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绿妮也并不回头看,又不想那所见的惨状,两脚像机械似的回到泼洛里去。到了这步地位,唯一的希望,只有打算早早逃出此岛了。
伊到了家中,辗转的想着,无论如何,还是推测不到这天间的真相。临了只索自己安慰自己道:“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呢?这样的怪事,必定从极简单的原因上发生出来的。骤然间想想,似乎很神秘,其实也不过是与我们一样的人类,下了非常的决心,企划一种犯罪的大计划罢了。这无非是战争的余波,有了战争,才生出这种事情来,也没有什么神秘。不过世上所发生的事,在这里也发生罢了。”
但是伊竟又想起那瞧不见的敌人,到底是什么东西?萨莱克岛,不可不充实三十柩,为着什么缘故,为何不可不杀尽岛上的男女?夜间用黄金之斧采那神圣的寄生木的,是谁?射箭的,是谁?将三个女子处磔刑的,又是谁?这些事情,是在何种计划下施行的?是鬼呢,是恶魔呢?或是太古邪教的怪僧,要把人身去献给邪神呢?
范绿妮自言自语道:“不好了,我要发狂了,我非快快逃走不可,要早些离开这地狱才对啊。”接着伊又寻起食物来了。忽然在父亲书斋的橱内,发现一张用钉钉着的画。但是这与破屋中所见马盖诺克尸旁的,丝毫无二,橱内还有一册“画用纸”装成的簿子。打开来一看,都是红笔画的同样的画,不论哪一张画,凡是立在中央受磔刑女子,头上一定有伊姓名的略字“V.D’H.”。其中还有一张有款的,写着盎他·爱投蒙。这样看来,马盖诺克的画,也是父亲所画的了。父亲要使这女子的脸像自己女儿,所以仅管一张一张的画着。
范绿妮越看越不快,便独语道:“不想了,想起了也令人不快啊。”
伊食物总也寻不到,火柴又没有,拿了两块燧石,想打出火来,但是不明白打法,所以也不成功。
三日之间,只是把水与废墟间的野葡萄来抵抗饥渴。因着不安与衰弱,神经系大为奋兴,小犬惠儿,常常过来时,不由的对它挂下泪来,也有时又无端的生气,要把它踢开咧。幸而在第四日,见父亲抽屉中,有一个读书用的扩大镜了,恰巧其时有太阳照着,忙将玻璃凑在光线中,把焦点移到纸上,纸顿时燃烧。伊就将火移在蜡烛上。好得蜡烛很多,就不怕什么了。
夜里十一点钟时,提了玻璃灯,来到藏煤油罐的小屋中,玻璃灯又防着不被别处瞧见,并且又不敢瞧见月下亚兰梯姊妹磔刑的惨状,由别条路走去,足步不使有一点声息。将近小屋处,忽而疲乏起来,竟坐下来咧,头脑糊糊涂涂,心脏的鼓动也停着,这里却瞧不见磔刑的所在。那冈上觉得有什么白色东西动着,树顶也动着,有时不见,有时月光中又现出来。
范绿妮看得很清楚,距离虽远,好像是个穿白色法衣那么打扮的人,正在爬到高树上去。伊想起亚尔梯姊妹所说,趁着月夜,他们到大樫树上来采神圣的寄生木了。树根处,也有四个人立着,都高高举着手,是接受上面落下来树枝的姿势。树上明晃晃的,乃是高僧用黄金斧伐着寄生木啊。一会见那高僧徐徐下树,和下面等候着的四个人,一共五个人影,由林外小径,赶到高冈顶上。
范绿妮目不转睛的看着人影,他们走到树上绑着的三个女子前面,屈身看着。死人帽上黑蝶形的缎带,宛如乌鸦一般,人影在那里行什么怪仪式似的立在牺牲者之前。一会儿高僧独自一人,手执树枝慢慢地走下高冈来,走到烧去的桥畔。
范绿妮实在精神模糊了,眼中宛如所有的东西在那里旋转,高僧在长白的须上,黄金斧向左右摇动,闪闪有光。桥已经烧断,高僧不知打算怎么样啊。
范绿妮很觉不安,一些不能镇静,立又立不起来。高僧到了断崖边上,伫立了数分钟,忽然执树枝的手,向前一伸,竟像变更自然法则的护符一般,手中摇动,足向深渊中踏出去,身体就此腾空,白法衣在月光中走过来了。后来怎样,范绿妮毫无所知,这或者是一种幻觉,或者被那怪异的妖术,将伊那衰弱的头脑,导入这种幻境中去,也论不定。
伊想:“什么也不要看见,把眼睛闭着。但是有一件担心的事实,那玻璃灯中的蜡烛火,将要消灭了,然而又无力立起来回到泼洛里去。倘使灯光就此消灭,从明天起若是阴雨天,四五日没有太阳光,这便怎么办呢?焚火计划,似已失败,本土没有人来救,自己的性命,已经危险了。到了此刻,无可如何,到底不想与这可怕的敌人对抗,只好受尽了种种苦楚,终于失败,做他们的捕虜吧。或者说不定是什么恶汉看上了我的姿色,要想把我的身体做玩具啊!”
伊想到这里,心中剧跳起来,一想倒不如死了吧。人类凡一遇惨酷的运命,往往想早日死了,逃过这毒手,于是伊决定道:“不错,不错。我若不能逃出此岛,那身体总要被害的了。反是想定了主意,自己死了吧。”伊一听得树叶上有声音,便睁开眼睛来,那灯光将要消灭了,却见小犬惠儿,躲在玻璃灯旁,用前脚叩着地,他的颈中,挂着一包饼干。
明天早晨,范绿妮向小犬说道:“可爱的惠儿,你快给我晓得啊!”
范绿妮上夜回到泼洛里卧房中睡了一夜了,伊又说:“你前夜送饼干来给我的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定不是你想出来的,大概是偶然吧!你恰巧在那边走着,听得了我的哭声,所以赶过来的。那么把这饼干包挂在你颈中的,到底是谁?是我们的自己人,照顾着我们的么?在这岛上的什么地方呢?为什么此人不给人瞧见呢,为什么不来安慰我呢?惠儿,你给我知道啊。”
伊又向小犬接吻一下,再说道:“这饼干,你是送给什么人的?给你主人法朗沙的么?还是给奥诺梨奴么?再不对么,那么大约是史德法先生了。”小犬承认似的摇摇尾,走出门去了。范绿妮跟在后面,惠儿把伊引到史德法·麦路的屋中,钻入床下去了。只见床下有三包饼干,两包巧果力,两罐牛肉,上面一包包都有绳圈,可以套在小犬颈中的,必定是惠儿从什么地方运来,摆在这里的。
范绿妮惊道:“这是什么缘故呢?是你运来的么?谁赠的呢,是晓得我们的人么,还是晓得史德法的人?住在这岛上的么?你不能把此人领到这里来么?此人定在里岛无疑,你决不会到前岛去的。”
范绿妮看了这些包,呆呆想着,忽而见纸包旁边,有一只藏文具的小匣,为什么将此匣塞在床下呢?其中或者有什么线索也论不定。至少在他家庭教师的职务上,他自身的性格上,又他和我父亲、我儿子的关系上,总可以发现些什么吧。
伊自己以为有开这匣子的权利,因又自语道:“是的,这是我的权利,并且也又是义务。”伊想定了,用一把大剪刀来剜去那薄弱的锁,匣中除一册绕着细橡皮线的杂记簿外,并无别物。
伊急急打开杂记簿来,睁着眼睛瞧去,见开卷第一页,便是自己少女时代的一张照片贴着,并且照片上,还有自己的笔迹,写着道:“赠吾友史德法君”。
范绿妮独语道:“不明白了,这照片,我也很不记得。看起来,定是十六岁光景拍的,怎么会把照片赠给此人呢?现在不记得了,定是当时一个朋友吧。”
伊急切看到第二页,像是这杂记簿的序文那么写着道:
范绿妮啊,我要在你照片之下,记录自己的生活。这一回,我是担任了来教育你的孩子了。我很恨这孩子,为什么呢?这是他人之子啊!但是一想到是你的儿子,又爱起他来了。总之我担任这教育的时节,能够把我摇动着的秘密情感,与生活调和起来,心里就很为欢喜了。
你迟早就会恢复法朗沙母亲的地位,我可以断定的。到那时,我打算把他教育得极好的交给你。这时候他从父亲得来的恶根性,已经脱尽,惟有那从你得来的高贵性格,发扬光大咧!这就是我的大目的,我的身体与灵魂,只管尽力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有无限的喜悦,我也并不想什么报酬,只求一见你的笑容,便是非常的满足了。
范绿妮读到这里,心里发生不可思议的感动,在伊暗淡的生活上,有了一道微光了。这新发现的东西,虽不明真相,至少也像马盖诺克的花那么,可以在伊心上有些慰藉了。
再看下页,可以明白每天怎么样教育着法朗沙咧。伊只是注目在生徒的进步与先生的教授法,生徒有勤勉、聪明、热心、敏感、可爱,容易被感情邀动,同时有深思等特质。先生非常的有热爱与忍耐,在那里尽自己的义务。此外时常把感想写着,这可以证明对于所教的孩子,爱情渐渐的深了。
我可爱的小儿法朗沙啊!这么叫法,还可以么?法朗沙啊,你性格中,你的母亲回来了。你的眼睛清澄,真如瞧见了你母亲的眼睛一般。你那真挚纯朴的心,与你母亲的心丝毫无二。你一些不知恶事,又可以说得你也不知善为何物,你这么天真烂漫,恰与儿童的善性一样。
其次有小儿的作文贴着,那简单的文意中,也常常现出着忆慕那从未见过的母亲之情来。先生在他后面加着道:
法朗沙啊!你一定会会见母亲,到了那时节,你能够清清楚楚懂得世上什么叫作美,什么叫作乐了。
此外又写些关于母亲的逸话,大约是教法朗沙的。
某时在邱依尔里,伊还是十六岁的小姑娘咧!许多的人,集在伊的周围,口口声声称赞,说伊是个美丽的姑娘,可爱的娘姑。其时与伊一起的女友们,见人家称赞着伊,也都很得意。
法朗沙啊!你把伊右手拿开来看啊,掌心中有一条长而白的伤痕,这是伊幼时在铁栏干尖端上受伤的。
但是前面的既没有什么确证,伊也想不出什么,后面的怎么此人能够晓得这些细微的事情呢?伊很为惊异,此下与小儿教育绝没有关系,都是些他自身的自由感想了。执笔人的恋爱,已一齐脱去假面,毫无隐讳,只是表示着思慕之情。他似乎靠着一缕的希望,尝过苦楚无味的生活,并且是真的尊敬伊的。
范绿妮多看也是苦痛,只得合上了杂记簿,说道:“惠儿,我流泪了。”又道:“这么爱我的人,我非想他出来不可。但是此人定是在我处女时代认得我的,怎么想得出来呢?”
范绿妮说罢,又把小犬拖过来道:“惠儿,法朗沙是好孩子,史德法是好人,无论怎样想,决不会做残酷的事情啊!他二人吸入敌人的里头去,自己一定不觉得的。法朗沙在花坛上,种范绿妮卡,还写着母亲的花。你想,这种可爱的人,哪里会做恶事呢?奥诺梨奴说他一时发疯,这话是不错的。这孩子一定会来找我,对不对?那二人定会回来的啊。”
范绿妮到这时候,倒很不寂寞,恐怖已去,伊发现了希望了。明天早晨,伊对惠儿说:“你把我领去吧,什么地方呢?赠食物给史德法先生的朋友处啊。立刻就去。”
惠儿当真走了,太古墓标的路走了一半,向右转弯,通过废墟之间,在断崖附近立定了。
范绿妮问道:“是这里么?”
惠儿用爪爬着,它前面有两个岩石,如相合抱,一根藤在上面。这周围荆棘纵横,细细看时,荆棘下面,有一条小径,开着兔穴那么一个门,惠儿已潜入门中,就此不见。一会又钻出来了。
范绿妮看着,便回到家里去,拿一柄镰刀来,割去荆棘。费了半点钟,将荆棘割完,一看,现出阶级来了。伊便使惠儿当先,徐徐用脚摸索着,走下阶级去。一会儿便见一条极长极长的走弄,弄内各处有小窗送光线进来。
伊用脚尖儿立着,望望窗外,见下面是海,这正是断崖的内侧。走了十分钟光景,又有阶级向下,这所在那隧道突然极狭,窗都斜向天空,大约是防着外部发现此窗,所以这么做的。并且在这一带,窗是左右两面都有了,范绿妮方始晓得惠儿是由这里与前岛往来。这突然狭窄的隧道,正是连结二岛的所在,是在岩桥的内部通行着,波涛的声音,两面都听得。
再走了一下,隧道又成向上之路,似乎到大樫树森林的地下了。在顶上,隧道分而为二,惠儿由左道走去,半响就到海岸断崖处;再向右转弯,这里又分出黑暗的两条道路,这岛真是不可思议之谜,地下的秘密通路,有这么许多么?一想到亚尔梯姊妹说黑竹林的地下,有古代的鬼住着,就是此处么?不免胸中不快起来。
惠儿在前面走,只管赶着,时时回过头来看看范绿妮是不是跟在后面。
伊即道:“我在此,我在此,我一点不怕,你确是带我到朋友那里去么?你既然明白这些道路,为何不把此人带出来呢?”
走弄内墙壁很光滑,顶是圆形的,地下是花岗石,倒也干燥。各处有窗开着,空气的流通极佳,壁上除了有些黑燧石的尖端突出外,都很平滑,一点没有凹凸损伤。范绿妮问道:“是此地么?”
其时小犬已立定,隧道到了尽头,地形倾斜,泻入一个稍广的洞窟中。这里窗极小,光线很不足。惠儿踌躇似的听着,且并在里壁之前,后脚立起来,将前脚叩着壁。惟有这壁,不是天然的花岗石,乃是大小不等的石块,用水门汀砌成的。这墙壁,比较的是新时代的工程,那岩窟可以连续到深处,也可以想像到了。
范绿妮正要想问是不是此地,忽觉似乎有人声,便默然不语了。伊走到这隔断的石壁旁边去时,惊得跳将起来,那人声渐高,而且非常清楚,是什么小孩子在那里唱着:
小弟弟,好孩子,快些睡;
笑而不哭快些睡。
小弟弟一哭,马利亚也要哭;
所以不要哭。
范绿妮口中暗道:“这是看守小儿的歌啊!这是奥诺梨奴在倍古梅尔海滨唱的啊。那么此刻唱的是谁呢?大约是法朗沙的朋友,逃走后被敌人捉来监禁在此的岛中少年吧。”
歌声又继续着:
小弟弟,笑嘻嘻的唱着歌;
马利亚也微笑着。
合著可爱的小手,
向马利亚祈祷吧。
歌声一停,数分间很岑寂,惠儿似乎等候着什么事,更很注意的侧耳听着,有些微微的声音,那墙上的石块,有一块动着。惠儿大喜,连忙摇摇尾,它也晓得破这沉默必有危险,便低声吠了一声,顿时有人把它头部旁边的一块小石取去,成了一个洞了。
小犬一跃入洞,只听得里头说道:“是你么,家里的人怎么样了?惠儿,昨天为什么大家不到这里来,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么?与奥诺梨奴出去散步了么?你若能说话时,我要问你的话正多着咧!惠儿……。”
范绿妮非常兴奋,蹲在壁旁,静静听着。里头又说道:“惠儿,奥诺梨奴为什么不来救我出去呢?我祖父一定为我很担心着啊。不料你倒能找到我,你真是忠义的犬。”
范绿妮听得十分奇怪,现在说话的,一定是我儿子法朗沙,听他口气,似乎岛上发生的事,一点不知道,难道记忆力消退,把他发狂时的行动,一齐忘了么?
里头又道:“嗄!我明白了,但你必须拿些什么证据来才行啊。祖父没有消息,奥诺梨奴也没有,史德法先生亦然。我是担心得了不得,他到底怎样了?他们将史德法先生关闭在哪里呢?惠儿,昨天你把那饼干送往哪里去的?来来来,头对着我,你今天怎么样?为何只是向那边看着?你要回去了么,不是么?那么是什么事呢?”
里头沉默了一下,又低声说道:“有人一起来的么?墙壁外面有什么人躲着?”惠儿轻轻吠了一声,又是长久的沉默。法朗沙也侧耳听着。
范绿妮十分焦急,胸头乱跳的声音,差不多连法朗沙也听得了。
法朗沙低声叫道:“那边的是奥诺梨奴么?”
暂时寂静无声,又道是:“啊!是你,奥诺梨奴,你的呼吸,我很听得出,为什么不答应呢?”
范绿妮到底忍不往,叫道:“法朗沙……法朗沙……”
里头应声道:“是啊!到底是你,奥诺梨奴。”
范绿妮道:“不是的。”
法朗沙说:“那么是谁呢?”
范绿妮说:“我是奥诺梨奴的朋友。”
法朗沙说:“莫非是我不认得的人么?”
范绿妮道:“既是朋友,有什么要紧呢?”
法朗沙问道:“奥诺梨奴为什么不一起来?”
这一句话,竟没有预料他会问的,但是可见法朗沙是什么也不知道啊。范绿妮答道:“奥诺梨奴虽已旅行回来,可又出去了。”
法朗沙道:“出去寻我的么?”
伊就说:“是的,是的,奥诺梨奴以为你与史德法先生,是离了萨莱克岛,往本土去咧!”
法朗沙道:“但是祖父在家么?”
范绿妮说:“祖父也去了,他们都往本土去咧。”
法朗沙道:“这是为着岛上的传说么?什么三十柩,什么十字架,那传说有这么可怕么?”
范绿妮道:“自从你失踪以来,大家就以为灾难开场,吓得都逃走了。”
法朗沙就说:“你为何不逃呢,夫人?”
范绿妮道:“我是奥诺梨奴的朋友,现在从巴黎到这岛上来游玩的,我何用逃呢?与这迷信也没有关系。”
法朗沙默默听时,似乎范绿妮的回答,很难叫他定心,即道:“夫人,我已关闭在这洞窟内十天了。起初谁也不来,从前天起,每天早晨,在门的中央,有一小窗开着,一只女子的手伸进来,给我一杯水喝的。这女人莫非……”
范绿妮忙道:“你疑是我么?”
法朗沙道:“想来或者是你。”
范绿妮说:“你见过这手的么?”
法朗沙道:“是一只又瘦又黄的手。”
范绿妮忙道:“那么请你看我的手啊。”说时,伊在小犬钻进去的洞内,把自己的手伸将进去。
法朗沙惊道:“不对。”又小声道:“原来是一只很清洁的手。”范绿妮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又说着道:“怪事,怪事,实在怪事。”说时,将她那指头一只一只分开,看着手心又道:“伤痕,白色的伤痕。”
范绿妮胸中一阵烦乱,想起史德法杂记簿上把这伤痕记载着的啊,法朗沙定是听家庭教师说过的,伊觉得自己手上,儿子在那里接吻,一回儿觉得热唇紧紧凑在手上,同时有热泪落到手中,又听到法朗沙的声音道:“嗄!母亲,我可爱的母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