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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鲁迅在中国
民主运动史上的地位

一个彻底的思想革命家,必然是坚决的革命思想家;同样,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也必然是热烈的革命战斗者。鲁迅是现代中国号召思想革命和坚持战斗现实主义最英明、最强毅的先驱人物,他的思想不仅是中国人民要求进步、渴望光明的意志的最集中的表现同时也是中国民主革命运动往前发展和走向深入的是明确反映。诚然,他的作品很少包含“民主”、“民族解放”、“反封建”、“反帝”一类的字眼,他的一生是思想活动多于革命实践,但人们没有理由否认他的思想和工作是彻头彻尾浸透着革命的民主主义和民族主义,而这种革命的民主主义和民族主义,通过普罗列塔利亚的革命巨潮,终于和科学的社会主义与国际主义交织在他的一身。在这一章,我们要探讨作为革命的启蒙主义者和民主主义者的鲁迅留给我们的丰富思想遗产,随后,我们还要把这个巨人当作民族主义者和国际主义者来研究。

中国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开始于清末,更新于五四,而壮大于大革命以后;鲁迅身历了多次的革命巨变,始终代表着中国被压迫民众,和阻碍人民进步的陈旧社会搏战。他是旧中国的勇敢反对者和新中国的坚决催生者;是旧民族生活的锐利批判者和新民族风气的光辉创造者。

从民主革命的要求来看,在现代中国,鲁迅之被历史选择为伟大的“精神界战士”(《坟·摩罗诗力说》),是绝非偶然的。这个巨人不但代表永远前进的中国亿万人民扫荡野蛮的中世纪的“旧成法”,痛击奴役中华民族的异族压迫势力,并且指引广大民众怎样去挣脱那桎梏他们的精神与生活的全部枷锁,怎样用最小的牺牲去博取伟大的战斗胜利。

在现代中国民主革命运动中,产生了若干卓拔的思想战士和革命战士。依照“盖棺论定”的说法,在已故的历史人物中,有两个可以称为中国民主主义史上最不朽的伟人:一个是“三民主义”的创始者和执行者孙中山先生;另一个便是思想革命家兼革命思想家鲁迅先生。诚然,这两个巨人有着各自不同的活动领域,孙中山的战斗事业是侧重于政治实践,而鲁迅的战斗事业是侧重于思想运动。

就思想发展来说,孙中山先生基本上是一个民族民主革命者,而鲁迅在晚年更接受了普罗列塔利亚的社会主义,但是,这些并不妨碍在他们两人之间,有着相似之点。

首先,他们同是现代中国最有远见和魄力的民族解放运动者和民主主义者,他们毕生为争取新中国的建设而奋斗,为解放被压迫民众而苦战,在中国的政治启蒙上和思想启蒙上都做了最广大的贡献;

第二,他们都对劳苦大众表示最深挚的同情,中国亿万农工的解放利益,特别为他们所尊重,愈到晚年,他们愈是推重劳苦大众在民族解放运动中的力量;

第三,他们的思想都不断反映着时代的进展而向前进步。这就是说,他们的思想不是一次完成的,因而也就不停滞于历史的某一点上。中国革命运动越是向前扩展,越是深入群众,他们的战斗思想也越是充实而锋锐。

这两个历史巨人显示其彼此相似之点,决不是偶然的。中国民族解放运动的洪流要求从各方面(政治、文化、思想等方面)产生最杰出的代表人物。历史从政治战斗中选择了孙中山作为中国前期民族解放运动的领袖,从文化战线上选择了鲁迅作为中国思想解放运动的领袖。

他们出生在同一个苦难的中国,接触着相同的被压迫群众,面对着差不多同时代的中国革命要求,亲近着同一方面的世界革命潮流,而且在晚年都和无产阶级的战斗队伍保持了密切的联系。中国革命的民主性质规定了中国民族解放运动的根本任务,谁能最坚决、最正确反映和执行这种任务,谁就可以成为中国最伟大的革命代表人物。孙中山和鲁迅恰像出现在同一星座运行在同一轨道的一双巨星,他们的年龄不同(鲁迅比孙中山小十五岁)和活动范围不同,并不妨碍他们在现代中国以各自的伟大业绩互相辉映。

孙中山对于鲁迅的影响究竟有多么大,我们很难给予精确的估计,但从鲁迅推崇孙中山的言论看来,不难得知鲁迅是热烈赞同孙中山的民主革命主张的。在论及孙中山的时候鲁迅对于这个伟大战士给予了最公允的评价:

凡是自承为民国的国民,谁有不记得创造民国的战士,而且是第一人的?但我们大多数的国民实在特别沉静,真是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而况吐露他们的热力和热情。因此就更应该纪念了;因此也更可见那时革命有怎样的艰难,更足以增加这纪念的意义。

记得去年逝世后不很久,甚至于就有几个论客说些风凉话。是憎恶中华民国呢,是所谓“责备贤者”呢,是卖弄自己的聪明呢?我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中山先生的一生历史具在,站出世间来就是革命,失败了还是革命;中华民国成立之后,也没有满足过,没有安逸过,仍然继续着进行近于完全的革命的工作。直到临终之际,他说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集外集拾遗·中山先生逝世一周年》

孙中山的“站出世间来就是革命,失败了还是革命”的战斗精神,正是鲁迅历来歌颂的韧性反抗精神。惟其因为他礼赞不朽的战士,也就咀咒那毁谤战士的苍蝇式的奴才:

战士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现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撮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己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它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安全,远在战士之上。

的确的,谁也没有发见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

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去吧,苍蝇们!虽然生着翅子,还能营营,总不会超过战士的。你们这些虫豸们!

——《战士和苍蝇》

后来,鲁迅自白了他的这一篇《战士与苍蝇》的题旨:

所谓战士者,是指中山先生和民国元年前后殉国而反受奴才们讥笑糟蹋的先烈;苍蝇则当然是指奴才们。

——《集外集拾遗·这是这么一个意思》

奴才对于战士总是讥笑糟蹋,而战士对于战士总是爱惜保卫。没有奴才,不能反观战士的光辉和伟大;没有后起的战士,不能显扬先进的战士的壮烈和可爱。鲁迅对于一切奴才毫不吝啬他的攻击火力,而对于一切受奴才诬谤的战士,则毫不吝惜他的辩护能力。他看穿了,一个伟大的战士在他死后,不仅受着某一类奴才们的讥笑,而且受着另一类奴才们的糟蹋。

这些战士的遭殃,正如他所说:“不在生前的被攻击和被冷落,一瞑之后,言行而亡,于是无聊之徒,谬托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卫,又以卖钱,连死尸也成了他们的钓名获利之具。这倒是值得悲哀的。”(《且介亭杂文·忆韦素园君》)实际上,这种情形古今中外如出一辙。列宁就曾说过:

在大革命家活着的时候,压迫阶级经常的缉捕他们;对他们的学说极端的憎恶,极端的仇视,和疯狂似的造谣与中伤。在他们死了之后,便企图把他们作为无害的神像,所谓把他们加入圣人之列,略略表彰他们的名字,以“安慰”和愚弄被压迫阶级。同时,却阉割革命学说的内容,磨灭这个学说的革命锋锐,使它庸俗化。

——《国家与革命》中译本

马克思死后在欧美遭刚才奴才们的如此待遇;孙中山死后,在中国也遭到同样的命运。鲁迅愤慨地写道:

预言者,即先觉,每为故国所不容,也每受同时人的迫害,大人物也时常这样。他要得人们的恭维赞叹时,必须死掉,或者沉默,或者不在面前。

总而言之,第一要难于质证。

如果孔丘、释迦、耶稣基督还活着,那些教徒难免要恐慌。对于他们的行为,真不知道教主先生要怎样慨叹。

所以如果活着,只得迫害他。

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人们都称他为伟人时,他已经成为傀儡了。

有一流人之所谓伟大与渺小是指他可给自己利用的效果的大小而言。”

——《华盖集续编·无花的蔷薇》

这里只提到了孔丘、释迦、耶稣基督的名字,但这些名字实际不过是孙中山和其他革命战士们的代名词。据说,鲁迅在一处演讲,就曾慨吧孙中山死后被奴才们当作“伟人的化石”利用。(这是以前听友人王任叔兄说的)现在,鲁迅自己也作了“伟人的化石”了那些嗡嗡营营的苍蝇,那些“谬托知己”的奴才,不正是以先前对付孙中山的老手法——更卑劣的手法——来对付鲁迅吗!

然而“完美的苍蝇”决不能用他们的嗡嗡营营来掩住战士的不灭呼声。鲁迅幼时的“法名”——长庚,正象征了鲁迅在中国民主革命巨潮的强大光辉。他真像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的中国的长庚星(这比喻是自吴沫一篇文字中借用的),照耀在荒冷的黑暗的原野指引广大的被压迫民众奔赴反封建、反帝国主义的民主主义战线。

鲁迅出生在腐败的封建社会中,他身受封建势力的欺凌与迫害,目击统治阶级的残酷与怯懦,使他自小对旧社会生出憎恶和仇视的心情。这种心情和他的民族解放要求结合起来,就使他一开始便以主要的锋芒对封建制度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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