我便答伊的话道:“我也没有听到什么消息,但我们为什么不像罗苹的劲敌老甘聂玛一样,自己去从事侦探呢?”

安德棠姑娘道:“我说你未免太性急了。”

我道:“为什么?这问题可是很复杂么?”

安德棠姑娘道:“非常复杂。”

我道:“你可是忘了我们正有解决这问题的线索么?”

伊问道:“什么线索?”

我道:“第一,罗苹此番出行,姓名中有R一个字母——”

伊道:“这一个线索未免太晦了。”

“第二,他是一个人并没同伴。”

伊道:“你以为这已是很详明的线索了么?”

我道:“第三,他是很秀美的。”

伊忙道:“如此我们又待怎样呢?”

我道:“那我们只须把头等舱旅客们的名表查看一遍,逐一摘出来好了。”

这时,我衣袋中恰有一张名表在着,便取了出来。展开一看,见名表中又是三个名字,开始都是R一个字母。

伊问道:“只有十三人么?”

我道:“是的,头等舱中只有这十三人。这十三个R中,我们可以确知内中有九个人都有夫人、儿女或下人们同行;其余四个旅客,却是没有同伴的,其一便是赖佛顿侯爵……”

安德棠姑娘忽插口道:“他是公使馆秘书官,我认识他的。”

我道:“还有一位是劳生少佐。”

有人接口道:“这是我的叔父。”

我又道:“还有一位李伏泰先生。”

当下就有一个留着一大部浓发的意大利人放声答道:“我在这里。”

安德棠姑娘不觉失笑道:“这一位先生,可不能说他是秀美吧。”

我接下去说道:“如此我们只得指定这名表上的末一人是那罪人了。”

伊忙问道:“这人是谁?”

我道:“他是罗才先生,这里可有人认识罗才先生么?”

四下里没有人答应,安德棠姑娘却向伊身旁静坐着的一个少年问道:“罗才先生,你可是没有话说么?”一时许多人的眼睛,都注在他身上,见他偏又是生着一头秀发。

到此我不觉得微微的震了一震,四下里蓦地寂静无声,可见别的人也都觉得震动咧!但瞧他的态度,镇定非常,实在没有足以使我们起疑之处。

那时他听了安德棠姑娘的话,便不慌不忙的答道:“我还有话说么!你瞧,我的名字既有R一个字母,我又是秀发,又是一个人单身出行,并没同伴,我自己观察之下,也觉得和你们的意见相同。所以在我意中,是应当把我拘留起来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现出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他那没血色的薄唇,似乎更薄、更没血色了;但他那双眼睛,却红红的睁着。我们都知道他在那里说顽话,当然大家不做理会,但他那种神情,很使我们瞧了不忘的。

安德棠姑娘天真烂漫的问道:“但你可有伤痕么?”

他道:“是的,这伤痕却不见了。”说时,很不安似的卷起袖子,露出他的臂来。

当下我心中陡的一动,向安德棠姑娘递了个眼色,因为见罗才是露出他的左臂来,并不是右臂。我正要开口说破他,蓦见安德棠姑娘的女友苟兰夫人急急地跑来,瞧伊满现着惶急的神情,其余的旅客们一时都围了拢来。伊挣扎了好一会,方始嗫嚅着说道:“我的首饰……我的珍珠……都被人偷了去了。”

后来我们赶去一瞧,却见并没完全偷去。那贼很精细的挑选了一下,所有钻石的星、宝石的耳坠,和颈饰、手钏之类,他都把最值钱的宝石移去了,所有镶底一起留在桌子上。我们明明瞧见那些名贵的首饰,一齐像好花般摘去了色香俱美的蕊儿、花瓣儿,只留下些花蒂和枝叶了。这贼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趁着苟兰夫人在外面用午茶的当儿,从一条常有人往来的甬道中,扑破了舱房的门,给他在一只薄板箱中发现了那只小小首饰匣;他就打了开来,竟从心所欲的挑选一下。

当下我们见发生了这大窃案,所有船中的旅客们,差不多都异口同声的,说是亚森·罗苹所做的勾当。到得晚餐时,就发生了这么一回事,罗才左右的两个座位,都空着没有人坐。到了黄昏时,船主又曾传唤他去。

我们心想他一定拘留无疑了,当下大家如释重负,以为可以自由呼吸了。我们便在客室中玩着猜谜,我们又捉对儿跳舞,安德棠姑娘更表示伊心中的快乐。

我知道伊先前虽曾心悦罗才,如今已完全不放在心上了。我瞧着伊的婉娈可爱,竟把我完全克服,直要拜倒在伊的脚下。夜半时便在那静静的月光之下,非常诚恳的向伊吐露我爱慕之意,伊也似乎并不着恼。

谁知到了第二天,我们全部呆住了。原来旅客们对于罗才的猜疑,因为证据不充足,船主已把他释放了。据说他是法国包杜地方一个富商之子,查看他的文件字据,并无错误;并且看他的两条臂上,一些儿伤痕都没有。当下反对罗才的一行人便嚷起来道:“文件字据么,大约就是诞生的证书。哼!这种证书,亚森·罗苹十多张也取得出的。至于伤痕,他也许从没有受过伤……也许是把伤痕移去了。”

又有人说:“在那窃案发生的当儿,罗才正在甲板上散步,所以未必是他。”又有一类人说:“像亚森·罗苹这种剧贼,即使要为非作恶,也不必亲自到场的。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可疑之点,便是罗才确是单身旅行,没有同伴;确是生着一头秀发,他的姓名第一字母确是R,总之和那电报完全符合的,只有罗才一人。”

再用点心以前的几分钟,罗才若无其事的向人丛中走来。苟兰和安德棠姑娘立时起身走开去了,因为大家一见了他,不由得都害怕起来。

一点钟后,合船中自船员水手以至上下各舱中的旅客,忽有一张通告的底稿彼此传看,原来是路易罗才先生出了一万法郎的赏格,赏给那揭破亚森·罗苹的人。倘有人发现那被窃的珍饰,也可得赏。罗才又对船主说道:“要是没有人能助我抵制这个恶贼,那我要自己来解决这回事咧!”于是罗才和亚森·罗苹的作战已开始了。有的人说:“这实是亚森·罗苹和亚森·罗苹自己作战,向来很有趣味啊!”

这样经过了两天,大家见罗才往来很忙,挤在许多水手中间,不住的盘问探查;任是在晚上,也瞧见他的影儿憧憧往来忙个不了。

在船主方面,他也十分尽力,直把这一艘“北罗文司”号从船头搜到船尾,连所有壁角室隅,全都搜到了。每一间船舱都着意搜寻,几乎翻了个身。他们以为那失窃的珍饰,定是藏在什么旁的地方,绝不是在那贼人自己舱中的。

安德棠姑娘问道:“像这样严密搜查,总能找到什么东西么?任他是怎样一个怪物,可也不能把那珍珠和钻石都变得无影无踪啊。”

我答道:“他当然做得到,否则除非把我们帽子和衣服的里层一起给他们搜检;再把我们所携带的东西,也一齐取出来检查一下。”

当下我便把所带五寸长、四寸宽的那只柯达摄影器给伊瞧,日常我总把来摄取伊的种种姿态,不知厌倦的。接着我又说道:“就是像这样一具摄影器,也尽有地位可以安放苟兰夫人的珠钻,你只须假作拍快照,人家就不疑了。”

安德棠姑娘道:“但我曾听得人家说,无论怎样的盗贼,总得留下一些线索的。”

我道:“不过有一个人却从没有线索留下的,这人便是亚森·罗苹。”

安德棠姑娘道:“为什么?”

我道:“因为他为人甚是精细,在他犯罪的当儿,一切都已想周到了。”

安德棠姑娘道:“你倒很信用他。”

我道:“然而我并没有亲见他干过窃盗的勾当。”

安德棠姑娘道:“如此你以为……”

我道:“我以为我们徒然是耗费光阴罢了。”

船员们忙着探查,并没有什么结果,船主的时计却又失去了。他好生愤激,更严密的注意于罗才,一连召见了他几次,探他口气。第二天却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原来那时计忽然在副船主的领圈中发现了。

这些事都很奇怪,也是见那贼正在使着手腕,和人开玩笑。他不但是个贼,并且是一位灵敏的艺术家呢!他为了他的生活干这勾当,却也把来当作是一种游戏,分明像一个编剧家,他立在舞台旁边,眼瞧着台上扮演着他自己编出来的滑稽说白,很快乐的笑个不住。

是啊,他委实是个艺术家。我瞧罗才那么阴沉的态度,又想起他以一人而串着两方面的戏,真不是容易的事。因此我每和他交谈时,止不住安安地起了钦服之心。

一晚是我们快到美洲的最后一夜了,那守望着的船员,猛听得甲板上最暗的一部分,有呻吟的声音。他走近去看时,见有一个人直挺挺的躺在那里,头上包裹着一个厚厚的灰色面巾,两手用细绳子缚着。他们解了他的缚,扶他起来,给他吃了些补药。这人非别,却就是罗才。原来正在探查贼人时,不料被贼人打倒了,并劫了他的钱去。他衣服上用针子拴着一张名片,上面写着道:


亚森·罗苹敬拜领罗才先生的一万法郎,感谢不尽!


至于事实上,那被劫的手册中实在有二万法郎的钞票。

这不幸的人,经了这一回事,可又受人攻击了,说他是自己攻击自己,完全是做作的。不过瞧他那么捆缚的样子,绝不是自己可以做得到。况且那名片上的字,也和罗才的手笔完全不同,却和亚森·罗苹写的很为相像。因为船上恰有一张旧新闻纸,上面正印着罗苹的字迹呢!从这上边瞧来,可知罗才不是亚森·罗苹了。罗才是罗才,是包社城中一个富商的儿子;而亚森·罗苹确是在船中了。于是船中大为震惊,一般搭客们不敢再独自留在船舱中,也不敢一个人走到船中远处去。

那些彼此知道来历的人,便小心翼翼的厮守在一起。然而在彼此很相熟的人中,还是有猜疑之心,如今这猜疑也不但是集中于一人之身,差不多人人都是亚森·罗苹了。

在我们激动的幻想中,都觉得罗苹有莫大的魄力,料知他定能出人意外的化装,也许是化作那人人尊敬的劳生少佐;再不然,他也许是化作那高贵的赖佛顿侯爵。到得末后,简直抛弃了那姓氏所写的第一字母R,连那些带着妻子、儿女和下人们的客人,也都疑到了。

无线电话中,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即使有消息来,船主门大约也不给我们知道了。我们捱过这一天,竟好似悠悠无尽。搭客们都忧心悄悄的,恐怕有惨剧发生出来,以后怕不再是施行盗窃,却要用暗杀的手段了。

大家以为亚森·罗苹只干这两次的盗窃,决不能满足的,到此他直是一船之主了。他使那些船员,都弄得无能为力,他喜欢怎样做,便怎样做,他委实把我们的性命财产,都握在他手掌之中。

然而我在这群众焦忧烦乱之中,却过着很愉快、很有味的光阴。因为我利用着这时机,极得南丽·安德棠姑娘的信任。可是伊经历了那些可惊可骇的事,惧怯已极,那就不得不厮守在我身旁,求我的保护。这个不用说,我是一百二十个愿意做伊的保护人呢!我的心中,委实暗暗给亚森·罗苹在那里祝福。因为我们俩得以守在一起,可不是他老人家捣乱之功么!我能做这样温馨甜蜜的好梦,不是都仗着他的大力么!我可也不必自讳,委实在这里做着可爱的情梦,便是南丽方面,对于我做这情梦,也不以为忤。伊那盈盈含笑的明眸中,分明正在鼓励着我,伊那说话时温柔的声音,也使我引起无限的希望。

我和伊同在一起,直到最后登岸的时刻,两下里肩并肩的靠在船栏杆上,眼瞧那美国的海岸线,渐渐儿的清楚了。

这时大家都怀着鬼胎,自头等舱起到下面通舱中,所有好多旅客,都等着这最后的重要时节,瞧这不可解的哑谜儿,明明白白的揭破开来,不知那亚森·罗苹毕竟是谁?不知这鼎鼎大名的亚森·罗苹,毕竟是假扮什么人,冒用什么姓名?

那最后的重要时节到了,任是我活到一百岁,可也不能忘怀这时的一切详情。

那时我瞧南丽倚在我的臂上,几乎要晕将过去,便说道:“南丽,你的脸为什么变得白白的?”

南丽答道:“但是你自己呢?咦?你也变色了。”

我道:“南丽,试想这当儿是何等重大的时节,哪得不使人激动?但我能厮守在你的身旁,又是何等的快乐啊!不知你以后可能回想到此……”

这时南丽芳心憧扰,娇喘细细,简直也没有听得我的话。

一会儿上岸的吊梯已放下来了,但我们在离船之先,早有人走上船来,什么海关上的官员啊,穿制服的官中人啊,邮局中的邮差啊,一共有好几个人。

南丽嗫嚅着说道:“倘我们在这当儿听说亚森·罗苹已在中途逃去,那我倒也不以为异的。”

我道:“是啊,他很愿跳入大西洋中,一死自了,决不肯被官家拘捕去呢!”

南丽娇嗔似的说道:“你不要说顽话了。”

蓦然之间,我却震了一震,向南丽道:“你可瞧见那吊梯旁边立着一个瘦伶伶的老头儿么?”

南丽道:“可是那个穿青色外衣,携着一柄伞的?”

我道:“这人便是甘聂玛。”

南丽忙道:“是甘聂玛么?”

我道:“是的,他是一个著名的侦探,曾立过誓,说是要亲手拿到亚森·罗苹的。咦?我明白了,就为了他老人家之故,所以我们后来接不到这方面的消息。甘聂玛一到,他是不容旁的人干涉他、阻挠他的。”

南丽道:“如此你以为亚森·罗苹一定要被他拿去了么?”

我道:“谁敢说呢?可是甘聂玛也从没有见过罗苹的真面目,见面时,他总是乔装着的,除非甘聂玛先就知道罗苹在这船中用着什么假姓名……”

这些话提起了南丽的好奇心,伊便嘤咛地说道:“呀!我很爱瞧着亚森·罗苹捉起将官里去。”

我答道:“你耐心儿等着吧。亚森·罗苹这时,不用说也早已瞧见他的仇人了。他多份要等到那老头儿两眼瞧得倦了,捱在最后的一排搭客中离船咧!”

此时已有一船搭客开始离船,走上那吊梯去了。

甘聂玛撑在他的伞柄上,做出一种若无其事的神情,要人知道他并不注意那些鱼贯上岸的搭客。我见他背后正立着一个船员,不时向甘聂玛耳边低低的说话。

少停,那赖佛顿侯爵咧,劳生少佐咧,意大利人李伏泰咧,都已走过吊梯。同时也有好多人过去,接着我便瞧见罗才也走去了。可怜的罗才,他自受了亚森·罗苹袭击后,似乎还没有复元。

南丽对我说道:“据我瞧来,罗苹也许就是他,你以为怎样?”

我道:“我以为倘把罗才和甘聂玛合拍一张照,那倒是很有趣的,你可能给我拿着这摄影器么?不见我两手中已取满东西了。”说时,我把摄影器递给了伊,然而已来不及拍照了,因为罗才已走过吊梯。

那船员弯下身去,凑近甘聂玛的耳边,不知说什么话。甘聂玛却耸了耸肩,并不动手,罗才便安然过去了。

“天知道的那亚森·罗苹毕竟是什么人啊!”

南丽也放声说道:“是啊,谁是罗苹?”

那时又有二十个人接连离船,南丽一个个对他们瞧,似乎生怕那亚森·罗苹就是这二十人的一人。

我对伊说道:“我们可不能再等下去了。”

当下伊便缓缓的上前,我跟在伊背后。谁知我们还走不上十步路,甘聂玛却拦住了去路,我嚷着道:“这可是什么意思?”

甘聂玛道:“先生,且等一下子,何必如此急急呢?”

我道:“我正护送着这位姑娘。”

甘聂玛放着严重的声音道:“等一下子。”

说时,眼睁睁地瞧着我,两眼直注在我的眼中,接着便道:“我瞧你可就是亚森·罗苹么?”

我笑道:“不是,在下不过是培那·唐德来罢了。”

甘聂玛道:“培那·唐德来,三年前已死在麦西道尼了。”

我道:“要是培那·唐德来死了,我如何会在这里?这是不对的。况且我又有文据为证。”

甘聂玛道:“这原是他的文据,你如何到手,可要我和你说明白么?”

我怒道:“但你可疯了?亚森·罗苹在船中,他的姓开始是R一个字母的。”

甘聂玛道:“我知道,这又是你的诡计,你有意放着风,让旁的人都注意到R上去。孩子,你的头脑委实很灵敏啊。然而这一回,你的好运已转过来了。罗苹,快跟着我来,见得你虽是失败,还不失为一个好汉子。”

我迟疑了半响,他陡的在我右肘上猛击了一下,我一时忍耐不住,便失声嚷起痛来。可是他这一击,恰恰打在我那没有医可的伤口上,这伤口曾在那电报中提及的。

这当儿我可没有别的法儿想,只得屈服了。我转向安德棠姑娘瞧时,见伊正在听我们说话,一张花朵儿似的脸,已泛得雪白,身体摇摇的,似乎要跌倒下来。伊那一双妙目,和我的眼光接了一接,便瞧在我递给伊的那只柯达摄影器上,略略的动了一动。我料知伊已明白了,是啊,我在甘聂玛拘捕我之前,忙把这小小摄影器递给了伊。因为在那黑麻洛哥皮的摄影器匣板中,正藏着那罗才的二万法郎,和苟兰夫人的许多珠钻。

我在这形势严重的当儿,敢发一个誓,甘聂玛和他的两个手下人虽已把我包围了,但我并不害怕,任是给他们拘留,又给多数人冷嘲热骂,我也不以为意。总之一切都不以为意。我所最最注意、最最着眼的就是要瞧南丽·安德棠姑娘对于我这摄影器,怎样发付,有什么决心?然而任是他们得了者不可移易的铁证,制我的死命,我倒也不以为意。我所耿耿于怀的,就是瞧南丽是不是自动的把这铁证和盘托出。

伊可要卖我么?伊可要破坏我么?伊还是要铁打了芳心和我死作对万呢,还是回想一路上握手言欢的那种情致,就减去了轻视之心,对于我表示一丝怜惜么?

我正在这样想,却见伊在我面前走过去了。我一声儿不响,只是低低的鞠躬,伊挤在别的搭客们中,缓缓的前去,手中仍提着我那架摄影器。

我暗暗想道:“伊当着许多人前,当然不敢,大越在一小时以内,就得把这证物交到官中了。”

谁知伊正走到梯子的一半,忽然假作不当心的样子,把那摄影器掉入水中,正掉在码头和船舷的中间,水花溅处,早就不见了。于是我撑着两眼,呆呆地送伊远去。伊那窈窕的背影,没在人从之中,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却又隐去咧!可怜我那海天深处的情梦,也完了。完了,什么都完了,我像生了根似的,在甲板上呆立了一会,不由得忧心悄悄,一壁却也起了一种温柔甜蜜的情感,叹息着对甘聂玛说道:“唉!可怜我是一个足重的恶徒。”

×××

这些话都是亚森·罗苹亲口所说,那时是一天冬天的晚上,他把这就擒的事说与我听。我因了先前遇到种种机会,和种种意外的事情,竟得和亚森·罗苹结为朋友。委实说,我和亚森·罗苹确是够得上朋友的,就为了这友谊深厚之故,他常常捉空儿来瞧我,仗着他少年的精神和乐趣,打破我书室中的寂寞,充满了好多兴味。

他的面貌是怎么样的,我又何从知道呢?我原曾见过亚森·罗苹二十次了,但是每次相见,他总换了个模样儿,立在我跟前,又像一个人在许多镜中变出二十个不同样的面相来。每一个面相,自另有一双特别的眼睛,特别的面形,并且姿势态度,也各各不同的。

有一次,他曾对我说道:“连我自己也忘却了自己,毕竟是怎么样的。对镜中一照,委实不认识自己咧!”

这种话虽说是近于幻想,然而那些和他接近的人,也知道他才智不凡,又极有耐性。他那化装的本领,真是精巧无比,能把他面部的轮廓和纹痕完全变换过来。他曾说道:“我为什么要保守着一个规定的面目相呢?一个人倘若总是这个模样,很有危险,我为什么不避去这种危险呢?可是我的一切动作,已尽够使人知道我是谁了。”接着他又自大似的说道:“我以为最好的事,是一般人不能确定说‘那一个人便是亚森·罗苹啊’,只须看了我的所为便切实无误的说道‘这一回事是亚森·罗苹干的’,那才见得伟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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