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一二一年的征胡战争,是汉族对外战史中最光荣的一页。在此年度中,汉军前后出塞四次(霍去病三次,李广一次)挫折左贤王,大破右贤王,先后斩捕匈奴、羌胡杂部十万人(右贤王占90%)。匈奴右翼受此重大打击,已濒消灭,不足为患;故在公元前一二〇年,武帝便调霍去病、赵破奴、路博德各将精锐的部队东移,集中在代郡一带,决意乘左贤王不备,亦和打击右贤王一样地加以大打击,实现切断匈奴双臂的计划。一面命卫青、李广诸将,将重兵集中在定襄,对伊稚斜单于取攻势,牵制匈奴的主力,不使救援左贤王。
这计划在公元前一二〇年秋季付诸实施。卫青、李广、公孙贺、赵食其、曹襄、霍去病、路博德、赵破奴八将精锐骑兵十余万人,矛锋耀日,蹄尘滚天,齐向东线集中;后方的步兵辎重,车载舟楫,云屯帜聚,川流不息。从陇西到山东,东西数千里,全国紧张,天下骚动。
公元前一一九年,汉军集中完毕,战斗序列如下:
左翼军总指挥:大将军卫青(出定襄)
第一纵队:前将军李广
第二纵队:左将军公孙贺
第三纵队:主爵都尉赵食其
第四纵队:平阳侯曹襄
兵力:骑兵约五万人
右翼军总指挥:骠骑将军霍去病(出代)
第一纵队:大校李敢(李广子)
第二纵队:右北平太守路博德
第三纵队:从云侯赵破奴
兵力:骑兵约五万人
以上战列骑兵约十万人,马十四万匹,分七八个纵队(每纵队骑兵一万数千,等于一战略单位),展开于二百三十公里(归绥→大同)之正面上,同时向匈奴推进:这大队骑士,“元甲耀日,朱旗绛天”(班固语),洵为天下壮观。
步兵二十万至三十万人,连山绵谷,车运驼载,跟随此骑兵之旋风前进。
匈奴伊稚斜单于探悉汉军大举来攻,异常恐惧,但仍以为匈奴部落远居漠北,不惯沙漠作战的汉军,道远天寒,当不能至,故用了汉奸赵信的国防计划,把老幼辎重悉数北迁,向西伯利亚草原躲避。伊稚斜自身,仅留下精壮十万,集中漠南,待与汉军决战。
这一二百万匈奴和数百万畜群的倾巢迁移,连山绵谷,人呼畜鸣,呈现一幅苍凉伟大的图画——游牧民族国防的精神。
公元前一二〇年,秋高马肥,汉军出动。
大将军卫青指挥骑兵五万,在定襄告别汉关后,扬鞭北指,向外蒙古推进。
这时轻车将军李广,年虽六十,壮怀激烈,欲遂生平志愿,与单于作殊死战,请于卫青,愿为先锋。
卫青因他年老,恐生不测,别命赵食其与他各领一纵队,改向东道前进,分散匈奴兵力,期在阗颜山附近会合。李广被拒,中怀梗塞,悻悻而去。卫青改命公孙敖为先锋,率领公孙贺、曹襄诸将,和精骑三万,到达今日外蒙古土谢图汗(北纬四十度)附近的沙漠中,碰到伊雅斜单于亲自率领的主力约五万人,万马排墙,严阵以待。
卫青见众寡悬殊,急命全军以“武刚车”环立为阵,下马排列,矛锋向外,准备死守;一面放出精骑五千,向匈奴进攻。
伊雅斜单于亦发出轻骑一万,奔袭汉军,一时万蹄雷震,黄沙蔽天,胡汉两军,搅做一团,作殊死战。
卫青勒马遥望,见地平线上风沙陡起,直扑匈奴阵地,乃命左右翼一齐上马,于大风中张开阵势,包围匈奴,一致痛击。登时战场之上,尸横遍野,秩序大乱。风砂开处,但见汉军人人顶盔贯甲,铁人铁马,威猛无比。
单于知不能以轻骑取胜,便与壮骑数百,溃围向北而去。遗下匈奴大军,且战且退,与汉军大杀一夜,汉军阵亡一万人,匈奴阵亡一万九千余人,纷纷溃散。汉军星夜追击二百余里,平明到达阗颜山下,占领赵信城,获得匈奴粮食积聚无算,大犒三军。
卫青留军一日,以孤悬万里,不见李广、赵食其二将率兵来会,部下会战折损一万,仅余二万,兵力单薄,不堪持久;漠北的天候,复捉摸不定。单于退到安全地点,亦集中兵力,图向赵信城反攻。
卫青无奈,只得焚尽辎重积聚,于赤焰连天中,引兵南度沙碛,向汉边退却。走到一半,才遇到李广、赵食其支队,沿途颠顿而来;原来二将在沙漠中迷途,马匹大半倒毙,故不能到阗颜山会师。
卫青大怒,立命军法官彻查李广误机的原因,预备将李广治罪。李广不能与单于对垒,悲愤已极,又怪自己命运不好,迷途沙漠,险些把大军断送,一时羞愤填膺,当即拔出佩剑,自刎而亡!
李广是陇西名将,任侠好义,慷慨悲歌,为中国“军人魂”最壮烈的典型。司马迁在《史记》中,对他有很动人的记载。
卫青因所部战马大半倒毙,不能继续作战,退回塞内整理。这战略上的误机(战胜后未能彻底追击,消灭敌人),使汉军日后偿付偌大的代价。
当胡汉在阗颜山会战时,右翼军霍去病亦领精骑五万,从代郡和右北平出发,跨山渡水,挺进一千余里,大破左贤王的军队。关于霍去病这次远征的实录,不甚清楚,汉武帝曾说:
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之士,约轻赍,绝大幕,涉获章渠,以诛比车老耆。转击左大将,斩获旗鼓;历涉离侯、济弓阁,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柏国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
据此,可见霍去病的成绩,似是穿越沙漠,连渡三条大河,两败左贤王的军队,降服三个部落;登高山祭天,临大海眺望,先后斩获匈奴七万四百四十三人,自军仅损失一万五千人(30%)。而在全战役间,完全因粮于敌,从未困绝。像这种再接再厉的精神体力,倘属无讹,难怪左贤王抵御不住了。
从霍去病此次英勇的挺进战中,可见汉人的马蹄,从今日的山西大同(代郡)附近出发,由张家口附近通过长城,经过张北和多伦以西的山岳地带,跋涉一千余里,到达今日柴达木泊附近的郭勒盟大沙漠。前卫继续挺进,直达黑龙江北部的贝尔池
。像这种坚苦卓绝的军事行动,只有年富力强的指挥官(霍去病27岁)和精练的军队,才能愉快胜任。
霍去病远征能够成功,在战略上给后人重要的教训。主要的是霍去病自始迄终,都能团结兵力,利用集团的威力,为敏活的运用。这使不得不顾虑其畜群的匈奴游牧军队,感到困难。次之,是汉军因粮于敌的方法,亦为有组织的征发。“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这证明霍去病的参谋业务,已较前远为进步。
在公元前一二二年,霍去病替汉族打通了西域商路;在公元前一一九年,又替汉族打通辽东和朝鲜的商路,使长安、洛阳的经济繁荣,更加向上。
公元前一一九年大攻势(向西伯利亚进军)的结果,阵亡将士二万五千人,战马十一万匹,转漕车甲之费,尚不在内。朝庭为应付战争,通货(铜钱)发太得滥,结果物价腾贵,民生困难。《汉书》说:“是时财匮空虚,战争颇不禄矣!”可见金融混乱的一斑。
武帝为贯彻国策,对于有功将士,附降羌胡,皆不惜重赏,(卫青、霍去病二人封二万七千户,赏赐达五十万金),这也促成现金缺少,国库恐慌。但汉朝是商业国,西域、辽东打通后,贸易活泼,国家经济不久即可恢复。故通货膨胀,尚不致影响战争;最严重的损失,还是中国当时所不生产的马,战马的几乎陷于全灭(70%),使后数年汉军的远征力大为削弱,匈奴获得意外的休养。
右贤王已濒于溃灭,左贤王亦受重大打击,匈奴伸张的两臂瘫痪了,剩下是心脏和躯干,等待汉军最后的一击。但在此时期,汉军赖以远征的武器——马匹,发生恐慌。
伊稚斜由赵信的策动,深藏漠北,休养生息,一面用外交政策,或汉人虚与委蛇,谈判和亲。武帝亦忙于收养士马,移民屯垦,把汉族消灭匈奴的唯一机会,轻轻放过。自公元前一一九年到公元前一一〇年,前后九年间,汉军在长城的戌兵与匈奴遥遥相对,中隔三千里的空地——蒙古沙漠。
公元前一一七年,霍去病病没了(29岁)。十一年后(公元前106年),卫青亦老死,汉军的首脑部夭枯了!
祁连山上,黄昏落日,骠骑将军的石像,巍然矗立,明示自古人类最英雄、最侠义之血,曾流于汉人之脉管。