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已是夜半过后三点钟了,裴梯尔散步场一边的一宅小屋子前,还有四五辆马车等着。这一带小屋子,大半是美术家住的。这停着马车的屋子门开了,有一群男女宾客,从屋中出来,人到街中。一会儿有四辆马车向左右分头赶去了,惟有两个绅士还留在边道上,直走到了高山尔街转角,方始分手。原来内中有一个就住在这里,还有一个决意步行到梅洛门去。
他于是穿过了维科尔荫路,在砲台对面的一条路上走去。他觉得在这夜色清明的冬夜徒步走去,很为愉快。他那脚步之声,也似乎做出快乐的回声来。但是过了几分钟,忽然起了一种不快之感,原来他觉得背后正有人跟着,转过身来瞧时,分明见一个人影在丛树中溜过去。
他虽不是一个胆怯的人,但也加紧了脚步,想赶快赶到端纳税卡。谁知他背后的那人,也竟加紧了脚步,拔脚跑了。
他在忧急之中,心想还是停住了脚,从衣袋中掏出手枪来和他想见罢。叵耐他还没有动手,那人却已猛扑过来,于是两人就在这荒落无人的散步场上扭打起来。
不多一会,他便觉得自己不是那人的敌手,只索放声呼救。然而当下里已打倒在一堆石子上,被那人叉住了咽喉,又取出一方手帕子来,塞在他口中。他的两眼闭了,耳中营营作声,似乎快要失去知觉了。
说也奇怪,那人正压在他身上,蓦然之间,却跳了开去,忙着自卫。因为另有一人,出其不意的来攻击他了。
那人的手腕上,被一枝手杖猛击了一下,脚踝上也给踢了一脚……
那人呻吟着,嚷着痛,便一壁咒骂,一壁逃跑了。
那来人却并不追赶,只俯下身来,开口问道:“先生,你可受伤没有?”他并没受伤,不过昏昏的立不起来。
这时征税卡上的官员,恰因先前听得了呼声,赶过来瞧什么事,于是唤了一辆街车来。来人扶着他上了车,吩咐车夫载往大军荫路,到他的寓所中。到了门前,他已复元了,忙向那人道谢道:“先生,我很感谢你这回救命之恩,永永不敢忘怀的。此刻夜已深了,我不愿惊动我妻,且待天明后唤伊亲来道谢吧。”接着便自道姓名,唤作罗道维·殷白,请那人当日来寓便饭,又很诚恳的说道:“但我可能知道我的恩人是谁……”
那人悄然答道:“当然使得,在下唤作亚森·罗苹。”
这还是在五年以前,亚森·罗苹还没有干那贾盎家的勾当,还没有森特监狱脱逃和其余种种冒险的事,因此他还没有出名。他并且也并不唤作亚森·罗苹,不过为了搭救殷白先生后创造这姓名出来的。然而从此以后,这亚森·罗苹四字,竟大放光明,法兰西全国无人不知。委实说,他那时还没有钱,没有魄力,不过在学习期间,直到后来方始做成一个伟大人物。
他睡了一觉醒回来时,想起昨夜殷白邀他便饭,心中不觉一喜,心想目的毕竟达到了。像这样的工作,才值得一用他的天才。可是殷白家的千万家财,大可供他染指啊!
当下他特地装扮起来,穿一身破烂的礼服,和破烂的裤子,戴一顶倒败的礼帽,又加上一副暗旧的领圈和袖口,全身虽满现着穷相,却是清洁得很。他装扮定当,便从他莽的玛德市的共公寓所中走下楼来。
到了三层楼上,他并不停步,只把手杖的柄,在一扇关闭着的门上叩了一下。出了屋子,便向着距离远些的一带散步场走去。见有一辆电车驶过,他跳了上去,那三层楼上住着的人早已跟了他出来,这时也跟着跳上跳车,立时在他身旁坐下。
少停,那人便低低问道:“首领,怎么样?”
罗苹答道:“事情办妥了。”
那人道:“怎么办?”
罗苹道:“我要上他家吃饭去。”
那人忙道:“你上他家吃去么?”
罗苹道:“是啊!像我这样宝贵的性命,昨夜给他冒了险,哪得没有报答的?昨夜你几乎弄死了罗道维·殷白,亏得被我搭救下来。罗道维·殷白感激在心,因便请我吃饭了。”
接着两下里都默然了半晌,那人便又问道:“如此你不肯丢手么?”
罗苹道:“我的孩子,我既设下了昨夜这个小小阴谋,在清早三点钟时沿着那砲台赶这勾当,又把你手腕上击了一下,脚跟上踢了一脚,使我唯一的好友先受了身体的损失。眼见为了这回事,正有大利可图,难道我肯丢手么?”
那人道:“但是关于那笔财产,很有不好的消息传布开来。”
罗苹道:“由他们传布好了。我足足费了六个月的工夫着手于这回事,六个月中探听消息,研究情形,预备手续,探问他家的仆人和债主;又费了六个月的工夫跟踪他们夫妇二人,总之我不管这笔财产是不是从老陆福手中传下来,或从别处来,但我确定知道有这么一笔财产就是了。既有这么一笔财产在着,那我一定要弄到手才罢!”
那人道:“天呐,一共有千万咧!”
罗苹道:“别管他钱有多少,总之那铁箱中正藏着一大束一大束的公债票在着。我多早晚倘不能拿到那钥匙,那我就该死了。”
这当儿车子在哀托尔广场停下,那人问道:“如今可有……”
罗苹道:“没有甚么烦劳你,停会儿再和你说,时间正多着呢。”
五分钟后亚森·罗苹便缓缓地走上殷白旅馆的大扶梯去,罗道维忙介绍罗苹见伊的夫人。他夫人唤作尤娓,身体胖胖的,像一个球一般,很是健谈,说话是不断的。
伊极诚恳的欢迎罗苹,柔声说道:“我们要亲自款待我们救命的恩人。”他们夫妇俩先还像初交的朋友般待他,到得餐罢用水果时,彼此非常亲密,无话不谈了。
罗苹对他们诉说自己的身世,和他父亲的历史。他父亲是个极正直的人,曾做过官的。他又说起自己幼时节的不幸,和目前的困苦,于是尤娓也讲起伊妙年时的事情,和伊的婚姻史来。接着又说起老陆福如何仁厚,把千万家财归伊承受,只为阻力重重,一时还不能到手。伊又如何出了重利借款,作为和陆福侄子们争产之用,又如何经过许多法律手续,简直把详情全都说出来了。末后又对罗苹说道:“罗苹先生,试想那证书正在隔壁我丈夫的办公室中,要是截去了一张给利的联票,那我们就一无所有了。所有契据都在我们的铁箱中,却不能动一动。”
罗苹听到这里,心中很为快慰,全身微微颤动,信口说道:“嗄!都在那边么?”
尤娓答道:“是的,都在那边。”
他们既已无话不谈,彼此自然益发密切了。亚森·罗苹对于应对上非常留意,又低首乞怜似的,诉说他生活艰困之苦。夫妇因为表示报恩起见,便请他充了私人的秘书,送他每月一百五十法郎的薪金,唤他依旧住在原处,每天早上便来办事。他最是快慰的,夫妇特地在二层楼上腾出一间房来,给他做书室,他自己选定了一间,暗想好运临头,可以接近罗道维·殷白的办公室了。
罗苹就职不久,便觉得自己当这秘书,不过是个空职罢了。两个月中,只给他誊写四封无关重要的信,也只有一次唤到他主子的办公室中去,借此便把把铁箱打量了一下。他又觉得自己在这里,也并不给他们夫妇十分看重,因为那种时髦的宴会中,从没有邀请过他;然而他也并不抱怨,很愿意守在这小小书室中,倒也觉得自由自在,也并不浪费他的时光。
他曾有几次偷偷的溜到罗道维办公室中去,察看铁箱,却见仍然是紧紧地封锁着。这铁箱全用钢铁制成,模样儿很为坚固,怕不是锯子、凿子、铁棒等所能济事的。
亚森·罗苹暗暗想道:“不能用力,那只得用智了。第一要着,先得睁开眼睛,张着耳朵。”于是他对于测量上先用了一番工夫,又暗中在他书室的地板上通了一个铅管,通到那办公室的天花板上,恰夹在那板木间两个凸出的所在。他借着这铅管做听筒和瞭望镜,既可以听又可以看。
从此他一连好几天,往往伏在他书室中的地板上,听着瞧着。他常见殷白夫妇俩在铁箱前密议,翻看书本,和一卷卷的纸张。他们在旋动那铁箱上四个门柄时,他又想察看他们用什么暗码开锁,一一默记在心;一壁又看他们的行动,听他们的说话,瞧怎样安排他们的钥匙,又藏在甚么所在的。一天见他们走出办公室去,没有锁那铁箱,他就飞步下楼,斗胆入到室中,不道他们俩却已回来了。
罗苹没奈何忙道:“呀!求你们恕我,我匆忙中走错了门咧!”
哪知尤娓偏走上来,很殷勤的拉他到里面去,一壁说道:“罗苹先生,请进来,你在这里,直好似在你自己家里一般。我正要和你商量,你想我们该把哪一种公债票卖出去?外国公债票呢,还是莱志公债票?”
罗苹很诧异的问道:“但那宫中的禁令怎么样?”
尤娓道:“咦?这和全部的公债票没有关系的。”说着,伊把那铁箱的门开了,箱中的架子上,堆满着一叠叠的文牍夹,都用皮带缚住。
伊从内中抽了一叠出来,但伊丈夫却反对道:“不不,尤娓,你要卖去那外国公债票,这简直是疯了,可是如今正在涨价啊……如今那莱志公债票,却涨得差不多了,怕要跌下去。吾亲爱的朋友,你以为如何?”
这亲爱的朋友对于此事,实在没有意见,但他也劝尤娓牺牲莱志,于是伊又另外抽出一叠文件来,取了一张三厘的单子,罗道维接了,放在衣袋中。这天午后,他就同着秘书出去,把来交与经纪人出卖,一共得了四万六千法郎。
亚森·罗苹住在殷白家,尤娓虽对他说直好似住在自己家里一般,然而他觉得局促不安起来,心中又充满着讶异,常见那些下人们,似乎还不知道他的姓名,都称他先生。罗道维也总是对下人们这般说:“去告知先生……先生来了没有?”像这样单称先生而不名,可是甚么意思呢?况且自从他们最初表示一番殷勤以后,从此便像待遇一个恩人一般,敬而远之,不再注意于他。他们又似乎瞧他是一个孤僻的人,甚么事都不肯与闻似的,他们也就尊重他的孤僻,以为彼此只得隔离着,合不上来的。
有一次他走过厅事中,听得尤娓对两个绅士说道:“他是很腼腆的。”
罗苹暗暗想道:“也罢,我就守着这腼腆好了。”
亚森·罗苹也不问他们夫妇俩对于他的态度如何,兀自进行自己的计划。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等机会来了,也不能利用尤娓的疏忽。可是他保藏着那铁箱上的钥匙,从不脱手;并且每次也总得把锁上的暗码弄乱了,然后取去钥匙。像伊这样的精细,委实是无隙可乘,那非得自己努力做去不可。
那时有一件,事更使他不得不赶快行事了。原来有一家报纸中,忽然对于殷白家做猛烈的攻击,说他们有诈骗情事。亚森·罗苹眼瞧着事情的变化,和他们家中那种激动之状,心知自己倘再等下去不就动手,那就一切都失败了。
这样一连五天,他打破了平日六点钟回去的惯例,却把书室的门锁上了,悄悄地躲在里边,表面上却装得已经回去的样子,其实正伏在地板上,窥伺着罗道维的办公室。
等到了第六天上,他依旧没有等到甚么好机会,仗着手头有一个钥匙,他就在半夜里开了那通入院子的小门,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家去了。到得第七天上,他知道殷白夫妇因为要对付仇人方面的攻击,须得开那铁箱,搜集回答的材料了,罗苹心中想道:“那我今夜定须下手,不然永远无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