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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晚上,杜道爱和窦山都怀着好奇之心,到森特监狱办公室中,见一面壁角里的火炉上放着三个盆子。杜道爱问道:“他用过了晚餐没有?”

狱官答道:“已用过了。”

杜道爱便对窦山道:“窦山,你把那吃剩的通心粉都切成细条子,更把那残余的面包剖开来……里面可是没有甚么东西么?”

窦山一一切开了,答道:“部长,没有甚么。”

杜道爱便把那盆子咧、叉咧、匙咧,都逐一察看。末后他取起那柄刀来,见是一柄普通圆锋的刀,原是用餐时用的。他将刀柄旋动着,先向左旋,然后向右旋,那柄陡的动了,里面却藏着一小卷纸儿。

杜道爱欢然说道:“咦!亚森这厮,可也算不得怎样狡猾啊。但我们这时,不要浪费时光。窦山,你到那餐馆中去,侦查一切。”窦山答应着去了。

杜道爱便展开那纸卷儿来读道:“一切由君措之,按日以H.P.遥蹑吾后,吾决前趋。吾挚爱之友,吾不日见君矣!”

杜道爱擦着手欢呼道:“毕竟被我察出了。我瞧事情很为顺利,只要我们略略助他一下,定可逃脱,借此我们可以一并搜拿他的同党,一网打尽咧。”

狱官道:“万一亚森·罗苹竟从你手指间溜走呢?”

杜道爱道:“我们必须用多人防备。但他倘若越要显他的聪明,于他越是不利。拿到了同党,任是首领不肯招供,我们定要使党人们供出来的。”

看官们要知道,亚森·罗苹被捕以后,不肯多说甚么话,那检察官迦尔士·蒲凡虽费了几个月的力,仍是没用。罗苹为表示自己谦让起见,常对蒲凡说道:“先生,我们是承认的,那里昂银行的劫案啊,巴比伦街的劫案啊,假造支票案啊,假造保险单案啊,大美士尼堡、高来堡、狄白尔堡、格罗山来堡、麻辣矶堡一切窃案,全都是我所做的勾当。”

蒲凡道:“如此你须细细的供来……”

罗苹道:“这可不必啊!我把这些事情,一古脑儿都承认了。不止这些,怕要十倍于此,我也一古脑儿都承认了。”

那官问得厌倦了,便不再多问。

这回因为发见了两封信,便又继续提问。照常在十二点钟时,把亚森·罗苹从森特监狱中提出,和旁的罪犯一同载入囚车,解往警察署。午后三点或四点钟时,解回狱中。

一天午后,却是出于例外的,因为旁的罪犯还没有盘问完毕,决意把亚森·罗苹一人先送回去;于是他就一个人独自上了囚车。

这种囚车,在法国俗称“生菜筐子”,在英国唤作“黑玛丽亚”,中间分出一条甬道,两面各划作五间,每间都是小小的,只能容罪犯挺坐在那里。甬道尽头,由守兵坐守着。

这天亚森·罗苹是坐在右面第三间中。坐定后,那笨重的车子便开动了。他见车儿离了劳洛广场,开过那平等宫,到了圣密歇浜,他把右脚贴在钢的镶板上,蓦见那镶板展开了,推向外面,自己恰在两个车轮之间。他很着意的等着。

那车儿沿了圣密歇散步场过去,一到圣杰门街中,却停住了。原来有一头运货的马跌倒在地。一霎时间,街中便塞满了车辆,把交通阻断了。

亚森·罗苹即忙探头瞧时,见另一辆囚车停在一旁,他也不管。把那镶板推开了些,伸出脚去,恰踏在后轮的轴子上,轻轻一跳,早已在地上了。当下有一个街车夫瞧见了,暗暗好笑,到得放声喊时,恰因车辆已可通行,众声嘈杂,没人听得;况且亚森·罗苹何等矫捷,也已去远咧。

他跑了几步路,穿过了左首的边道,回过头来,向四下里瞧了一下,吐一口气,似乎委决不下该向哪里走的样子。接着他分明决定了,把两手插在衣袋中,装做没事人儿散步之状,沿着散步场走去。

这天是秋季明媚的日子,天气很为和暖,咖啡店中,都坐满了人。亚森便在一家咖啡店外坐了下来,他唤了一杯薄克酒和一匣纸烟来。他细细的唼完了酒,便很镇静的吸一支纸烟。吸完了一支,更吸一支。末后他站起身来,唤侍者请经理说话。那经理忙着赶来了,亚森便放出很响朗的声音,对他说道:“对不起得很,我出来没有带钱袋,也许你知道我的姓名,能许我暂欠一二天的,我便是亚森·罗苹。”

那经理对他瞧着,以为客人说顽话罢了。

亚森却又说道:“罗苹,是森特监狱中的罪犯,刚逃出来,我料想区区贱名,定蒙你老人家信任吧。”说完,也不等经理说甚么话,早在众人哗笑声中大踏步走开了。

他穿过苏佛洛街,转入圣亚克街,静静地沿街走去,一壁向店家窗子里闲望,一壁连连吸着纸烟。

他到了王家埠散步场,便做出很正经的神情,向人问了森特街的路径,直接赶去。一会儿见那大监狱的高墙,已矗立在眼前了,他绕了个圈儿,走到栅门前一个守卒跟前,掀了掀帽子问道:“这个可就是森特监狱么?”

守卒道:“是的。”

亚森道:“对不起我要到狱室中去,因为那囚车在半路上跌了我下来,我不愿……”

守卒咆哮道:“我的朋友,你还是好好儿走你的路吧,可要小心些儿才是!”

亚森道:“请你恕我,但我的路就在这栅门之内。我友,你要是关出了亚森·罗苹,那你就吃亏大咧!”

守卒呆呆地说道:“亚森·罗苹,这是甚么意思?”

亚森假做摸索他的衣袋,接着说道:“我可惜没带名片。”

那守卒完全呆住了,对他从头瞧到脚下,于是一声儿不响的,把门铃抽了一下,那铁门就閕的开了。

数分钟后,那狱官急匆匆地赶到办公室中,做着手势,假作很着恼的样子。

亚森微笑道:“来来,先生你不要对我捣鬼了,你很着意的用囚车把我一个人解回来,你又故意把路上交通阻塞了一会,就把我放出去,使我和朋友们去相见。但你为甚么把二十名侦探护送我,有的走着,有的坐着街车、自由车呢?他们原想试探我,我可决不能脱身逃去的。”说到这里,耸了耸肩,又道:“先生,我求你,你不要放他们打扰我了,我倘要逃走时,不用旁人相助的。”

两天以后,那亚森·罗苹的机关报《法兰西回声报》,听说他也是大股东之一,就把他这回假逃的事情全都记了出来。他如何和一个神秘的女友彼此通信,如何通信的方法,警察方面如何设计,那囚车如何在圣密歇散步场停顿,亚森如何在苏佛洛咖啡店休息,一一记得分明;又听说窦山侦探在那餐馆中的侦查,并没得到结果。公众又知道亚森·罗苹自己自有种种脱逃之法,他的党人预备把假囚车代替那警察署中六辆囚车中的一辆,把他救将出去。于是大家都料知亚森·罗苹不久就须脱逃了。

在他这事发生后的第二天,他对蒲凡检察官也曾表示脱逃之意。他受蒲凡盘问之后,便冷然说道:“先生,你听着,并且信我这句话。你们这一回的捣鬼,却使我连想到一个脱逃的方法了。”

蒲凡狞笑道:“我不明白你的话。”

亚森道:“你原也不必明白。”

这一番问答的话,不知怎样又在那《法兰西回声报》上详详细细的登了出来。那检察官又恼又诧异,便又来盘诘亚森·罗苹。

亚森很厌倦似的说道:“呀!亲爱的。呀!亲爱的。呀!亲爱的。你何用多问呢?这些问题全是无关重要的。”

检察官道:“怎说是无关重要的呢?”

亚森道:“当然是无关重要,因为我不受正式的审讯啊。”

检察官道:“你不受……”

亚森道:“是的,这是我一定的主意,是我确切不移的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使我变动的。”

这样很坚决的话,又眼瞧着连日消息的泄漏,顿使官中局促不安起来。所有的秘密,只有亚森·罗苹一人知道的,都会登在报上。那么泄漏这秘密出去的,除了他没有别的人了;但他用甚么法儿泄漏出去的?又为了甚么目的泄漏出去呢?他们没法可想,忙把亚森·罗苹换了一个狱室,换到下一层去。

那检察官方面,也就停止了问话,把他所得的材料,交与法庭,做正式开审的预备。

这样过了两个月,没有甚么事情发生。这两个月中,亚森·罗苹兀自躺在床上,常常面壁而卧,似乎因为换过了狱室之后,使他精神衰落了。他不愿见他的律师,也难得和狱卒们说话。

到了正式开审以前两礼拜光景,他的精神似乎又回复过来了,抱怨着狱室中缺少空气,每天清早,便解他到院子里去运动,左右都有一人监视,十分严密。

同时社会中群众的好奇心,也没有退减,人人都守望着他脱逃的新闻,大家也几乎都怀着这个希望。因为仗着他平生的天才机警,和化装术,已足以左右群众的理想了。他们以为亚森·罗苹一定要逃,这是免不了的;反有人见他不就脱逃,暗暗诧异着。

每天早上,那警察总监总得问他的秘书道:“他已去了没有?”

秘书回道:“总监,还没有咧。”

总监道:“如此他明天逃了。”

到了那正式开审的前一天,有一位绅士上《大日报》馆去,要求见记者。他把一张名片抛向记者头上,就一瞥儿走了。那名片上写着几个字道“亚森·罗苹是常常守信的”。

在这波谲云诡的情形之下,果然正式开审了。观审的人,拥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要一见那有名的亚森·罗苹,预料他定能打败法官的。

法庭中便挤满了律师、官员、报馆通信员、美术家、交际社会中的士女,倒像是去看巴黎大剧场中甚么新戏,第一夜开演似的。

这一天正下着雨,外面光线很坏,那狱卒把亚森·罗苹解到罪犯坐处时,大家都瞧不清切;然而瞧了那种呆钝的态度,坐在椅中的模样,和漠不相关似的动作,都不像是他。他的律师是但佛大律师一个帮办,对他说了好几次话,他只是强着头,并不回答。

堂上录事先宣读了公诉状,于是那法官开口说道:“罪犯立起来,把你的姓名、年岁和职业一一说来。”

那人不答,他便又问道:“你的姓名,你姓甚名谁啊?”

当下便听得一种重浊和苦倦的声音答道:“但雪·包特鲁。”

这话一说,堂中四下里都窃窃私议起来。

那法官因又问道:“但雪·包特鲁,这可是你新起的姓名么?这是你第八个姓名,可见得和别的姓名一样都是假的了。我们大家所知道的,你是唤作亚森·罗苹。”

法官说到这里,看了看他的案牍,接着又说道:“我们虽曾多方侦查,却无从知道你的根由来历。你这案子,在我们现时社会中可算得创例,因为你是一个没有来历的人,我们不知道你是谁,你从那里来的,你幼时节是在甚么地方过活的?总之我们对于你简直是一无所知。三年以前,你不知从哪里陡的跳将起来,自称是亚森·罗苹,又聪明,又刁恶,又慷慨,又阴险,所有对于你以前的记录,都是揣测之词,不能确定。

“似乎有一个人名唤罗士泰的,在八年前做那幻术家狄克生的助手,这人便是亚森·罗苹;又似乎有一个俄罗斯学生,六年前,常到圣路易医院亚梯尔医士医室中学习的,他很精明微生物学,又对于皮肤病的试验极为勇敢,往往惊他的师傅,这俄罗斯学生也许就是现在的亚森·罗苹。我们又疑惑是当年在巴黎教授拳术的日本教师,我们又疑惑是当年在博览会中自由车比赛得大奖的那个汉子,他取了那一万法郎的奖金去,从此就不见了。我们又疑惑是当年在慈善市场大火时从小窗中救出许多人来的那个勇士,可是他虽救了他们,却把他们的东西都劫去了。”

法官说了这一大篇话,略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在这个时代,你分明正在准备期间,准备着捣乱社会,也可算是你的实习期间,慢慢儿从这实习工夫上增进你的魄力,增进你的胆气和机巧,达到完全高明的一境。我提出这些事实来,你可承认么?”

法官这样滔滔滚滚的说着,那罪犯却只是把两只脚移来移去,两臂闲闲的垂在两旁。

到得堂中光线亮了些时,大家便能瞧见他的面容了,牙床骨凹陷了下去,两个颧骨却高高的耸起着,面色黄黑,生满着红色的小斑点;嘴上绕着一部乱须,多份是监狱中的生活,把他大大的磨折得衰老而憔悴了。那报纸上时常刊登他年少动人的面貌,已完全改变,不可辨识咧!

法官的那句问话,他似乎并没听得,于是重又问他。末后他才抬起眼来,仿佛想了一想,挣扎着答道:“但雪·包特鲁。”

法官笑道:“亚森·罗苹,你这种辩护的方法,我委实莫名其妙。你要是喜欢假作痴呆的,只能聊以自娱,我却要彻底问明,并不和你开甚么顽笑。”

当下他就把亚森·罗苹所犯的劫案、骗案、窃案,一件件说将出来,又随时盘问罪犯。但那罪犯只是咕哝一声,有时竟一言不发。

当下又有好几个证人先后出庭做证,有的无关重要,有的却提出重要的证据来。然而也各有抵触或矛盾之处,不能成立。这一次正式审讯,只好说没有结果。末后唤到了侦探长甘聂玛,才引起公众的注意来。

然而这老侦探一出庭,先就使大家失望,因为瞧他的模样儿,很有些刺促不安,兀自把两眼转向罪犯,不安的神情益发显露;然而他仍把两手扶在那证人席的栏杆上,把他所经历的一切事情,一一报告出来。他如何横渡欧洲,追逐罗苹;他又如何到美洲拿获罗苹。

满堂的人都非常注意的听着,似乎听冒险家讲述惊人的冒险史一般。但他讲到了末后和亚森·罗苹两次相见的话,忽然顿住了,现着一种惘惘之状。

法官忙道:“你要是觉得不大舒服,此刻不妨退席,过后再说吧。”

甘聂玛立时答道:“不不,只是……”他住了口,又向那罪犯凝视了好一会,说道:“可能许我走近罪犯,细细的察看一下么?这其间很有可疑之点,我要弄清楚了才是。”说完,他走到罪犯坐处,又向那罪犯注视了好久,分明全神都灌注着。

一会儿才回到证人席中,放出严肃的声音来说道:“堂上听着,我敢立誓说,我面前这个人,并不是亚森·罗苹。”

他说了这话,满堂寂静无声。

那法官先呆了一呆,便嚷着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你说甚么,你敢是疯了?”

甘聂玛很坚定的说道:“粗看时,原也略有相像之处。但是一经细察,就完全不同。那鼻子咧、嘴咧、头发咧、皮肤的颜色咧,全都不像亚森·罗苹。更瞧那两个眼睛,他难道有这样一副酒徒的眼睛么?”

法官道:“来来,请你说个明白,这毕竟是甚么意思?”

甘聂玛道:“我不知道啊,他一定是把一个犯罪的可怜人做他的替身;再不然,这厮定是他的党羽。”

这种意外的陈诉,顿时把满堂的人都激动了,四下里起了一片哗笑和讶异的声音。

法官便下令请检察官和森特监狱狱官、狱卒出庭,暂时退庭休息。到得检察官一行人到后,把罪犯察看了一下,便都说这人和亚森·罗苹不过略有相像之处,决不是本人。

法官急道:“既是这样,这厮又是谁呢?他从那里来的,他又怎么会到这罪人席中来?”说着,便又传唤森特监狱中两个狱卒上堂。

说也奇怪,二人都没有怀疑之状。内中一人说道:“是的是的,我以为这正是我们所看守的那个罪犯。”

法官道:“怎么说是‘我以为’呢?”

狱卒道:“因为我实在没有仔细瞧见过他,他是在一天夜中移交与我的。这两个月来,他又面着壁躺在床上,不能见他的脸。”

法官道:“但他两月以前是怎样的呢?”

狱卒道:“以前他并不是在二十四号狱室中的。”

那时狱官插口说道:“因为他那次图逃回来之后,我们已把他的狱室换过了。”

法官道:“但你既是狱官,这两月来你应当瞧见他啊。”

狱官道:“不,我也没机会瞧见他,他只是面壁静卧。”

法官道:“如此这人并不是当初交与你监禁的那个罪犯么?”

狱官答道:“不是原人。”

法官道:“如此他又是谁呢?”

狱官道:“我不知道。”

法官道:“这地说来,罪犯的变换,已发生在两月之前了,你可能给我们说明么?”

狱官道:“我无从说明。”

法官道:“那么……”说着,便失望似的转向罪犯,做着温和的声音说道:“罪犯,你可能和我说明,是在甚么时候陷到这法网中来的?”

那人听了法官这种温和的声音,似乎消去了心中的疑惧,很有开口回答的样子。

法官趁此便和颜悦色的盘问他,他便挣扎着说出几句话来。据说他在两个月前,因犯了酗酒之罪,拘捕到警察署中,在他身上搜到了七角半银币,就作为罚金,把他释放了。但他正在走过院子出去的时候,忽有两个官员把他抓住了臂,送到囚车中去了,以后他便住在那二十四号狱室中。他很觉安适,他有好多东西吃,他又能安睡……因此随随便便的并不抗议。这些话在疑似之间,法官便在哗笑声中宣告退庭,且待侦查明白,再行续审。

侦查的结果,便知道八个礼拜以前,有一个人唤作但雪·包特鲁的,在警署中拘留了一宵,第二天便释放出来。午后二点钟时,离了署出去。这一天二点钟恰好亚森·罗苹也经了最后一次的预审,坐了囚车出警署,解回森特监狱去。这其间可是那狱卒们弄错的么?也许是因这二人彼此相像,偶一疏忽,便把这人当做了罪犯么?但他们从公已久,决不会这样弄错的。如此这罪犯的替换,是一个预定的阴谋么?就事实上揣测起来,也许这包特鲁是一个同党,有意犯了那酗酒的小罪,给警察拘捕。唯一的目的,便是来代替亚森·罗苹。然而像这样侥幸的计画,全仗不可靠的机会和错误做成功标准的,如何竟会告厥成功?

至于这但雪·包特鲁的来历,倒还容易查明。他在高培伏,安士尼,勒佛洛等地,都有人知道他,他是以行乞为活的,住在一个拾破布的化子屋中。这种小屋子,在端纳界一带是很多很多的。一年以前,他却陡的失踪了,他可就被亚森·罗苹收去了么?这也无从证明。即使证明了,也和罪犯的脱逃无甚关系。他这一回的脱逃,又是一件神秘不测的事。虽有一二十种推测的话,解释这个哑谜儿,却没一种能使人满意的,只知他逃脱是实在的,是非常乖觉的勾当。无论公众和官中人,都料知他曾有经久的准备,他那动作,又是十分周密的,总之这一回的事可又应了亚森·罗苹当初那句夸口的话,“我不受正式的审讯”。

经了一个月详细的侦查,仍是揭不开这神秘之幕。倘把这可怜人包特鲁无限期的监禁下去,那也是不可能的事;若说严加审讯,也很无谓,试问他毕竟犯的甚么罪呢?于是检察官便签定了释放的命令。但那侦探部部长仍决意等他释出之后,监视他的一切行动。

这意见原是甘聂玛提出的,他以为这件事很为简单,不过是亚森·罗苹设了巧计,利用包特鲁做他的家伙。有包特鲁这厮做了目标,说不定有拿获亚森·罗苹之望,至少也得拿住他一个同党,当下便派了福朗方、窦山二人,仍做甘聂玛的助手。

一天是正月中一个多雾的早上,那森特监狱便开了大门,把但雪·包特鲁释放出去了。

他先还现着心神不定的样子,似乎没有一定的主意,预备怎样消磨他的时光。他走下森特街和圣亚克街,停住在一家旧衣店外,脱去了外褂和半臂,把半臂卖了几个铜币,便又穿上了外褂,向前走去。他渡过了西茵河,到夏德来市上,见有一辆公共汽车驶过。他想跳上去,车中却已客满,收票人劝他买了一个号头,等一下子,他就走到等候室中。

甘聂玛向二侦探做了个暗号,唤他们过来,一面把两眼注着等候室,一面急急说道:“你们去唤一辆街车……不,唤两辆来更好,我同你们前去,追随在他后面。”

二侦探依言唤街车去了,但那包特鲁却不见从等候室中出来。甘聂玛便走将进去,却见里头空无一人。他便喃喃自语道:“我真是一个傻子,却忘了那边另有一扇门了。”

当下他便飞一般赶到圣玛丁街中,恰瞥见包特鲁坐在从白铁奴街往植物园去的那辆公共汽车顶上。这当儿车子正转过李伏里街街角,他追在车后,好容易跳了上去,但已失了他两个助手,只索一个人去追赶了。

他在愤怒之中,恨不得不问青红皂白,立刻捉住了包特鲁衣领,抓他回去。心想这厮名为呆子,谁知偏会使乖弄巧,把自己和两个助手分开了,这是哪里来的话!但他对包特鲁瞧时,却见他正坐着瞌睡,他的头兀自左右摇摆个不住,一张嘴半开着,脸上满现着一派呆呆的神情,瞧来这人不像是有意和老甘聂玛开顽笑的,刚才的事,也不过是出于偶然罢了。

到了拉斐德院街,包特鲁换了车,走下公共汽车,到那拉茂德市电车中去。甘聂玛也就换了过去。沿着奥士孟散步场和维克都嚣俄荫路一路前驶,到了拉茂德市停车处,包特鲁便下车去,脚步很轻泛的进了包朗森林。他走过了一条条小径,时时停步,一会儿却又前去。

他在那里找寻甚么啊?他有甚么目的啊?这样忙了一点钟,他似乎乏了,瞧见旁边有一条长凳,便坐了下来。

这所在去乌邱不远,恰在丛树中间一片小湖的边上,是个荒僻无人之处。

过了半点钟,甘聂玛可耐不住了,决意和他开谈判去,于是他走上前去,在包特鲁身旁坐下,点上了一支纸烟,把手杖在沙中划着,开口说道:“好冷的天气。”

包特鲁默然不答。谁知正在这默然不答之中,忽然起了一阵大笑之声,是一阵极快乐、极得意的笑声,又像是小孩子动了笑兴,一阵阵大笑个不住。

甘聂玛顿觉他的头发都在他头上直立了起来,这一种笑,这一种万恶的笑,他是听熟了的。

那时他就出其不意的,把那人的外褂抓住了,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会,比了在法庭上更瞧得仔细。委实说,已不是刚才的那个人了。然而这人明明是那个人,并且也是那实在的亚森·罗苹。

他这时便在一双眼中,又瞧见两道明锐的光亮,脸上的凹陷之处,似乎都填满了。他又从那干枯的皮肤之下,发见那真的皮肤,一张丑恶的嘴,也回复了原状了,这分明是另一人的眼,另一人的嘴;并且那种活波英锐的面容,更显得他年少的精神。

甘聂玛便嗫嚅着说道:“亚森·罗苹,亚森·罗苹!”

甘聂玛怒极了,他抓住了那人的咽喉,要摔下地去。可是他虽是五十多岁的人,却还有很大的膂力,那人似乎不是他的对手。他此刻倘能仍把这人拿回去,那又是何等惊人的事啊!他们这时的扭殴,时间是极短的。

亚森·罗苹差不多并没有动手自卫,甘聂玛却立时缩手,倒像反受了攻击的一般,他的右臂垂了下去,僵木不能动弹了。

罗苹说道:“他们在奥佛尔广场上倘教了你拳术,你就得知道这一种动作,日本语叫做udi-shi-ghi。”接着又冷冷地说道:“要是再过一秒钟,那你这条臂儿就得被我们弄断了,然而也是你自取其咎,可不能抱怨人啊!怎么说,你是我一个老友,我一向所尊敬的,当着你面前,我自己暴露我的真相,你却还不能信任我么?这实是你的大错……哈罗,此刻又有甚么事找我?”

甘聂玛默然不语,想这一回罗苹的兔脱,他须负全责的,在法堂上可不是为了他强有力的证明,才把审讯结束的么?这一件事,实在是他事业上的耻辱。想到这里,一滴眼泪,缓缓的淌下面颊来,着在那花白的须子上。

罗苹即忙说道:“呀,甘聂玛,你不可如此难受。那时你即使不给我开脱,我也得设法使别人说的,可是我也怎能许他们以一纸判决书,害苦了但雪·包特鲁呢?”

甘聂玛道:“如此在那边的是你,在这里的也是你。”

罗苹道:“是的,是我,是我!除了我没有别人。”

甘聂玛道:“有这等事么?”

罗苹道:“一个人不必是妖魔,也尽可如此做的。那法官曾说过,只须下十二年的预备工夫,就甚么人都可做了。”

甘聂玛道:“但你的脸面怎样,你的眼睛又怎样?”

罗苹道:“这个你总可明白,我曾在圣路易医院给亚梯尔医士服务一年有半。并不是为了爱医术起见,只为我觉得自己既有一天要称为亚森·罗苹,就不能被一个人一副面貌的常例所限,总得从心所欲,随时改变这面貌才是。只须把白蜡粉施行皮下注射,就是使你的皮肤臃肿起来;再注焦性没食子酸,便使你变成一个企洛基族红种人模样;用了马利筋草汁,就能给你装点上许多雀斑红点,最为相像;再利用了一种化学上的方法,能使你的须发怒长起来;又另有好法,可以改变你的声音。又加上了两个月伏在那二十四号狱室中,练习那嘴上的丑态,又练出那偏头和伛背的模样来。最后把五滴龙葵硷注在眼中,便使眼光变做模糊而散漫了,于是我的诡计,也就完全告成。”

甘聂玛道:“我不知那狱卒们……”

罗苹道:“我的变化是很迟慢的,他们决不能注意到我逐日的变化。”

甘聂玛道:“但那但雪·包特鲁呢?”

罗苹道:“包特鲁原实有其人,他是一个很可怜的化子,去年被我遇见了。他的面貌,原不能说完全不像我。我预料自己往后总有捉将官里去的一天,便把他好好儿收留下来。先将我们两人中间不同之点,细加观察,我自己就竭力避免。这回我的朋友们设法使他在警察署中度了一宵,故意凑到和我同时出署,就在这上边布了一个疑阵,教你们上当。我又想到这疑阵还不妥,不能使你们相信他是我的替身,因此唤他们接包特鲁出去时,须跳将上去,拉住他出门。这么一来,便使你们侦查时,深信有替代的事了。”

甘聂玛喃喃说道:“是啊,是啊,这很不错!”

亚森·罗苹欢然呼道:“于是这胜利之券,就操在我的手中了。其实这一副赢牌,我早就预备,因为大家也期望我脱逃的。我这里正和法律赌博,把我的自由作注,不道你们又弄出那种笨拙的错误来。先前我原已宣言不受正式审讯,但你们总以为我是夸口,我是喝醉了成功之酒,就觉得无往而不成功了。试想我亚森·罗苹,难道如此不中用的么!可是我既把亚森·罗苹决意脱逃,和亚森·罗苹不受正式审讯的两个观念,印在公众的头脑中,因此你在法庭上站起来说‘这人决不是亚森·罗苹’,大家也就一致相信不是亚森·罗苹了。然而那时倘有一个人坚持着怀疑的态度说‘这人也许正是亚森·罗苹呢’?那我可就失败了。

“他们只须俯下身来对我细细的瞧,不像你们那么心中怀着这人决不是亚森·罗苹的观念,而怀着这人也许正是亚森·罗苹的观念,那么我的化装虽很周密,怕不免要被他们辨认出来。但我那时心中却很坦然,因为大家都深信我定要脱逃,所以毫不怀疑了。”

说到这里,忽地抓住了甘聂玛的手说道:“甘聂玛,你听着,我们在森特监狱中晤谈时,我曾要求你一礼拜后的那天四点钟时,在你寓所中等着我。”

甘聂玛似乎要撇开这个问题不谈,闲闲的说道:“那囚车是怎么样的?”

罗苹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的朋友们把一辆废弃不用的车子,来代那囚车,很想试一下子。我以为这很不妥,然而不妨一试,好让公众知道,所以第一回的脱逃,计划极有意思;第二次的脱逃,可就有真价值了。”

甘聂玛道:“如此那雪茄……”

罗苹道:“这是我自己布置的,还有那刀子也是此意。”

甘聂玛道:“那短信如何?”

罗苹道:“是我写的。”

甘聂玛又问道:“那写信给你的是谁?”

罗苹道:“伊和我是一个人,我任要写哪一种人手笔,都做得到。”

甘聂玛想了半晌,又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在人体测量室中所量包特鲁全身各部的尺寸,和亚森·罗苹尺寸的记录大半不同的。”

罗苹道:“你们原也并没有罗苹尺寸的记录。”

甘聂玛叱道:“胡说!”

罗苹道:“即使有时,也是不正确的。这一个问题,我也曾下过一番研究的工夫,那裴梯龙氏所定的方法,对于眼睛上也须有详细的记录,这可以变动,你早已知道了。至于量头、量耳、量手指等,那是没法假借的。”

甘聂玛道:“如此……”

罗苹道:“如此我就得花钱了。我从美洲回来以前,部中的书记,受了我一笔贿,就把所量的尺寸立了个假记录。裴梯龙的方法于是无效,记录中的尺寸当然不对了。”

当下又静默了一会,甘聂玛才又问道:“如今你预备怎么样?”

罗苹道:“如今么,我预备休息一下,好好地多吃些东西,使我回复过来。无论做包特鲁或是做旁的人,甚么都好,你尽着随时变换,好似换穿靴鞋一般。你的面貌、态度、声音、笔迹,也可随意自择,不过有时节变换过甚,弄得自己不认得自己起来,这是很可虑的。我目前觉得自己已失去了自己的影子,我正要去找寻自己……总要找到自己才是!”说完,往来踱着。

那时日光已退了,他就立在甘聂玛面前说道:“我瞧我们彼此所要说的话,都已说过了么?”

甘聂玛道:“还没有咧!我要知道你可要把这回脱逃的事,和我的错误,都宣布出去么?”

罗苹道:“咦!我决不给人知道你们所释放的是亚森·罗苹,故意把我隐在神秘的幕中,使大家不知道我如何逃脱,岂不是好么?我亲爱的朋友,你不用害怕,我们再见吧!今夜我还得赴一处宴会,这当儿正急着要去更衣咧。”

甘聂玛道:“我想你急着要休息吧。”

罗苹微喟道:“唉!社会中的交际是避免不去的。我须得从明天起,才能休息。”

甘聂玛道:“敢问你今夜赴哪里的宴会啊?”

罗苹道:“英国大使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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